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人慣了,也不想要人來伺候。宮裡每日也都賜廊下食,哪裡用得著我來開灶。”
張濯道:“隨你吧,改日遇到好的再說,這幾日我叫成椿他們過來幫你。”
“已經要收尾了,左不過是些掃灰除塵的活,我一個人忙得過來。”鬱儀一麵說著一麵將張濯請到房中,給他倒了一杯茶。
張濯的餘光裡落在角落裡那台花梨木鏡奩上。
上麵貼著碧璽、珍珠和青金石。染牙描金,繪以如意紋與山茶。不曾采用名貴的錯寶,卻在細微處足顯匠心。
才忙了小半日,鬱儀的頭發便有些散了,她拆了發簪打算重新梳一下,張濯突然道:“先前叫你找孟司記她們學個女孩兒的發式,你可學會了?”
鬱儀一時語塞:“這幾日忙......”
“來。”
他走到台旁:“我教你。”
這一句話叫鬱儀手足無措:“我這兒也沒有能用的鋼環,隻怕.....”
張濯拉開了第一層小屜,裡頭赫然擺著滿滿一排首飾。
從嵌玉金釵到綠玉芙蓉,琳琅滿目,熠熠生輝。
鬱儀驟然愣住:“莫不是上一戶屋主將首飾皆遺落至此。”
“若真是名貴,定然隨身帶走了,如今既沒帶走,應該不是真名貴。”張濯掃了一眼,“沒什麼值錢物什,你自己戴著玩吧。”
鬱儀顯然不信:“這些東西這麼新,看著也不像是不要了的樣子。”
“不是收了你十兩銀子嗎?”張濯隨意地撚起一根累絲青玉掩鬟,指了指麵前的繡墩,“坐我麵前來,蘇鬱儀。”
久居高位的人講話,從來都帶著不容駁斥的語氣。
張濯獨身靠著鏡台,背對著一縷稀薄的微光看向她時,眸色深深、態濃意遠,那根簪子被他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襯得格外纖細。
鬱儀在鏡台前坐下,張濯立在她身後,鏡中隻能看見她自己的五官,和張濯蒼瘦的下頜。
他的薄唇微抿著,勾起一抹鬱儀垂在肩上的頭發。
有些軟,毛茸茸的,像是春日裡才破殼的雛鳥。
但又很光滑,像是一匹纏著銀線的燈籠錦。
黃梁一場夢,二十年來猶未醒。
烏發穿過他的指縫,這真切的觸感才能讓人感覺到真實感。
“好了。”他說。
鬱儀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風鬟霧鬢,玉瑩塵清。
這個發式她從未梳過,此刻臨鏡相照,隻覺得鏡中的自己都陌生了幾分。
“這個發式叫螺髻。”
張濯微微俯身,他的臉便和鬱儀的臉一同出現在鏡中。
他們兩人於鏡中四目相對。
鬱儀眸光微動,張濯波瀾未驚。
秦酌的話莫名就在她耳邊乍響。
“他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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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你!”
鬱儀垂下眼,目光落在張耀的手上,他的手掌輕輕擺著鏡台,在這個角度可以看清他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和一個依稀的疤痕??是上次他握著她的手劃出來的那道傷痕。
“喜歡嗎?”鬱儀看見鏡中的張濯微微低下頭,她側過臉剛好能撞上他的目光。
“喜歡………………什麼?”鬱儀脫口反問。
張濯凝睇著她:“你以為呢?”
他的問題似是而非,鬱儀看著他的眼睛,隻覺得像是能將人吸入一般。
“隻是覺得......這樣......”她微微蹙眉,想要表達她認為這樣的舉動有些逾越,可又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措辭。
張濯的聲音總是這樣輕:“你喜歡還不夠嗎?”
鬱儀垂下的眼睫又複又揚起:“張大人是如何會梳這種發式的?”
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張濯細細地想了想。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前世鬱儀說過那番話之後,他主動去找府上的侍女學了綰發的手藝。隻可惜從沒有機會為蘇鬱儀館過一次。學習一門技藝難,忘記亦難。
像是長進了他的血肉裡,生根發芽,再也剝離不開。
鬱儀沒繼續追問。
“你說………………這宅子原本的主人是誰啊。”鬱儀輕聲問,“他留了這麼多東西在這,若說他不在意,這些東西嗬護得這樣好,不像是不愛惜的人;若說他在意,那又何至於一件都不帶走呢?”
她合上放首飾的小屜,拉開第二層,下層是滿滿一屜的胭脂水粉,除此之外還有各色口脂。
都是新的,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
她垂著眼道:“我貿然動了他的東西,若他有一日來尋,豈不是要難過?”
鬱儀是認真在思索的,見張沒動靜,不由自主地抬頭來看他。
張濯眼底有笑。
鬱儀惱了:“有什麼可笑的?”
張濯說:“你怎麼知道他會不會難過,也許他見這些東西有了新的主人,心裡很是高興呢?”
鬱儀微微驚訝:“這些東西單看著就知道價值不菲......”
“鬱儀啊,”張濯將抽屜一層一層地關上,彎道,“有些東西,是不是能用價格衡量的,知道嗎?”
鬱儀覺得今日的張濯有些怪。
他的笑容那麼多,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