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亂時吃人……他們就是把神吃了,關你什麼事!”陳沐隻看到虛偽,他轉頭對平托道:“跟我說說哥倫布。”
那個英格蘭人依然在大喊大叫,陳沐心裡除了困惑還有遺憾,他在心裡想過幾次自己遇上英國人的場景,唯獨沒想到會是這種。
“幾十年前,哥倫布拿著西班牙國王給大元皇帝的國書,受西班牙資助率船隊探險,所過之處強奸婦女,把九歲十歲女孩當作貨幣,帶著獵犬殺戮土著,以此來滿足手下,並愉快地在日記裡記下這些,但日記裡沒說的是,他們把西班牙病帶回我們的土地。”
老平托摘下眼鏡,“我年輕時也向往這些,但現在這令我羞愧至極。”
羞愧?
陳沐真不覺得能有幾個歐洲人發自內心為此羞愧,他們不會羞愧,三百年後都不會因此羞愧。
“主教,他脖子上戴你們的項鏈,哥倫布也是信徒,為什麼還會做這種事?”
卡內羅主教能說什麼,他難道能告訴陳沐在伊比利亞半島、在馬賽、在尼德蘭、在英格蘭,在那些所有去過非洲美洲的地方的人們爭相販賣黑奴為自己取得利益?
難道說哥倫布在日記裡說加勒比人是食人族,以此減少心中的罪惡感?
“將軍,壞人即使侍奉天主,他也依然不能得到天主庇護,他會下地獄。”卡內羅不能那樣說,他隻是看著陳沐的眼睛道:“在哥倫布眼中,人是有等級的,他們是低等人,將軍所作所為也是如此。”
“下地獄?我並未看見他下地獄,他活得好好的,如果不是我的旗軍抓住他,我的百姓才會下地獄。”陳沐心裡憋著一股氣,那並非向主教或平托,“哪兒都有好人哪都有壞人,這我明白。但如果我的百姓死了,你就是說他們會上天堂又有什麼用?”
“如果好人死後上天堂,惡棍活著走四方,那這座教堂又有什麼用?”
開始美洲人有金子,歐洲人有聖經;後來歐洲人有金子,美洲人有聖經。
這是陳沐憤怒的原因,因為卡內羅說對了,人是有等級的,陳沐驀然發現他和歐洲人的作為沒什麼兩樣,他也拿走了呂宋人的金子。
但他的同胞不是如此,他們善良,善良到鄭和下西洋資助民生凋敝的國家,善良到幾次遭受攻擊時反擊都極其克製,甚至善良到——彆人搬出自己的體係硬套到他們身上,他們的後代真的信了那些他們是低等人後代的鬼話。
就算是一個傻子,隻要想辦法把普通人變傻,他都有充足當傻子的經驗來打敗這個普通人。
陳沐突然笑了,他對主教問道:“主教,那你覺得我是高等人還是低等人呢?”
“我不懂數學、不會哲學、不信宗教、對藝術一竅不通、一千個人裡有九百個都比我會寫文章。”陳沐沒等卡內羅回答,麵無表情地問道:“我隻有黃金白銀、戰船火炮,我隻會放火殺人,那我是高等人還是低等人?”
陳沐自認自己不是高等人,但他的同胞一定是高等人,他們走卒販夫聽戲文、文人騷客寄山水,他們與世無爭喂雞養牛皆是道,他們充滿煩惱也懷揣希望,他們時常埋首獨善其身,偶爾做夢兼濟天下。
卡內羅主教微微張口,半晌沒有回答,顯然這個問題太難了,他頓了頓才說出陳沐萬萬想不到的回答。
他說:“高等人未必永遠高等,低等人未必永遠低等。但將軍,你是高等人還是低等人,這是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