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古鎮的車上, 大家開始分房間,參加的員工是單數。
大多數人都組隊睡雙人間,單人間大床房是要付差價兩百塊, 路菲菲卻主動提出要住單人間。
她的理由是她是個夜貓子,兩三點不睡覺,跟同事在一個屋, 會影響彆人。
這次市場部跟美術組一起,在車上, 大家都在快樂聊八卦。
一起吐槽彆的公司的遊戲做的多爛、畫得多醜、劇情多拉胯、營銷多弱智。
齊心協力罵彆人, 真是拉近距離的最好辦法, 比什麼團建都好使。
早上七點出發, 到古鎮的時候辦完入住,行政給了一人一張通知, 告訴大家有哪些活動是免費的, 以及幾點到哪裡吃飯,然後,就各自行動。
說是各自行動,大家還是本能先奔向各個標誌性景點打卡。
路菲菲早就在這個古鎮來過不知道多少回了, 她對這個鎮子唯一的追求是筍乾青豆。
她買了一包,一邊走一邊吃。
沿街的店鋪裡幾乎都在放著同一首歌: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時針它不停在轉動,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小雨它拍打著水花……
路菲菲有一種懷古的感覺。
麗江、鳳凰、拉薩、成都,以及江南各大古鎮, 就像事先開會定好了歌單一樣:
2002年的時候,是許巍的《藍蓮花》。
現在是侃侃的《嘀嗒》,再過幾年就是樸樹的《平凡之路》
選用同質化的BGM, 對提升古鎮沒有什麼幫助……反過來想想,古鎮們一起放同一首歌,對這首歌的熱度是有好處的。
能讓人記憶深刻的從來都不是曲調和歌詞,而是伴隨著那首歌發生故事。
路菲菲又想到麗江,宣傳豔遇之都,感覺去了不發生點什麼,都好像白來一趟。
上西藏更成了文青標配,天涯幾篇熱貼,都是在西藏旅遊的時候搞出的愛恨情仇,什麼《逃到西藏,也逃不開愛情》《虛空中的歌聲》,還有安妮寶貝的《蓮花》更是讓徒步墨脫熱上加熱。
宣傳尋找愛情、尋找豔遇,是一把雙刃劍,這不是明著把拖家帶口的遊客給拒了嘛……誰家已婚人士找這些東西。
好處是確實吸引了不少人來,壞處是很多人一聽一個女孩子獨自去西藏旅遊,就會帶上有色眼鏡,擠眉弄眼地說是去尋找刺激去了。
男人也一樣,就算是個正常旅遊的,也會被說成是“集郵”。
有些人本來想去的,家裡人一聽是去西藏,想的不是高反要人命,而是覺得影響不好,生怕旅個遊,就“搞出人命”。
路菲菲一邊在小巷子裡走,一邊想著如果自己是負責宣傳西藏、麗江旅遊的人,應該會選擇什麼樣的宣傳路線。
真直奔著豔遇的正常人應該不多,就是一個噱頭,要是找到其他的點,應該也可以……
在小巷子裡轉了幾圈,路菲菲忽然聽到頭頂上傳來飄渺的聲音:“路菲菲……”
她抬頭循聲望去,看見一個普普通通的四層小樓頂上站著段風,他正用力地衝她揮手:“你迷路了嗎?大路在那邊。”
“沒有,你們在上麵乾什麼呀?”
“在這邊能看到全鎮,要上來看看嗎?”
“好!”
路菲菲當即大步跑進小樓裡。
樓頂有好幾個人,都是被段風叫上來的市場部同事,就連跟段風關係最好的趙老師都不在。
路菲菲不解:“你們美術在哪裡?”
“我叫他們了,他們不理我。”段風做了一個委屈的表情。
在一旁的林雲接話:“還不是因為你坑過他們,狼來了喊多了,就是這樣。”
“那是他們不懂欣賞。”段風對這項指控提出抗議。
在公司剛成立,大家都還比較閒的時候,公司也組織過一回團建,那次團建就是爬山,除了標準的主峰之外,還有一些很陡很難爬,平時沒正常人去的峰,但是峰的名字很好聽。
什麼上觀音禪院,段風興衝衝地帶人去爬,結果爬到頂上,隻看見一段地基,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還有仙王峰,段風又興衝衝地帶人去爬,一路上全是落葉與青苔,都不知道是不是幾百年都沒人走過了,爬到頂一看,隻有一塊石碑,上麵寫著仙王峰,海拔一千二百米。
第三個水雲峽,不管段風怎麼號召,再也沒有人肯去了,隻有趙老師對段風說:“你先去,要是好看,就拍張照片,發給我看看,我再去。”
段風去了,也拍了照,發彩信給他,還配了一句話:景美、速來。
趙老師本著相信好人的原則去了,到了之後,也是大失所望,隻有一塊滴著水的石頭,其他的都跟普通山景沒有一丁點區彆。
他質問段風那張照片是從哪裡偷的圖,段風給他指了一個角度:把手機伸到滴著水的石頭後麵,就能拍出水霧、微光……仿佛《西遊記》裡的仙境。
那塊石頭,隻有人腦袋那麼大,人根本不可能用肉眼看到那樣的場景,都到現場了,人也隻能通過相機的鏡頭看見。
然後,趙老師用同款思維,拍了一張很漂亮的照片,發給其他躺在旅館裡休息的同事:“真的很美,快來。”
於是,同事們排除千難萬險,徒步兩小時,頂著火辣的太陽,來了。
同事們憤怒了。
同事們追著趙老師和段風打。
再然後,趙老師就和段風成了好朋友。
段風指著腳下一大片古鎮的特色青瓦白牆:“你們摸著良心說,這裡往下看,是不是比你們站在底下看好看很多?!”
確實好看很多。
有時候同一張照片,豎著看,跟橫著看的效果就是完全不一樣。
段風對構圖是真的很專業,也很用心,不然如果是路菲菲自己轉的話,她是絕對不會走進這麼一座一看就特彆現代化的樓裡,還爬到頂樓,就為看這麼一眼。
路菲菲看著同事們對著下麵一通拍,想到如果一個地方有足夠的攝影資源,哪怕沒有攝影資源,人造出攝影資源,一定也能吸引不少人過去。
就像意大利威尼斯的彩色島、摩洛哥的藍色小鎮舍夫沙萬,要不是整體顏色那麼花哨,還有各種人工種植的綠植挺漂亮,根本就不可能打出那麼大的名氣。
女同事們還要留影,照來照去嫌不好看,林雲大聲喊:“段風,過來幫我們看看怎麼拍!”
段風走過去,都不用拿起相機,就在那裡站了站,就開始指揮人應該站在哪裡,臉應該擺什麼角度。
拍完一張,同事們看了都驚為天人,連本來不想拍照的男同事都要求拍照。
林雲發到群裡的照片讓在鎮子裡亂躥的同事們十分心動,紛紛問在哪裡,要求馬上去。
隻有趙老師問:“段風是不是在你身邊?照片是不是他給拍的?”
路菲菲都看笑了:“段風啊,你完了!你徹底沒有信用了。”
段風哼一聲:“愛來不來,不來是他們的損失!”
最終,同事們還是來了,畢竟拍的人像是真好看,比起上回那個石頭,顯得有價值多了。
以及林雲很實誠地告訴他們,要爬四層樓,是一個樓房。
樓頂上擠了不少人,下麵好多路過的遊客也抬頭看,問他們在上麵乾什麼。
再然後,人就越來越多……拍完的同事們就先撤了。
路菲菲誇段風:“你真是太厲害了,這麼偏的地方都能讓你找到。”
段風高深莫測地回答:“生活從不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
路菲菲眨眨眼睛,伸手在空氣中畫了一個破折號,嘴裡說著:“BY 魯迅!”
段風愣了一下,腦子一時沒轉過來:“這是羅丹說的。”
路菲菲又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半括號:“魯迅說,我沒說過!是羅丹說的!”
段風終於反應過來她是在開玩笑:“哈哈哈,你上學的時候寫作文一定沒少編過名人名言吧。”
路菲菲笑著說:“什麼編,萬一他真說過呢,反正沒人證明他沒說過。你看新唐書裡,武則天殺女這麼私密的事,歐陽修都寫得好像他就趴在床底,親眼看到的一樣,還不是流傳千古。”
古鎮上有個戲台,下午的時候有演員在上麵表演,聽不懂他們在唱什麼,不過氣氛到了,對於普通遊客來說,已經足夠。
路菲菲對比了這座已經火了很多年的古鎮,與姑姑所在的縣城運營思路,基本相似,都是要找噱頭。
這座古鎮為了找噱頭,強行編了一些一聽就很假很弱智的神話傳說,要不是古鎮本身確實有韻味,應該是騙不來遊客的。
還不如好好把古鎮本身的曆史和相關的人物說一說。
路菲菲記得鎮子上還有一處古宅,是要單獨收門票的,是個什麼大地主住過,裡麵還有很多很多相關的文物。
現在看公司給的旅遊指南上沒有這一條,可能還沒有修複,說不定不要錢~
路菲菲把這件事告訴段風,段風對古建築雕刻和各種製式也有興致,便同她一起去。
按照記憶中的地址摸過去,大門緊閉,牌匾是新的。
路菲菲失望地歎了口氣:“居然沒開門,走吧。”
秉承著來都來了的態度,段風還是隔著門縫往裡看了一眼,忽然發現有人在屋裡,聽見門外有動靜,那人向大門走來,把抵住門的木棍拿走。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那個五十多的婦人看著兩人:“你們是來參觀的嗎?”
路菲菲點頭:“嗯。”
“門票二十塊。”
路菲菲繼續點頭:“知道。”
婦人側身:“進來吧。”
她在前麵領路,兀自絮叨:“好多人不知道要錢,直接往裡闖,把人趕出去,他們又生氣,我才把門先關著,說清楚了再進來……”
院子裡很空曠,看得出收拾過,但是牆角和裂開的牆體裡伸出的雜草,又顯得主人收拾得也沒有那麼的認真。
瓦片上的瓦當有完整的,有碎裂的,花樣亂七八糟,感覺拿到哪塊是哪塊,完全不按章法來。
段風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問:“這些瓦當都是從外麵淘來的嗎?”
“對。”婦人承認了。
路菲菲看著那些頗有些年頭的瓦當問道:“不用新的是因為成色不對嗎?”
婦人:“不是,因為新的貴。”
“這些都是我從拆掉的房子撿的。”
路菲菲好奇:“這得拆多少老屋啊?”
婦人:“改革開放那會兒開始拆的,每年拆一些,每次拆我都撿。”
“喲,那得三十多年了吧?”
“對。”婦人的語氣裡帶著驕傲,她帶著路菲菲和段風走到花園,花園也是努力打理過,但努力的成功不算顯著。
從花園到後宅隔著一扇門,婦人對段風說:“在以前的話,這道門,你這樣的成年外姓男,就不能進了,後宅住的都是女眷。”
段風點點頭:“隻能翻牆了,不然小姐贈金後花園,贈給誰呢,我得替她解決這個煩惱。”
婦人回答:“都有巡夜的家丁,發現跳牆的人,他們抓住了可以打死。”
“那還真是富貴險中求了。”段風的表情好像在認真苦惱。
路菲菲:“我能進,小姐可以找我,我把錢轉交給你。”
“然後……我還能找到你嗎?”
“上黑風寨,報我的名。”
婦人情緒很穩定,對這兩個密謀如何劫胡小姐贈金,還企圖上黑風寨的人繼續講解這座宅院的故事。
主人如何發家,主人他結交了什麼人,主人生了個女兒,主人曾經很有錢……
路菲菲是個好奇寶寶,她追問了許多內容,婦人都說不上來,說自己也不知道。
這戶人家不像沈萬三、胡雪岩那樣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好像也就是個商人,連路菲菲這個熱愛曆史故事的人都沒聽說過此人參加過什麼大事業。
也難怪沒有人來。
路菲菲在上一世來的時候,也是沒什麼人,主人沒名沒姓,居然還要額外收錢。
許多人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婦人帶著他們上樓,看小姐的閨房,小姐的閨房裡還有模有樣的擺著床和桌椅,床上還放著幾床被子。
也就這一個房間像樣了,彆的房間裡不是空空如也,就是擺滿了奇怪的東西,甚至還有六七十年代的物件,旗幟和徽章等等擺了一桌。
布局也相當奇怪,前麵一個廳裡擺的是婚嫁習俗,還有各種求神拜佛要用的東西。
隔著一麵牆,下一個門裡,就是鋼槍、手雷、紅旗、軍大衣……
那種反差感,就好像這邊在看“我死也要為耀宗生兒子”的《貞節牌坊》,下一秒《貞節牌坊》的女主角就舉槍高喊:“為了新中國,為了勝利!衝啊!”
照這婦人剛才的講解,這位富戶溺愛獨生女兒,為女兒修了一座大宅院,為她招婿上門,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後來,打仗了,這位大小姐就跑了,從此以後,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路菲菲已經腦補了一個大家閨秀的故事:她招了一個贅婿,兩人在小鎮裡過得衣食無憂的日子,贅婿總覺得大小姐的存在影響他的發揮,後來外麵打仗,贅婿乾了所有男頻贅婿都會乾的事——反殺女家。
大小姐連夜卷了細軟逃離,在外遇到兵痞,差點被欺辱,路過的人民軍隊救了她,她改名換姓,拿起槍,走上背叛自己所在階級的康莊大道。
要是這故事能完整的做成一個劇,將來在這邊實地取景拍攝,說不定還挺有意思的。
像這種沒名氣,又不夠好看的建築想要火,就隻能走這種路線了。
瓊瑤的《煙鎖重樓》就是取景於歙縣棠樾牌坊群,劇播的時候,去牌坊群的交通相當不發達,照樣有不少人專程跑過去就為了看這七座牌坊,就為“走一走夢寒曾經走過的路。”
不需要彆的,隻要對著七座牌坊,遊客腦子裡就會自己回播女主角跪著過牌坊的場景,就已經足夠讓為此而來的他們開心了。
路菲菲問:“這些東西,也是屋子主人的?”
婦人回答:“都是我家收集的,我爸爸就喜歡收集,然後我就繼續收集。”
路菲菲明白了:她收文物沒什麼章法,覺得年代差不多就收下。
路菲菲感歎:“東西真多。”
“這不算多的,還有好多東西在倉庫裡沒搬出來,實在放不下了,我又不懂什麼陳列,就按自己想的擺。”
原來如此,難怪婚房旁邊擺得像個彈藥庫。
婦人不是這家的後人,也說不出關於這家太多的事情,不像有些地方的講解員就是本家人……當然本家人有時候也不太行,比如騰衝寸家,能把官品講錯……
路菲菲聽過一回講的最好的是南京的甘家大院,當時講解員講的如同生搬硬套,無聊的很,她都打算走了,剛好進來一個南京前線話劇團的人帶著外地朋友來玩,他專精本地曆史故事。
一個空房間,被他說得妙趣橫生,各種聯動,好像一堆曆史名人都與這房間有關係,連門扇上的花紋都有說法。
差不多就是對著七個牌坊講出《煙鎖重樓》那意思。
最後連專業講解員都在聽他講。
哎,要是這個鎮上有誰有這個水平,就算宅院的主人不出名,也不至於門可羅雀。
婦人隻能算是個一個業餘收集愛好者,不能要求這麼多。
她其實相當於倉管,從外麵尋來物件,收在宅院的倉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