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本朝也確有封王不封地的傳統吧,但也不會計較皇帝們出於對自家親戚——更甚至於就是自己無望大位的親兒女關懷有加從而賞賜些莊子園子一流的‘玩意兒’,若再隨之劃些土地供他們跑馬散心什麼的……
也是常理。
且,若拿出來‘歸還’的是這些地兒,那它們在能‘見人’之餘還會占據有天然的道德優勢:
你們大族不就是在假借著□□皇帝當年的恩旨為所欲為得寸進尺忘恩負義的撅朝堂和帝國的根基嗎?怎麼,還真以為蒙了一層假麵就能真瞞天過海了?
須知現不僅有程錚在前狠挖你們的底,後還會有宗室們用自家的‘皇恩’狠抽你們的皮!如此前後夾擊招招皆是狠手……想來便皇帝再是個傻子也該知道如何將這兩股力道合用起來了。
但,便知自家若真這般出手,定能無往不利吧,以莊簡親王為首的宗親也是不敢就斷然出手的。
原因無他,隻因他們很不敢高估了皇帝的人品:你以為你今兒幫了他,他明日就會回報你的好了?
做夢呢!
皇帝這人最擅長的不是感恩,而是心安理得的就拿著彆人的好還以這好不夠多不夠好的理由更心安理得的自己動手搶!
——類似的‘倒黴蛋’,德郡王已經看得夠多了,想莊簡親王也是一般,自然不會容忍自己成為下一個的。
也所以,如何在皇帝同大族相爭的過程中逼迫得皇帝將不得不為了確保他自己的利而確認皇親們的‘貢獻’不是白給的,才是重中之重。
隻……
“隻這又如何容易?”程銘是再忍不住的就對著自家親爹真誠發問:“難道親王還想著逼陛下立下誓言一流?這般可不荒謬?便……一時勉力能成吧,又如何敢將之當真了?”
要他說,還不如就隨了程錚,這邊廂且想了法子於與他一塊兒將大族手中的土地搶過來,那邊扭頭就將收回的土地分了了賬,如此一來能助力朝廷(程錚),二來自己也好有實際的利益入手……又何必與那全無人品的皇帝有絲毫交道?
也就‘說’得德郡王好懸沒當場暴起:“你!”
你是被糊住眼了嗎?
……卻到底顧及想著這人還是自家孩子,更是自己多年栽培的長子,故終是委婉道:“太子確聰明過人,該是陛下之喜。”
——可皇帝‘喜’了嗎?
……
所以程銘你還是長點腦子吧!管那程錚有多少鬨騰的主意還沒施展出來呢,他人此時都已是被皇帝邊緣化了,縱還有些手段,又如何能在皇帝的高壓之下主導此事了?……他要真有這等本事,又何以至今日?!
故,若程銘這上趕著往程錚身後送和上趕著將自己一家老小往絕路上趕……有甚區彆?
程銘倒也不至於不明白這點,甚至於在前往太子府受程錚驚嚇之前他都是這一看法的忠實擁護者:宗親們並不是真懼了程錚這個太子才派遣他上門‘討教’一二的,不過是真心不能放棄自己名下的土地及其利益,才在預備著動手前先將所有不可預知的苗頭……厘上一厘而已。
卻是誰能想到程錚竟是還醞釀這一大計劃呢?
且程銘也真就因為這一‘大計’而動搖乃至於根本就不想再拾起自己初來的目的了:不能怪他意誌不堅定啊,沒見連莊簡親王也‘動搖’過一瞬嗎?隻不過兩人搖動的方向……不太一樣而已。
——雖程銘並不敢就說莊簡親王的‘持重’做派有錯,但既然已經意識到程錚有能力攪動一池風雨,那將注意放在程錚身上可不比放到那被攪動的皇帝身上更為有利?
指不定還能就此……
雖也能知曉後一個想法比之前者更是不知‘虛無’到何處去了吧,但也僅需這樣一想,連心都能越發得火熱些許。
德郡王也正是緊鑼密鼓關注自家兒子的要緊時候,也本是滿心以為自己的提點能喚醒一個迷途人,不想不過轉眼間,對方不僅不知悔改更是一臉止不住的……對權力的期盼,那心也真是止不住的就往下沉了一沉了。
還裝了滿滿的苦澀。
苦程銘這孩子的‘眼力見兒’還是不夠。
才會隻看得到狹路求生的激勇,卻是看不到若不能生,那在狹路所‘夾’之下又會是如何的粉身碎骨。
……
在德郡王看來——甚至於他還能有九分的篤定他的看法即莊簡親王的心思:
如果程錚翌日不能上位,那縱使他此時能壓得皇帝……又如何?
不過是在繼續加大自己和皇帝之間的仇恨而已。
當然了,想必程錚在被皇帝多年忽視無視最終敵視後也該是不在意這點的。
但德郡王和莊簡親王卻是不能不在意這點!更必須上心……還越是上心越是不能理解程錚為何會在已身處如斯境地之後還要這樣‘做’事兒?
不,這不是問題,至少不是一值得深思的問題。
隻需觀遍程錚所言,循遍程錚所想,就不難發現若是依程錚現下裡的計劃行事,那縱使能為皇帝、為皇家、為朝廷、為國家——也為若能僥幸登上那個位置的程錚自己牟利吧,可對現下裡的他而言……卻是又有什麼意義?
為他帶來更多的、雖再多他也不定在乎的皇帝的恨?
為他招至更多的,雖已是早就對上了的大族們的怨?
德郡王:“……”
程錚到底要作甚?便能‘收集’‘齊’這些沒用的玩意兒,又能用它們‘做成’什麼了?
……
是的,最叫德郡王——也大抵還有莊簡親王不能明白的是程錚的做法對他自己、尤其是現下裡的他自己而言是沒有絲毫益處的!縱從觀長遠,須得說一句此人今日之舉為國為民,即便不上流芳千古,但被人——本朝後續的當權者極力稱讚……的資格卻也還是有的。
可這樣的稱讚縱能得到再多能頂什麼用?莊簡親王等人不會在乎程錚的名聲如何,隻會在乎程錚是不是,又能不能是那個走到最後的勝利者!
可以說,便是此次的土地問題能將程錚一舉拱到擁有聖人一般聲名的位置上,但對莊簡親王而言也是無甚有用的——
他們隻需要強者,也隻會追隨勝利者。
且唯一能被他們用作強弱,視為勝敗標準的,也僅僅是能否順利登上那個位置而已。
……這沒什麼不好。
至少古往今來的‘投機者’都是懷揣著這樣的心態的。
隻卻是不曾想過:若是莊簡親王等人僅僅期望通過等待的方式來達成它,那縱使它最後能成,卻又與莊簡親王等人何乾?
瞧瞧曆史上那位極出名的、甚至參與進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偌大帝國誕生的‘投資者’投入的又是什麼樣的成本吧?
哪怕莊簡親王不至於也不敢就與其持有一般的做派吧,但最基本的‘誠意’也是要表達一下的吧?不然人程錚……也不是非你不可的啊?
或者該說是有你不多,缺你不少。
以上,便是程銘無論如何都不願認同莊簡親王和自家老爸繼續對程錚退避三舍的原因。
——沒有付出,人為何要在收獲的時候算上你?!
德郡王:“……”
他會想不到這點?而他能想到的莊簡親王又如何會想不到?
卻是在能想到的同時還維持住自己的心‘不被利益所迷’罷了!
隻,這裡也必須要指出的是,德郡王雖是以‘不為利益所迷’的理由來‘吹捧’自己,但他真正所做的卻是與他所言者並無多少乾係:還是本質上的不相乾。
德郡王並非是不為利益所動,而僅僅是會在動之前‘謹慎’斟酌自己能從中得到的利益……真足夠他為之動搖嗎?
若要論此二者間的不同,那前者無疑是真君子,還是能很‘簡單’就做到的:隻需要出於維持住本心的目的選擇不做不做就不做……大不了為氣節獻身唄!隻要能懷揣這樣連生死都置之度外的心,又有什麼是值得動搖的?
當然了,這麼‘簡單’的事兒之所以會至今都為之者甚少,不但是因為能具備這樣心境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萬裡無一,更是因為——
利益多好啊,何必硬要做出一副扭捏的姿態拒絕呢?坦蕩些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