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兵部尚書張學顏看來,與其讓朝廷為海上萬裡之外的事操心,倒不如先勸皇帝把內操軍士在北京街上披甲乘馬帶刀的事解決了。
依照祖製,隻有內官在郊祭時從內庫取甲兵,祭祀完便要歸還,不是宿衛軍士,持寸刃入宮殿門者,絞;入皇城門者,戍邊衛。
可如今皇帝操練禦林軍,科道不能糾巡,兵部不得檢閱,能管理他們的除了皇帝沒人能治,前些日子還有人白日裡乘輕車長驅街道,驚擾吏民。
結果勸皇帝也不聽,最後就隻是將犯事的軍士懲治一番,不了了之。
張學顏如今是對這所謂的天下諸國大會提不起一丁點兒的精神頭。
張翰也不重視這事,但他還是率先拱手問道:“陛下以為如何?”
“朕覺得可行,數十國、上百個地麵頭人聚於一處對國朝有好處。”
“其一,是將天下之事掰開碾碎地談一談,朕為紛亂天下做個中人,冊封諸王劃出地麵,大夥一應畫押,憑今日之材力,定下秩序,冊封的既為國、未受冊封的則不是國。”
“其二,則是我向諸國派出使者,常駐其國,有事皆可悉知;不過依照陳帥之意,是不叫諸王派使者常駐天朝,至多可駐在哈瓦那,不叫其看清天朝虛實。”
說到這,萬曆皺了皺眉,這錦衣夜行的感覺可不爽,但他還是幫著諸臣分析道:“朕估計,陳帥是想藏著火機與電報……”
皇帝一歪頭,擠眼睛道:“小心眼樣兒。”
其實這駐派使者一事,是皇帝覺得最彆扭的事,覺得陳沐想反了,應該把諸國使者都摟到北京來,有事他能逮到紫禁城裡挨個罵,那才過癮。
把自家使者放到彆人家裡去,被彆的國王召見來召見去的,那算什麼事?
“他要真覺得這樣合適,往後朕派到彆人家的使者,至少得是陳九經那樣,拿出去帶著兵能給朕乾大事的武官,免得受欺負咯!”
這話說的張學顏差點翻白眼,陳九經那種?
老頭兒實在忍不住了:“陛下說的,是在兵部記錄上以白山參將之職,領東洋大臣借港之命,率白山營出使服蘭喜,三個月後割據波爾多更名白山城……”
“一年後揮師北征,兵鋒直指服蘭喜國都,迫其貢銀二百萬,以天使冊封其國王黑瑞三,承認其為白山地麵頭人行割據之實……”
“受封儀式上還恨不得讓服蘭喜王給他磕一個的陳九經嗎?”
張學顏這一連串不帶喘氣兒的描述把萬曆皇帝都聽驚了,他在龍椅上向前微微探著脖子,腦袋偏向一旁朝前看著,雙眼的焦距集中在大殿的楠木雕龍柱子上,直勾勾盯著那雙龍眼,緩了半天才回過神來。
“聽部堂的描述,應當和朕說的陳九經,是一個人——不過您怎麼把朕的愛將說得那麼惡呢?”
就連張居正都忍不住樂了,他本來就坐不利索,隻半邊屁股坐在椅子上,這會為掩飾笑意,忍不住側過身子攏著胡須笑了兩下,這才對張學顏道:“張公也不必因此驚詫,仆曾聽人說南洋大臣陳朝爵有一虎子,這難道不正是一頭老虎麼?”
“過去東洋陳帥說過,惡人還需惡人磨。在下也認為,離國朝有萬裡之遙的偏僻邊鄙番邦,就要用這樣的人,不必教他們喜歡,禽獸之類,畏威而不懷德。”
“要他們喜歡做什麼?此前葡夷西夷,不都是因喜歡我大明風物跨海而來,我不懂他、他不懂我,隻有刀兵見勝負;如今陳帥之輩去了那邊也是一樣,我不懂他、他不懂我,也是隻有刀兵見勝負。”
“說到底,軍爭之事既無能避免,何不在彆人的土地上打起來呢?”
“四洋軍府如今攻略威服之土國朝隻怕沒上百年難以消化經營。”
張居正算看開了,抬手指道:“此前讓他們害怕就夠了,最好離得遠遠地,一輩子興不起想來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