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想去看另一邊隊伍排隊的那幾人,隻是轉學生那嶄新的校服著實顯眼,跟人聊天時的小動作也多,站在薑元妙身邊,一會兒手掌搭在她頭頂,一會兒手肘搭她肩上。
祁熠唇線越繃越緊,這人是有多動症嗎?渾身骨頭是軟的還是壓根沒骨頭,非得靠著人才站得住腳?
還有薑元妙,剛不還嫌他重推開
() 了一次?怎麼又不再推開他(),就這麼任他靠著?
祁熠周身的氣壓越來越低?[((),排在他身後的人都不自覺跟他隔開些距離。
大概是他的視線太直勾勾,站在那邊的薑元妙有所察覺,有感應似地朝這邊看過來。
短暫對視了幾秒,她若無其事移開目光,仿佛沒看到他這個人一樣,繼續跟旁邊人說笑。
祁熠的心情差到極點,牙關緊咬,生硬收回視線。
自周末的爭吵後,他就一直被她回避冷落。
或許連薑元妙自己都記不清次數,但祁熠記得很清楚,上個周末,是薑元妙對他的第九十八次“表白”。
他也清楚記得,過往許多次,他是如何忍住不妥協,跟她點頭應好。
尤其記得,他的第一次動搖。
某個暑假的暴雨天,薑元妙又跑來他家看電影,挺無聊的愛情電影,趙飛翔都看得睡著,隻有薑元妙津津有味。
電影播到中途,她眼淚就嘩嘩直流。
祁熠遞包紙巾過去:“這也能看哭?”
薑元妙一連抽了好幾張紙巾,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哽咽:“嗚嗚嗚是柏原崇太帥了,帥得我……”
她才剛想說帥得她流鼻血,話沒說完,鼻腔流出一抹紅色液體,祁熠眼疾手快,抽張紙巾給她摁住。
薑元妙還不知道發生什麼,茫然地抬頭看他。
她膚色很白,剛哭過的眼眶紅得明顯,杏眼大而明亮,濕漉漉的,像蒙了層霧。
茫然而無辜的眼神投過來時,祁熠心頭一跳,目光從她眼睛離開,一隻手捏著她鼻子給她止血,另隻手扣住她後腦勺,讓她稍低下頭。
“彆動。”
他的聲音有些啞。
薑元妙這才知道自己真流了鼻血,眨了眨眼睛,又使勁閉上。
祁熠不解:“你閉眼做什麼?”
薑元妙緊閉著眼說:“我是看帥哥看得流鼻血,看到你不是更止不住?”
她常常把誇獎人的話掛在嘴邊,總是讓人始料不及,即便跟她認識這麼久,祁熠還沒習慣她信手拈來的讚美。
他耳根微熱,看著她使勁閉起眼睛,眼皮都起了褶,又有些好笑:“閉這麼緊,眼睛不酸?”
薑元妙振振有詞:“你離我這麼近,我不閉緊點,會忍不住偷瞄你。”
“……”
真是拿她沒轍。
祁熠鬆開她的頭,騰出的手覆蓋在她眼睛上:“這樣行了?”
被蒙著眼睛的薑元妙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這畫麵實在有些搞笑,但祁熠沒心思笑,他的手心有些癢,是她在眨眼,睫毛尖一下又一下地在他掌心掃動,這感覺有些奇怪。
潮熱夏季,窗外雨聲淅瀝,無數雨滴在少年的心緒裡落了圈圈漣漪。
那是他早已滋生的晦澀秘密。
薑元妙沒流太久鼻血,止住血後,祁熠撤掉紙巾,仔細擦乾她臉上殘留的血跡。
() 擦得專注仔細,自己都沒注意,什麼時候放下了蒙住她眼睛的手。
而薑元妙也不自覺睜開眼睛。
他抬眸,便與她四目相對。
咫尺的距離,幾乎能看清女孩白淨臉上的小小絨毛,方才還在他掌心掃過的兩簇睫毛,長而密,隨她說話的動作撲閃,像脆弱的蝴蝶翅膀。
“要跟我談戀愛嗎?”她這樣問著。
又一次說這種話。
又一次,蠱惑他。
投影儀的燈光在她臉上變幻,她眼尾還殘留著剛哭過後不正常的緋紅,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清澈地注視著他,隻注視著他。
那雙眼睛總是清澈的,是他迄今為止見過的最漂亮的眼睛。
電影裡,博子聲音溫柔地說著台詞,沒人看字幕,也沒人聽得懂。此刻唯一的用處,大概是蓋過他控製不住加速的心跳聲。
祁熠想,這部關於暗戀的無聊電影,他或許跟著薑元妙看進去了。
她漫不經心的一句,像是出其不意的風,在風平浪靜的海麵掀起洶湧波浪,他這艘載著隱晦心事的小船,難以自持地在風浪中動搖。
如果趙飛翔再晚一秒鐘醒,他或許真的會在那時點頭。
被表白的人還沒作出回應,向他表白的人的注意力就已經從他身上離開。薑元妙往趙飛翔身上丟抱枕,怪他看這麼好看的電影還能看睡著,爬過去跟他打鬨在一塊。
祁熠坐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裡沾著她血液的紙巾,像發呆般盯著看了會兒,扔進垃圾桶。
他起身,借口拿飲料,暫且離開這個讓人難堪的房間。
灌了大半瓶水後,終於冷靜了點,再回房間時,卻在門口,聽見裡麵聊天的動靜。
薑元妙給了趙飛翔五十塊錢,痛心扼腕:“我就不該答應跟你賭。”
趙飛翔收好賭贏的錢,假惺惺安慰:“再接再厲,沒準下次瞎貓碰上死耗子,熠哥腦子一抽風,就從了你呢。”
薑元妙:“你也說是腦子抽風了……等等,我是不是被你下套了?我這又是被拒絕又是輸錢的,我本來是要賭我自己被拒絕的啊?”
見她生鏽的腦子馬上就要轉過來,趙飛翔適時轉移話題:“對自己有點信心,誰打賭賭自己被拒絕的?話說你老跟熠哥開這種玩笑,你真想跟他談戀愛?”
“想啊,怎麼不想?”薑元妙毫無負擔地說,“誰不想跟大帥哥談戀愛?”
“那他如果不帥?”
“這話問的,你看我跟你告白過嗎?”
“……”
房間裡開啟新一輪的枕頭大戰,屋外暴雨依舊在下,轟轟烈烈,沉悶不堪。
滿載少年心事的船隻,最終沒能抵擋住她漫不經心訴諸於口的話語,浪打船翻。
祁熠垂頭站在門外,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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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元妙才打完飯坐下,就掩鼻打了個噴嚏。
這不是絕對不是感冒。
她懷疑祁熠在罵她。
祁熠低氣壓的氣場太強,神經再粗,她也能感覺到,今天上午,自從路逍來了,祁熠總是陰惻惻地盯著她,仿佛她是什麼始亂終棄的渣女。
就連剛才排隊打飯,她無意間都撞見他夾冰帶雪的眼神。
可明明是他先拒絕的她,還臨時爽約,讓她沒看成電影還白花了退票手續費,她才是該生氣的那個吧?
薑元妙鬱悶地挑著碗裡的香菇吃,飯沒吃幾口,香菇倒是全乾完了。
食堂打飯阿姨的手真是越來越抖了,飯菜的份量沒有最少,隻有更少。
薑元妙正腹誹著,眼前出現一個餐盤,盛著她最愛的香菇炒肉片。
視線往旁邊,是扶著餐盤的修長手指,削瘦的腕骨膚色冷白,戴著一條紅色手鏈。
歪歪扭扭的編織針腳,她花了兩天時間編出來的,那時候還舍不得送給他,今天才發現,原來她編的這麼難看,他竟然也願意戴著。
薑元妙抬起頭,對上少年漆黑深沉的眼睛,一瞬又錯開,語氣生硬:“乾嘛?()”
祁熠把餐盤往她的方向一推,言簡意賅:香菇。?()?[()”
這算是求和信號?
薑元妙壓住想往上抬的嘴角,彆扭地問:“你不吃怎麼還打這份菜?”
祁熠語氣淡淡:“阿姨聽岔打錯。”
“……”
哦,原來不是求和,是來找她當垃圾桶。
薑元妙是有骨氣的人,絕對不吃嗟來之食。
但偏偏是她最愛吃的香菇。
她戀戀不舍看了眼仿佛在跟她招手的香菇,倔強又艱難地伸出手,把他送到麵前的餐盤推開:“我又不是垃圾桶,你不吃不知道扔掉?”
祁熠沒說什麼,端著餐盤,繞到她斜對麵,在路逍旁邊坐下。
對她驚愕視線,他波瀾不驚問:“我不能坐這?”
薑元妙:“……你隨意。”
原本要坐在那的人是宋煙,她、路逍、徐綿綿和宋煙,四個人約了一塊吃飯,但宋煙動作磨蹭,打飯沒跟他們一塊排隊,這會兒還沒過來。
坐在薑元妙對麵的路逍,將她臭著的臉色收入眼底,又偏頭看了眼祁熠,揚了揚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姍姍來遲的宋煙,一過來發現餐桌上多了個意想不到的人,眼神詢問徐綿綿:什麼情況?
徐綿綿早被這沉悶的氣氛搞得難以下咽,見她如見救星,連忙眼神示意她跟自己一塊找個借口離開。
哪知宋煙偏偏是個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甚至都不坐徐綿綿旁邊,端著飯到祁熠旁邊,笑盈盈問他:“祁熠,你旁邊有人坐嗎?”
祁熠先看了眼薑元妙,後者低著頭,沒給他眼神,仿佛在多專心地埋頭吃飯。
他抿抿唇,“沒有。”
宋煙不客氣地坐下,故意感慨似地說:“上課坐不到一塊,吃飯總算跟你坐一塊了,真是不容易。”
她在暗諷開學時薑元妙故意搗亂,
() 不讓她坐祁熠旁邊這事。
原本當鴕鳥的薑元妙,聞言立刻抬頭,視線平移避開祁熠,眼神不善瞪向她。
宋煙睜大眼睛回瞪,臉上就差寫四字:你奈我何。
兩個冤家針尖對麥芒,徐綿綿無奈扶額,吃完這頓飯,她絕對會積食。
“話說……()”
路逍先打破沉默,似乎很好奇地發問:你們手上怎麼都戴條繩子??()_[(()”
不僅三個女生都戴著,連祁熠手上都有一條,樣式……怪有個性,一眼就知道是薑元妙的手筆。
宋煙糾正他的說法:“這是我們自己做的幸運手鏈。”
路逍挑了挑眉:“戴上後走運了嗎?”
徐綿綿第一個點頭,她偶像來興臨市參加音樂節就是最好的證明。
宋煙則是被噎了下,“目前還沒有……”
不僅沒有,手鏈上的黃金轉運珠還差點被小混混搶走。
告白失敗的薑元妙當然也是沒走運,但她還是選擇相信:“心誠則靈,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路逍又看向最後一個該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扯起嘴角,同他說了第一句話:“你呢?”
其他幾人的視線紛紛看向祁熠。
被注視的人從坐下開始,就一直在慢條斯理把盤子裡的香菇碼到一邊,這會兒也似乎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畢竟今天跟他坐了一個上午的同桌,祁熠都還沒跟他說過半句話。
就在所有人都覺得他不會搭理路逍的時候,一直沉默的祁熠竟然開口:“托它的福,我最近睡得很好。”
他的聲音一貫平靜冷淡,沒什麼情緒起伏。
其他幾人不明所以,隻有薑元妙微微一怔。
路逍笑笑,不以為然:“睡得很好也算走運?”
“對經常失眠的人來說,睡得很好當然值得慶幸。不過,也並不完全是這條手鏈的功勞。”
雖然是在回答路逍的問題,但從頭到尾,祁熠都沒給他一個眼神,把碼出香菇的餐盤再次推到薑元妙麵前,注視著她,潑墨似的黑眸盛滿了光。
他彎起唇角,像在強調什麼,格外加重往日不輕易喊出的親昵稱呼。
“妙妙的睡前故事,效果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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