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宮女是沒有資格進坤寧宮的大殿, 便儘數在院子裡站著,程曦出廂房的時候遠遠的看了一眼,隻見白澄澄的日光下她們整整齊齊的站成一排又一排,俱是低頭斂目。
雖遠遠的看不清容貌, 但也能察覺到這些姑娘們儘是不超過二十的青蔥年歲,又是一色的青布夏裝,鬢邊簪著簡單的各色絨花,身姿嫋嫋婷婷,就好似一株又一株的蘭草, 隻需一個身影, 便好似能夠聞到那隱約的青春氣息。
隻皇後是不會在這太陽底下見宮女的, 眾人就一溜拐進了坤寧宮的後殿,那裡雖不如正殿寬大,卻也極是敞亮,又兼角落裡擺放著冰盆,一陣又一陣的涼意便隨風蕩開。
皇後徑直在寶座坐下,三位皇子妃在行禮之後也在台階下落座, 程曦倒有些不好安排, 還是皇後發話, 就在徐氏身邊給她安了個杌子。
一時又上了茶來,眾人且就著茶笑談了幾句,皇後這才讓懷昔姑姑就去叫人。
懷昔應了一聲, 隻沒有親自出去, 就走到門邊打發了一個小宮女過去了。
不多時, 那小宮女便就帶著一隊低著頭的女孩子們走來了。
程曦半是好奇賈元春,半是好奇這宮裡的宮女們究竟是怎麼選的,便就偏著頭仔細的看過去。
便就一眼看到了那個與眾不同的姑娘——
她一張粉白的鵝蛋臉兒,兩腮上還略略帶著一點子嬰兒肥,卻不顯得癡肥,而是使得整張臉端方大氣了起來,一雙杏眼亮如點漆,隻是那眼角又微微的挑起,雖不如丹鳳眼一般的顧盼流輝,卻也帶著點子嫵媚,又有丹唇一點,雖未塗有胭脂,隻那嬌豔的色澤便好似一瓣桃花飄在人的心上。
隻這一眼,程曦便就幾乎要倒抽一口氣。
也隻需這一眼,程曦就認定這個少女不簡單:她便不是賈元春,也定然不會是這宮裡的背景板。
那隊少女規規矩矩的走上來,在皇後麵前站成兩排,前五人後五人,就一齊跪下,脆聲聲的道:“奴婢給娘娘請安,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後並不叫起,隻眯著眼睛在這些少女的麵前一看,就道:“第一排左邊第二個,抬起些頭來。”
那女子依言將頭微微一抬,雖目光依舊守禮的在台階下流連,卻足夠皇後看清她的相貌了。
皇後果然便就讚歎一聲:“好俊的容貌!你卻是哪家的孩子?這般的人品你爹娘也舍得你進宮伺候人?”
少女伸手在坤寧宮的金磚地麵上一摁,也將頭一起叩了下去:“這伺候宮中的貴人是多少人修也修不來的福氣,哪裡便就用的上‘舍得’二字?娘娘這般說,奴婢真是恨不得一頭叩死這裡,好讓娘娘看看奴婢的赤膽忠肝。”
便就說得皇後哈哈一笑,隻道:“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呢?年紀輕輕的可不興這些死呀活的,沒得讓我們這些老婆子越發不知道怎麼自處了。”
少女隻輕輕的笑了一聲,恍若那玉石相擊,清脆又雅致:“娘娘不老,且娘娘便是老了又如何?這瑤池王母的歲數可是凡人能計量?可她依舊是這天上的第一美人,而娘娘恰如那王母般也是這地上的第一美人呢!”
登時讓皇後笑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了,恪昔就急急的上去撫著皇後的後背試圖幫皇後順氣,又對著那宮女吼罵道:“大膽!若是娘娘有個差池,你擔當的起嗎?”
宮女就一瑟瑟,隻不說話了。
一時皇後喘過了氣,卻是拉著恪昔的手道:“不礙的,這孩子說話卻是討人喜歡的緊。”
“既是如此,便就留在娘娘身邊吧。”恪昔也笑道:“奴婢聽著,這孩子的嘴,真真是比那鸚鵡還要伶俐。”
少女低著頭,一時有些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程曦卻敏銳的察覺到她的背脊竟是微微的一塌,便好似鬆懈的模樣。
而皇後在安撫了恪昔之後,便就對著這女孩兒柔聲道:“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兒,可願意來這坤寧宮做事?”
“回娘娘的話,願意!”少女的聲音已是喜不自禁:“奴婢賈元春,萬不想還有伺候娘娘的機會!”
……果然!
不止程曦,便是徐氏的麵色也是豁然就變了,隻她們到底是有準備的,麵色隻變了一變就又端正回去,隻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好似什麼都不知道。
皇後就笑了:“你姓賈?這個姓兒卻是少見,且你這般的美人也是少見,賈元春?元春?這名兒和你倒是相得益彰。”
賈元春柔柔一笑:“謝娘娘的誇獎,若是知道奴婢這般得到娘娘的賞識,隻怕家祖在天上也是高興的。”
說得那韋後就詫異了:她還是第一次聽到有宮女提起自己的‘家祖’。須知這些宮女們無一不是貧困人家的女兒,在這天下頂頂富貴榮華的宮裡當差久了,少不得有那些連自己的爹媽兄弟都不願意提起的,哪裡會提及什麼先祖?
因著這份疑問,便是韋皇後也止不住好奇道:“你先祖?你家祖上是誰?”
“回娘娘的話。”賈元春微微的縮了縮肩膀,那袖子便就往後一抽,隻露出一點子殷紅來:“奴婢的家祖正是賈源,昔日也是□□跟前的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