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齊看出了埃裡克平靜的表麵下並不平靜,但沒想到他其實已經瀕臨失控,她正在暢想等下會發生什麼。
要是他能用這張臉親吻她,那該有多刺激呀。不過,多半是不可能了,他會把自己氣死的,但不妨礙她一會兒這樣逗弄他。
莉齊想著,忍不住興奮地笑了。
羅西特一直在打量她,覺得這女孩很有趣。
這些年,他和妻子一直在中西部流竄作案,案發後就換一個州生活。他們處決了不少男人和女人,但沒有哪一對夫妻像莉齊和埃裡克這樣有趣。一個擁有兩個丈夫的嬌媚美人,再也沒有比這更適合下地獄的人選了。
是的,羅西特厭惡水性楊花的女人,他的妻子則厭惡用情不專的男人。
他們都曾所遇非人,於是一拍即合自己當法官,對那些朝三暮四的男女判處死刑。
假如被處決的人年紀輕輕、保養得當,他們甚至會將其烹飪,大快朵頤;要是年紀大,肉質難以入口,他們便將其切成小塊,裝在皮包裡,扔到附近的豬圈裡,不到一個晚上,就會被家豬消滅乾淨。
羅西特夫婦靠這個辦法逃過了五個州的追捕。他們打算在科羅拉多乾最後一票,就去墨西哥生活,那裡沒有法律,是亡命徒的天堂。
在他們看來,莉齊是最完美的獵物。
她年輕美麗,嫵媚活潑,手腳嬌嫩而柔軟,用來當作牛犢肉煎烤再合適不過了。
等他們分食完莉齊,就用一把火燒了這座牧場,在火光中瀟灑騎馬離去——真是沒有比這更完美的落幕方式了。
想到這裡,羅西特咧開嘴笑著,伸手想去拿酒瓶,卻冷不防對上了埃裡克的眼睛。
那是一雙冷漠到看不見人性的金色眼睛。
羅西特隻有在狩獵時見過這樣獸性的眼神,那是一頭野蠻凶狠的黑豹,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充斥著強烈的攻擊性,流著口涎,猛力朝他撲了過來。
要不是他槍法不錯,一槍打中了它的前腿,可能就死在那頭豹子的利爪之下了。
那是他人生中少有的被視作獵物的感覺。
現在,這種感覺居然又出現了。
羅西特有些不安,但臉色仍然十分鎮定。
他自認為是世界上難得一見的惡人,他的妻子也是世界上難得一見的不柔弱不造作的女人,就算這個男人也是個惡人並視他為獵物又怎樣,他那位年輕美麗、麵頰緋紅、嫵媚可愛的妻子會像藤蔓一樣纏住他的後腿,使他動彈不得。
羅西特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她雖然不怎麼漂亮,手腳粗糙,長滿了雀斑,但她和他一樣壞,他們都有一副魔鬼般的心腸。
羅西特認為,這個世界上隻有魔鬼才能配得上魔鬼。
好人是不會愛上壞人的。
即便是親生父母,在得知你殘忍的真麵目之後,也不會再毫無芥蒂地愛你。
親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毫無血緣關係的夫妻。
羅西特打一開始就知道,他這輩子都無法擁有真摯的感情,所以寧願找一個其貌不揚、心狠手辣的女人當同夥,也不願意偽裝成一位紳士,去引誘一個良家女子愛上自己。
畢竟真麵目總有暴露的那一天,他和那位女子都承受不起這樣的代價。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的唯一一件善事。
羅西特想,就算沒辦法吃掉莉齊,迫使埃裡克暴露真麵目,看見夫妻決裂的場麵,也會令他相當愉快。
羅西特沒有想過,自己的生命安全是否會受到威脅。他自命為一個真正的惡人,而埃裡克頂多不過是一個壞人。壞人見到真正的惡人,都會嚇得立馬不敢再作惡。
羅西特給妻子遞了一個眼神。
羅西特太太立刻心領神會,好奇地問莉齊:“艾德勒太太,我們都很好奇,您為什麼會有兩個丈夫,他們之間難道不會互相爭風吃醋嗎?”
莉齊偷瞥了一眼埃裡克。他的頭微微垂下,前額的頭發有些潮濕,似乎是被熱汗打濕的。
由於她興奮異常,打量得有些草率,見他的手臂沒有明顯青筋暴起,便放心下來,隨口答道:“當然會吃醋,但他知道我最愛哪一個,所以也就還好。”
她不知道,這句話在埃裡克的心中引起了滔天巨浪。
他低垂著眉眼,下頜越發繃緊突出,幾乎是魔怔了的想道:“她最愛哪一個……她最愛哪一個?為什麼是最愛,她還有第二愛的人?”
“原來如此!”羅西特太太說,“我一直以為愛情是容不下第三個人的。我在街上看一眼陌生人,我丈夫都會生氣,您先生真大度,居然能接受三個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羅西特說:“得了吧,親愛的,我看彆的女人你還不是會生氣。剛不知道是誰掐了我好幾把,天知道,我隻是想看看艾德勒太太那雙拖鞋是什麼樣兒,在哪兒能買到,想給你也買一雙。”
埃裡克聽見這句話,低下頭,掃了一眼她踩在他皮鞋上的腳。
是赤腳。
她沒有穿襪子。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視,她的腳掌扭動了幾下,像是在安撫他。
他的頭腦冷靜了一些,可隨即,一種臆想出來的錯覺覆滅了他的冷靜——她不是在安撫他,而是在暗示他應該殺了那個男人。
他不在乎這對夫婦是不是食人魔夫婦。於他而言,這個男人犯下的唯一過錯,就是他看了莉齊的腳。
時至今日,他的良知仍是一片不毛之地。他早就夭折的人性的確已經抽枝發芽,正在緩慢複活,但前提是莉齊看著他,一旦她的視線投向彆處,病態扭曲的思想又會在他的腦子裡複蘇。
就像現在,她的眼睛看向的是E先生,而非埃裡克。
於是,他閉上眼,任由森然可怖的殺意漲滿了頭腦。
這一變化,在場的人都一無所知。
羅西特夫婦還在挑撥莉齊和埃裡克的感情。他們扮作恩愛夫妻,用嘲笑的眼神來回掃視莉齊和埃裡克,話裡話外都在暗示莉齊並不是真的愛埃裡克。
他們在等埃裡克醋意大發,最好能抓住莉齊的頭發,狠狠地摑她幾個耳刮子。
然後,羅西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上前安慰她,將她摟在懷裡,按照計劃引誘她、殺死她、烹飪她。
挑撥累了,羅西特從煙盒裡摸出一支煙,叼在嘴裡,剛要點燃,餘光瞥見埃裡克站了起來。
很好,好戲就要上演了——這一念頭還未從羅西特的腦中閃過,埃裡克便走到他的身後,抓起他的頭發往後一拽,變魔術般變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插進他拿煙的手,“砰”的一聲釘死在桌子上。
這一切發生得猝不及防,連羅西特本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埃裡克又拔出匕首,用帶血的刀刃抵住了羅西特的喉嚨。
若不是莉齊大叫一聲“住手”,羅西特的喉管已經被割斷了。
直到這時,羅西特才回過神,冷汗頓時大顆大顆流了下來。
一般來說,一個人動手殺人之前,要麼麵目猙獰,要麼歇斯底裡,哪怕是以殺人取樂的歹徒,臉上也會浮現出興奮的紅光。
埃裡克卻神色冷靜,不緊不慢,就像拿一塊麵包、倒一杯水那樣自然,似乎經常這樣高高在上、冷酷無情地予奪生殺。
這樣的態度,連羅西特都感到恐怖。
他想起自己不久前才領悟的那句話——壞人見到真正的惡人,都會嚇得立馬不敢再作惡。
此時此刻,他就是那個不敢作惡的壞人。
羅西特太太看看埃裡克,又看看自己的丈夫,滿心恐慌和不敢置信——正常人聽見有人挑撥離間,第一反應不該是反駁嗎?
這人怎麼一上來就動刀子?
他們壞事做儘,犯了那麼多大案子,也沒有這人這麼果斷和變態啊!
相較於驚心破膽的羅西特夫婦,莉齊隻覺得十分懊惱。她又疏忽了對他的關心,居然沒察覺到他生出了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