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唐泉兒睡不著起來小解,然後她便看見斜對麵的房間還亮著燭光。那間房是曲楨的,她的眼睛骨碌一轉,便悄悄地溜出房間,跑到曲楨的房外:“小木頭,你還沒睡嗎?”
燭光搖曳,過了會兒,房門開了。
曲楨反問:“泉兒姐姐這是睡不著?”
“是啊,我一躺下就覺得我一直在水上漂蕩,然後那種暈船的感覺又來了……這似乎叫‘乘船後遺症’!”
曲楨輕笑了聲,道:“在‘一本正經地胡扯’方麵,你跟我爹倒是挺相似的。”
“我說真的,我坐了好幾天船呢,大半的時間都是在船上度過的,你也乘過船,應該懂我的感受。”
曲楨問:“你們還得帶穀種回去,走陸路肯定走不快,否則損耗高。要想走得快,減少損耗,還是得走水路,你到時候怎麼辦?”
唐泉兒自信道:“沒事,我娘就是考慮到了這些,所以才讓小老弟跟我通行的,有他在,不管多少東西都能一分不差地帶回去。”
曲楨沒問為什麼有唐致遠在就不必擔心運輸問題,她覺得興許是唐致遠特彆聰明,想到了好辦法。
“我是因為‘乘船後遺症’睡不著,你又為何這麼晚還不睡?”唐泉兒問。
曲楨道:“我在刺繡。”
她頓了下,問了個牛馬不相及的問題,“泉兒姐姐打算在筠州待多久?”
“我才來你就盼著我走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
唐泉兒見她認真了,便哈哈大笑:“我逗你的。這次我過來,肯定要待十天半個月。你也知道我爹是打算將養魚的重任交給我的,所以他讓我來筠州考察,看看能不能開拓這邊的市場……”
曲楨聽唐泉兒提過,唐家雖有唐致遠這個兒子在,不過唐斯羨與秦湞並不打算將全部家業都交給他,根據姐弟的性格與他們的能力,二人決定讓唐泉兒跟唐斯羨養魚,而家中的田產則交給唐致遠打理。
所以唐致遠這次過來也是帶著任務的,他必須跟趙長夏學習種植技術,然後吸取經驗,運用到自家的田地中去。
曲楨頷首,表示知道了。
“天色不早了,泉兒姐姐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唐泉兒道:“我還睡不著,不如我看你刺繡吧!”
曲楨攔住她,不讓她進屋:“我困了,打算睡了。”
“好吧!”唐泉兒遺憾地退出去。
她回頭看了眼曲楨,後者已經將門關了半扇,與她的目光對上之後,微微一笑,將剩下那半扇門也關上了。
唐泉兒看著那模糊的身影,輕歎了口氣,也回了房。
第二天夜裡,唐泉兒看見曲楨的房間還亮著光,便又來找曲楨嘮嗑。後者乾脆放她進屋,任她說話,自己不動如山地在棚架前刺繡。
“你天天晚上都刺繡,也不怕眼睛瞎掉?”唐泉兒百無聊賴地問。
曲楨的手一頓,抬頭看了唐泉兒一眼,道:“不常如此。”
“那你打算繼承伯母的衣缽了?”
曲楨放下手中的針線,認真道:“這是自然,不過我是曲家的長女,在走刺繡這條路之前,我首先要肩負的是曲家的未來。”
她這個覺悟不是被趙長夏和曲清江培養出來的,也不是天生就覺醒的。小的時候,她還是很快樂無憂的,直到她了解了爹娘的往事,又聽到了一些閒話,她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快樂無憂,那都是因為有爹娘頂起了一片天地。
若她不成長為新的撐天的支柱,那等爹娘老去、死去時,這片天便一定會塌下來。
所以她明確了自己的目標,也清楚自己要做什麼。
她爹的技能她是學不會的了,而她娘的刺繡技藝對她而言,是一門技藝、一種傳承,但比起以刺繡為生,她覺得還是得懂經營之道,方能結合手藝與家業,將曲家一代代地傳下去。
唐泉兒頗為關心地道:“怎麼肩負曲家的未來?是嫁人生子,還是招婿?”
她沒有這種煩惱,畢竟她的爹娘從不著急她的終身大事,還說她要是願意,孤寡一輩子都可以,以後就讓她的侄子、侄女給她養老。
曲楨道:“招婿。嫁了人就等同於將這偌大的家業拱手送人,這買賣不劃算。”
唐泉兒心裡難受:“你把自己的終身大事當買賣啊!這可不行,要不要我讓我爹娘去跟伯父伯母聊一聊,讓他們彆給你這麼多的壓力?”
曲楨急忙阻止她:“這是我的選擇,與爹娘無關,他們從未逼迫過我什麼……”
是的,趙長夏與曲清江雖然在培養她成材方麵尤為費心,卻從未要求她要按照她們的想法來。是她自己有了肩負曲家未來的覺悟,也不想讓她們再操心她的事,所以招婿這事是她自己提出來的。
她們家跟唐家的區彆就是她們家的家底更為豐厚,卻沒有“唐致遠”的存在,所以這注定了她們家會引來更多覬覦的目光,她不能讓爹娘百年之後依舊要為她、曲家擔心……
唐泉兒沒說話,隻是這個話題過於沉重,她神色懨懨道:“你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曲楨見她離去,還“熱心”地將門給關上,抿緊了唇,過了會兒,又目光堅定地繼續刺繡。
唐泉兒跟唐致遠在筠州待了一個月,唐泉兒得出“從饒州運輸新鮮水產過來賣不現實,不過一些乾貨倒是還有市場”的結論。
姐弟倆回去的當天,曲家一家四口去給他們送行。
曲楨拿出了一幅繡著玩蹴鞠的小貓的異色繡給唐泉兒,後者這才知道曲楨每夜在繡的刺繡是給她的!
“早知道就勸你彆繡了,不然眼睛瞎了可怎麼辦?!”唐泉兒歎氣。
曲楨道:“不至於。”
唐泉兒臉上有了笑意:“那我就笑納了,我要回去了,你們珍重!”
曲楨點頭:“保重!”
馬車緩緩地駛遠了,直到消失在她們眼前。
趙杭年紀小,不懂離彆的心情,依舊沒心沒肺:“爹娘、阿姊,我們回家吧,我都好久沒收拾,不是,好久沒跟村裡那群小夥伴見麵了!”
趙長夏哼笑:“聽說在繡坊的這一個月,你壓根就待不住,還趕走了繡坊的好幾個客人,讓你娘不得不派人去賠禮道歉!”她提著趙杭的衣領,將她提溜走了。
趙杭:“……”
“爹,我錯了!”
“現在才認錯沒有用了。”
“娘,救命,我真的知道錯了!”趙杭趕緊向曲清江求救。
曲清江卻沒空管她們,她跟曲楨走在後麵,見長女心事重重的模樣,便問:“可是不舍得泉兒他們?”
曲楨道:“剛剛彆離,難免有些不舍,過一會兒就好了。”
“咱們母女許久沒談過心了吧?你長大了,有心事也不與我說了。”曲清江道。
“阿娘,我不管多少歲了,始終都是您的孩子呀!”
“是呀,你始終是我的女兒,所以為你的事操心到老,都是我這個當娘的應該的。”
“阿娘,我長大了還要你們操心的話,豈不是不孝?”
“對我跟你爹而言,你們能過好自己的一生,不要委屈自己,也不要違法犯罪,那就是最孝順的了。而且你還有妹妹,雖然虎娃現在還有些不懂事,可我跟你爹在細心教導她,總有一日,她能成長到與你比肩的時候,屆時你們姐妹可以互相扶持、支持,你沒必要將所有的壓力都挑到自己的肩上。”
曲清江道,“你呀,自幼就跟小大人似的,沉穩、老練,事事都儘量不讓我們操心。然而你這樣,才是讓我們最擔心的。我跟你爹也不是久病纏身、更不擔憂家業的傳承問題……”
母女之間的一番坦誠的談心,讓曲楨的壓力小了許多,她也沒有那種“到了招婿的年紀”的急迫感。
正如她娘所說,爹娘的身體健朗,她還有十幾二十年的時間來處理和應對這些事,沒必要現在就開始焦慮,和平白給自己增添那麼多壓力。
……
交代完繡坊的事後,一家四口便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