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失態(1 / 2)

時下僅洛陽城西就有兩個裡坊中的人專以釀酒為業,少說有一兩千人,酒量大的也極多。

可崔鬆蘿釀的酒在元煊還沒扶持之前,就已經打出了名堂,一舉蓋過了最為有名的鶴觴酒,正是靠著蒸餾後的高度數,不僅味道經久不變,酒液清澈無比,酒勁兒也足以撂倒一群豪士。

後來崔鬆蘿進獻上去的玉液酒和如今宴會上的綠玉酒也都是蒸餾過的,哪怕崔鬆蘿特地柔和了綠玉的味道,也無法掩蓋這是烈酒的本質。

所以隻喝了一杯敬酒的小女郎已經上了臉,臉頰火燒火燎,紅粉似今日的紅霞盛景,端著呈上來的冰酥酪快樂解酒順便看戲。

其餘人也沒好多少,大部分都已酒意上頭,更何況那兩個喝了點加料酒的宗王,竹葉釀酒前朝已有,有竹葉和崔鬆蘿獨家配方中的藥材掩蓋,元煊就是往這兩個人酒裡麵泡點太後賞給自己的藥也不會被察覺。

“我有京郊一座八百畝的莊園,既然長公主對食材要求精細,這田園山莊,供給長公主日常所需也不錯,想必崔郎中對食材再挑剔,八百畝也儘夠了吧。”高陽王不忘譏諷。

“長公主不喜金銀,隻有琉璃也難免乏味,我有水晶缽、瑪瑙琉璃碗、赤玉卮等,明日叫人裝箱送至府上,如何?”

“這等東西我府上沒有嗎?我府上珠寶成箱,夏日正是曬黴的好時候,明日我便鋪出來曬曬,屆時挑選最好的送至公主府上如何?不如此,也配不上這兩個美人!”

“嗤,當年你是拜了那奸宦為乾爹,才撈出來的幾十箱金銀珠寶,如今你倒是抖落起來了!”

“比不得高陽王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前腳痛罵奸宦奢靡揮霍,後腳那奸宦死了,你就要了他的宅子!如今的高陽王府,不就是他從前建的嗎?倒是成就了你,我看你這個首富也不過是他的孫子!”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話之間下頭的門人也互相對噴了起來,甚至高陽王府的宦官帶著人上前要直接帶走在側奏曲和歇息的美人。

“元永興!你混賬!”

“元穆天!你卑鄙!”

元煊秉性克製,雖然也被輪著敬過了酒,此刻清醒地裝著酒醉,支頤在長案上側耳聽著兩個人毫不顧忌地吵了起來,眼睛裡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了。

泡酒的事兒周清融是知道的,她看著上頭吵得一聲比一聲高的人,看著元煊越來越上揚的嘴角,心卻越來越沉。

太後給元煊下的藥,在元煊身上幾乎絲毫看不出來症狀,平日裡對著她們言行從未有過任何失態,哪怕崔鬆蘿時常沒大沒小口出狂言,哪怕其實邸報裡有很多看了都叫人生氣的事,哪怕日日都會有大臣變著法上書唾罵長公主封侯攬權。

元煊太運籌帷幄了,她好像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不管麵對何等風雨都平靜無比,甚至還有餘力推著身邊每一個人走,所以連她這個醫者,都覺得那慢性毒沒什麼大礙,對殿下造不成一點損傷。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最近元煊日日入宮教導太子,太後每日都會讓宮人特地奉上已經煎好的藥,以關心之名,怕元煊忙著操持東宮庶務誤了服藥的時辰。

羅夫人負責幫元煊解毒,每天把完脈回去對著等著抓藥的周清融隻有兩個字,“加量。”

那兩個人酒裡隻有元煊一劑藥的劑量,就足以催動他們如同暴怒的鬥雞,失去了平日裡表麵的和氣與理智。

被困在宣光殿側殿四年,和自佛寺歸來的每一天,殿下又是怎麼過的呢?

周清融皺著眉頭認真想。

忽然明白了。

殿下早就涅盤了。

她在龍樓倒塌的一瞬間大火焚身,被燒成了一具白骨,從此水潑不進,刀插不入,她要成聖,所以烈火焚燒若等閒。

兩位宗王的爭吵在互相提起名字的時候陷入了巨大的僵局,連帶著琴曲錯漏一拍,整個閣樓內倏然靜止,唯有下頭的燭台火苗顫動。

元煊抬眼看向了那下頭,看見了和宦官對峙著的自己人。

她眯起眼睛,猛地站起身來,一瞬間像是陰暗糜爛地裡飛速抽條生長出來的金燈花。[注1]

燭火將緇衣映照出沉在昏暗裡雜朱,修長有力的手抽出一根本該用來投壺的箭,寬大的衣袖在空中有力震蕩,猶如飛鷹振翅,頃刻之間響起慌亂的驚呼聲。

跟著高陽王最親近的那位大宦官捂著眼睛尖叫起來,有鮮血順著他的掌根和皺縮的臉麵淌了下來。

元煊意猶未儘地抽出一支箭,她歪著頭,眼睛順著箭鏃的方向看去,在一片聳動亂竄的人影中找到了下一個目標。

“眼睛不要了?看不見我在上麵?在我的地盤還敢這般亂打主意?我替高陽王教訓教訓你,彆仗著自己侍奉了個尊貴主子,就肆意在外頭敗壞主子的名聲,到時候你主子又被申飭可怎麼辦呢?”

這一舉將過半賓客都嚇清醒了。

高陽王和章武王也跟著一怔。

元煊卻適時收了手,興致缺缺地看向上首的兩人,“今日延盛招待不周,本想二位尊貴人什麼好的沒見過沒用過,自然撿了最好的奉上,不想倒是掃了二位的興致,修容,灼華,替我好好陪一杯酒,明日待我酒醒,我再送些好物給諸位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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