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的話使得那個小丫頭顯見的遲疑了起來。
也由不得她不遲疑, 她的手中正摟抱著張氏,所以也就能夠明顯的感覺到在那些錦緞素帛華服美飾之下這個貴婦人是有多麼的瘦削,那支棱的骨頭,生硬的戳得人生疼, 那晦暗的肌膚,看上去竟是沒有絲毫生者應有的光澤——
這個緊閉著雙眼的女人仿佛正在死亡的邊緣遊走了,她孱弱而又無助,看上去已經經不起任何的折騰了。
可賈母的話……
丫鬟的手止不住的便是一抖, 隻感覺一陣又一陣的寒意從腳底竄了上來。
隻不過此時的她已經沒空暇去同情張氏了,或者說她更想同情自己——
作為下人, 她不能不聽從賈母的話, 可她又不能聽從賈母的話:不聽賈母的話她過不了眼下這關,可若是聽了賈母的話,那她還會有日後嗎?難道她能指望日後賈母會向天下人承認是她自己逼死了自己的大兒媳婦嗎?
不, 不會。
想到這裡,丫頭登時什麼都顧不得了, 她隻將張氏撩下, 就對著賈母叩頭道:“不可啊,老太太!大太太看上去是大不好了, 還請老太太請位大夫來給大太太瞧上一瞧……如此也顯得老太太仁厚不是?”
賈母一時無語凝噎, 待回過神來時竟是連唾都不想唾這丫頭了:今日的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雖這屋裡的丫頭婆子是滅不了口的了, 但好在她們都是握在賈家手中的, 可這王太醫不是!若是他走漏了幾句嘴。那隻怕賈家上下都得填進去!
和整個賈家比起來, 這張氏的死活……就顯得有些無關緊要了。
其實將張氏抬回去再叫大夫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此時賈母的心中顧忌的是賈政賈赦賈元春,張氏在她心中且排不上號,若不是還想從她的嘴裡撬出幾句話來,她管這張氏如何呢。
這般想著,賈母竟是親自起身,就汲拉著鞋子,隻走到那丫鬟麵前,她雖老邁,但瞧在丫鬟的眼中卻好似一座巍峨的高山,隻沉甸甸的壓下來:“怎麼,我的話兒竟是不好使了嗎?”
丫鬟早就嚇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隻依舊知道這事兒不能動手——至少不能由自己動手。就將頭扣在地上,隻道:“老太太還是給大太太請個大夫瞧瞧吧,奴婢瞧著大太太這模樣,像是危險得緊。”
賈母隻恨的咬牙,就在那丫頭的肩膀上一踹。可她到底老弱,這一腳便也沒有多大的力。
卻不想那丫頭是個機靈的,見到賈母這腳過來,自己便就順勢往後一倒,隻哎呀一聲,卻是起不來了。
看得那賈母是又羞又怒,隻此時卻是沒空計較一個丫頭,便就抬起頭左右環視了一圈,目光落在周瑞家的臉上:“你來?”
那周瑞家的早已是躍躍欲試,聽得賈母這般說便就越發的沒了顧忌,隻上前一步道:“奴婢卻是個手重的,老太太不要責罰才好。”
賈母道:“你儘管下手,有什麼我擔著便是。”
聽得周瑞家的更是心喜幾分,便就禮了一禮,隻上前把住張氏的頭,就對著人中狠狠的掐了下去。
她果真是個手重的,隻這一下,便就看到張氏蠟黃的肌膚上竟是紅了一塊兒,而上麵猶有一個小小的月牙形更是紅得滴血,細看卻是這周瑞家的指甲留下的痕跡。
隻不想便是這般了這張氏竟也不醒,那周瑞家的便就將張氏放在地上,又對著自己的右手拇指唾了一口,便搓搓手指,隻對著張氏的人中再次狠狠一掐——
賈母甚至於都能夠聽到血珠子冒出來的噗噗聲了。
可便是被掐出血了,且那血珠子都順著張氏的臉頰滴落在地上了,張氏依舊一動不動。連眼皮子都沒有抖一下。
這一下隻看得賈母心中一抖,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張氏……怕是得準備後事了。
卻不想這個主意才冒出頭來,竟是恍惚中撥動了賈母的心弦。
後事……?
張氏的後事?
榮國公家的嫡長媳婦,在這個時候突然沒了?
本就處於風尖浪口的榮國公府就能以另一種孱弱的,悲傷的,令人同情的形象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
……真是……一場及時雨。
一時間賈母隻覺得連心都頓住了。
隻張氏到底是賈赦的妻子賈璉的生母,賈母便是想到了這個主意,一時間也下不去手。
如此猶疑了幾番,她就心神不定對著周瑞家的道:“罷了,看大太太這樣兒,果真是醒不來的了,你還是住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