翌日清晨,許久“不上朝”的刁縣長親自點將。
沒錢的財政科長,從不彙報工程進度的建設科長,經常推諉責任的社會科長等悉數到場,包括一同參會的竹石清和他的上級徐岡,一行七八人給他彙報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或許此刻還沒有人能夠清晰地意識到江寧縣對於南京防務的重要性,作為南京的西南門戶,江寧縣的實控區域相當之大,除了縣域之外,縣城以西南的牛首山、以東南的方山橫亙左右,兩山之間秦淮河貫穿其中,形成一片寬闊的河間地帶。
而在後來的故事裡,背靠雨花台的江寧縣事實上真的成為了日軍的主攻方向,從這一角度出發,國防部對於重點加強江寧兩山一河的防務建設的決策無疑是正確的。
隻是這次彙報並沒有令刁玉秀心中的焦慮減弱半分。
就像是彩排好的。
財政科宣稱自己每年都足額足量地下撥建設經費,白紙黑字,票據齊全。
建設科宣稱自己早已經安排好了鄉裡的民團,一直在加緊趕工,前幾次摸查基本上沒有問題。
民政科表示這事雖然和自己沒有太大關係,但是兄弟部門的工作自己全力支持。
....
竹石清顯得有些不屑,獨在角落裡打著哈哈,沒事寫上兩筆會議紀要,按慣例來說,這種會議,沒有記錄的必要,反正材料最後純靠空編。
要說各個科室冰清玉潔,竹石清就是把自己頭剁了都不帶信的。
更不信的,自然是刁縣長,都這麼多年了,大家夥什麼德行誰不門清,大哥不說二哥。
就拿一點來說,刁縣長自己都挪用了款項去上海買了幾個鋪子宅子,下麵人還不知分了多少。
“好了,諸位老兄,咱們也彆拐彎抹角了,我不會追究任何人的責任,你們就告訴我,還有多久竣工,能不能應付上邊來的檢查。”
刁縣長投降認輸,言語中稍帶著急躁。
幾個中年老頭互相看了一眼後,也是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
這可不是耍滑頭,說官話的時候。
建設科科長的腦袋縮了縮,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什麼情況啊老刁,昨兒你回來的晚兄弟們也沒去找你嘮嘮,這上邊這是要做啥?”
“什麼情況?上邊每幾天就要派人來視察,我且問你們一句,這工事到底修的怎麼樣了,各位能不能給我交個實底。”
徐岡側著身子,聲音幾乎聽不見:“老刁,之前也來了幾次,不是沒出什麼事嗎...”
這話不假,大家之所以安坐在此,也是仗著前麵沒出問題。
但前麵負責此事的,正是調去中央的前任縣秘。
“不管怎麼樣,百聞不如一見,還是去看看為好。”刁玉秀長歎一口氣,把目光投向角落的竹石清,“小竹,那辛苦你跑一趟?”
竹石清有些蒙,他不懂這有啥可看的,錢沒給夠還指望工程按期竣工,這不鬨呢麼?…。。
不過想想,工程款都變成宅子了,現在就是賣宅子那也來不及了。
竹石清隻好應下,縣裡要求他今日要將三地的情況摸清楚,晚間向縣長親自彙報。
沒彆的,關係國家大事,竹石清義無反顧,點上兩個新人,就朝牛首山去了。
這倆新人也甚是玩味,去年年底方才入縣,現都在事務科幫襯著。
一個湖北佬,姓方名文堅,身材魁梧,恨不得比竹石清高上半個腦瓜子,胳膊上鬱鬱蔥蔥,活像一保鏢模樣。
另一個姓趙,單字名千,目光狡黠,渾身乾瘦,兩眼內凹,脊背微屈,誠然看上去像個病秧子。
西麵的牛首山並非一座孤山,其側央山、祖堂山環繞,遠處還有大段山,官山遙相呼應。
即便是沒有帶兵經驗的竹石清都不禁感慨:
真是個兵家必爭之地。
竹石清好讀兵法,精通史書,這得益於師傅給他找了個好老師,老師有一句教誨竹石清始終銘記。
“生在亂世,當讀孫子、武侯、嶽武穆之書;生在盛世,當讀孔孟、文景治世之書。”
年輕的竹石清竟真的問了一句:
“先生,此時算是盛世還是亂世?”
可惜,老師沒有告訴他答案,直到老師遠去,按書上的規律,新朝建立,往往能帶來新氣象,新圖景,至少能過上幾天好日子,唯獨民國,自建立起的第一天,便命運多舛。
顛簸間,前方的群山已初見端倪,山腳下有一村落,喚作央山鄉。
三人抵達村子口,勒繩下馬,徑直往村內而去。
鄉裡人也不眼拙,明擺著上麵來了,連忙迎上來幾個人:
“長官,各位長官,此番到此,所為何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