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時候, 隻要起了疑心,一時間諸多疑點便紛湧而來。
副本進行三天,薑意眠一共收到這個號碼發來的兩次短信。
第一次在出院當晚, 那時她還不知道薑小姐擁有多名男友, 看到‘約會’字眼, 自然而然地將其判斷為傅斯行。卻忽略了他規律作息, 深夜發短信擾民的概率之低。
回想幾次信息內容,對方相對隨意的用詞, 相對蠻橫不講理的態度,也不符合傅斯行的作風, 反而充滿霍不應的作風。可為什麼她遲遲沒有發現不對勁?
因為前者從未發過微信,後者從不撥通電話。
因為他們沒給,她就沒問他們的號碼。一味依賴微信與男友們建立聯係, 自認為比起即時通話, 網絡對話間存在更多周旋的空間, 結果就此失去核對信息、矯正錯誤的機會。
因為傅斯行巧合地出現在遊樂園外, 詢問就餐地點。她圖省事, 依照下午的約定作出回答。於是對話陰差陽錯地進行下去, 他們陰差陽錯來到了這裡, ——一個本該她和霍不應見麵的地方。
還因為……
得了,當務之急是儘快脫身。
意眠提起包就走, 步伐好快。
快出門時, 視線下方突兀地橫出一條腿。她下意識抬腳越過去, 旋即感到一陣氣流掠過耳稍,脖子被人從後麵握住。
緩緩側頭,她不期然地對上一雙猩紅的眼睛。
酷似桃花的形狀。
——霍不應。
*
察覺霍不應的存在,強烈的危機頓時感壓迫神經。
任務沒說男朋友嫉妒到一定程度, 有可能殺掉濫情女友。
然而此時此刻,再遲鈍的人都能從霍不應身上嗅到澎湃的殺意,宛如就地卷入一場驚悚雷暴雨,死神近在眼前。
意眠克製住後退的本能。
“怎麼提早來了?” 她神色鎮定,試圖將那通電話輕輕帶過:“剛想跟你說,我媽媽逛街去了,一定要傅師兄帶我出來吃飯。”
“然後你們就上這兒來?”
“你說這裡好吃。”
“還認錯號碼?”
掐著脖子的手鬆了一些。
“沒看聯係人,以為他打電話來催。”
儘量保持正常語調,胸脯下的心臟胡亂撞擊。
霍不應好像一頭撲到臉上的狼,險惡目光像刀,像黏稠含刺的舌頭,緊貼皮膚來回打轉好幾個回合,總算嘖一下放開五指。
氣氛似乎變好了。
薑意眠剛緩了口氣,不料變故突生,整個人被狠狠推向牆麵。對方摁著她的腦袋,如鋼鐵般沉甸甸地壓上來,將她的臉壓在冷冷的瓷磚上,活像被擠扁的小魚。
“霍不應。” 她假裝不快:“隻是誤會而已,你想乾什麼?”
“隻是?誤會?”
霍不應笑了,陰沉又腥氣的笑容,氣息滾燙地撲到耳邊:“在我的店裡,跟他情侶座,還管我喊他。薑意眠,你是不是真地以為我沒腦子,像傻子讓你騙著玩呢?”
富二代、服務員、情侶座。
原來這是他的店,難怪打來電話的時機恰到好處,還能埋伏在這裡發起突襲。
——啊。遊戲結束了,沒法挽救了。
當這個念頭升起時,薑意眠反倒迅速冷靜下來。
儘管受著壓製,可她眼珠一斜,睨著他。
下垂的長睫與上翹眼尾形成巧妙的對比,瞳仁呈現淺淺的琥珀色,猶如湖泊盛不住般乍然流溢出幾分豔麗的風情,幾分傲慢囂張。
“不好意思,被你發現了。”
“我的確在跟彆人約會,因為我不是隻有你一個男朋友。”
指尖輕輕點在他的眼下,徐徐滑至下頜,停在突起的喉嚨。
薑意眠語氣輕鬆死了:“誰讓你說你是,他說他是,還有彆的一些人,都說自己是男朋友。我能怎麼辦呢?失憶了不是嗎?既然你們都這麼喜歡我,我又沒法分辨誰在說謊,不就隻能照單全收了,有什麼問題嗎?”
“本來不想說出來,不忍心傷害你們。這次應該算我倒黴,還是你倒黴比較好?”
“總之就是不小心被逮住了而已。”
她狂得簡直沒邊,像要被逮捕的罪犯那樣,挑釁地將雙手抬起來,手腕貼在一起:“所以你想怎麼樣?要試試證明自己的身份嗎?還是氣到殺了我?”
嗬。
霍不應怒極反笑,張嘴往她的下巴咬了一口,齒痕深入肉裡,隱隱現出血色。
“弄死你?怎麼舍得。”
他陰陰地說,手掌下移,一把攥住手腕,捏得人仿佛骨頭都要碎掉。
薑意眠吃疼地發出一聲悶哼,被硬生生地拽出去。
再砰一下摔進扶手椅裡。
椅腳挪動間發出‘吱——’的長聲,惹得周遭不知情顧客的注意,也使對麵望著窗外、處於通話狀態的傅斯行回過眸來。
“聽說你是她男朋友啊?”
霍不應挑眉,眼底紅光癲狂閃動。
兩人對上眼神,傅斯行不緊不慢地掛斷電話,唇邊彎起一個弧度:“是。”
“真不巧,我也是。”
信息量頗大的一句話。
吃瓜群眾還來不及細細扒拉,下秒鐘就見其中一人猛地踹翻圓桌,撿起地上的花瓶碎片,力道又狠又準地紮進另外一個男人的眼裡。噗嗤——
血、眼球、組織液,可能還混著彆的什麼東西,多數噴濺到薑意眠的臉上。
她本能地閉上眼。
又掀開。
近距離看著傅斯行被揪住領子按在玻璃上,一下,兩下,數十下。
霍不應恣意地笑著,腕間隆起經脈,指間一小塊銳角瓷片,瘋狂劃割他的臉皮,用力捅進咽喉。從而綻開兩半紅通通的肉,捅出血窟窿,像壞掉的電路一樣裸出斷裂的血管與森森白骨。
“殺人了!”
人們後知後覺地尖叫出聲。
腳步慌亂,桌椅傾倒。
店外一台台手機對準裡麵打開拍攝功能,一個個撥號按鍵通向報警熱線。
霍不應卻是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傅斯行則死得不能再死。
哢嚓,哢嚓,懸在門邊的掛鐘照常走動。
頂著被血糊了大半的臉,意眠忽然出聲:“霍不應,說句實話,我們真的在談戀愛?你之前說我向你告白的錄音,確定真實存在,而不是你自己的臆想?”
這話成功令姓霍的家夥暫緩殘殺,撩起一雙狹長眼睛,怪異咧開唇角。
“想聽錄音?”
“過來把另隻眼戳了,我就讓你聽。”
他踩著傅斯行的頭,濕淋淋的手背抹過臉頰,留下一道濃重血跡。
——將計就計的套話計劃失敗。
薑意眠皺了皺眉,選擇回到五分鐘前。
*
眼前一切驟然分解,重新組成熟悉的場景。
彼時的她剛剛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怎麼了?” 傅斯行第一時間發覺她動作之間的卡頓,神態關切。
自稱想起今晚與朋友有約,沒給他反應的時間,意眠打開車門、下車、關門,一氣嗬成地朝餐廳反方向走了七八米。
冷不丁腦海中閃過某個念頭,又疾步倒退回來。
“傅斯行,也許你還記得,很久以前你說過隻騙我一次,永遠沒有第二次?”
這話出自第二個副本。
她問他是不是連環殺人犯,他否認了,然後意味不明地這樣說了。
說實話,她到現在都想不通他的目的。不過僅從結果論,傅斯行確實隻在第一個副本對她撒過謊。第二次雖然表現得神秘詭譎,倒沒有騙過她,更沒有妨礙她追查真相。
說不準當下的他還記得那些事。
說不準可以利用當初的承諾。
打著這個主意,隔著車窗,她低聲:“我想問這話還作數麼?”
偌大的地下停車場昏暗且寂靜,這個片刻,好似全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他的回答。
半晌,傅斯行低眸失笑。
“我確實說過,也許隻有這樣做你才不會忘記我。既然你沒有忘記,我就應該說到做到。”
——他承認了。
不久之前平靜下來的心緒再度浮動起來。薑意眠邊想邊說:“我隻提三個問題。”
“那我會給你三個準確的答案。”
他像聖誕老人一樣溫柔地保證。
不能把最關鍵的問題壓到最後,不能讓他猜到任務。她認真觀察著他的表情,提出第一個問題:“你真的是我的男朋友嗎?”
傅斯行的笑收了小半。
“不是。”他說。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全副本最難揣摩虛實的人物竟然親口對她承認,自己並非真正的男朋友。
讓人高興的是這個答案得來如此輕易。
讓人遺憾的同樣是,答案未免來得太過輕易。
無論如何戲還得演完。
“第二個問題,車禍之前,我有沒有在你麵前提過任何有關競賽的話題?”
“你說過要用獎杯逼陸堯給生活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