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月小聲:“我剛剛……可能搞出了點問題。”
武媚娘訝然。
她隨即就見女兒對了對手指:“我剛給改進羅盤的馬匠師請了個官職。看在她將騎兵也可使用的羅盤給研製出來的份上,給個繕工監中校署丞的官職也沒什麼問題。但是我忘記跟阿耶說,她是個女子了。”
“您說,若是我現在回去說,是不是有點奇怪啊?”
她也是走出了李治那裡,才忽然想到,她之前和李治說的都是諸如“大才”“匠人”“匠師”之類的詞,是真的一次都沒提到馬長曦的性彆。
李治大概率是直接默認了匠人乃是男子,也理所當然地沒做出問詢。
可是,在武官之中出現女將,已經是因為卓雲確實在東麵戰場上有斬將殺敵的功勞,加上她父親畢竟是輔國大將軍,陪葬昭陵,又正逢戰情局勢如此,故而有所破例。
在文官之中也突然來上這一出,馬長曦又是沒甚背景的女戶,誰知道李治會不會撤回決定。
但她拉攏馬長曦之心日增,可絕不願意看到這一點。
李清月湊到了武媚娘的身邊,“阿娘,我先斬後奏如何?”
等封官的旨意都下發下去了,總不會再撤回了。
“那你就不怕,你阿耶對一個九品官沒什麼處理的興趣,卻生你的氣?”
武媚娘剛問出這話,就發覺自己的手臂被女兒給抱住了。
然後便聽到了李清月近乎耍無賴的話,“所以啊,我打算明日就出發往封地去,到時候就勞煩阿娘和阿耶說,我怕他揍我,我畏罪潛逃了。”
武媚娘:“……?”
這分散注意力的辦法,也虧她想的出來!
李治但凡是對這個女兒重視一點,就絕不會在這種理由擺在麵前的情況下,還能撤回馬長曦的官職!——
果然,當第二日皇後拿著那封“畏罪潛逃說明”的書信匆匆趕到李治的麵前,將其遞交到這位大唐天子的麵前時,李治看著上頭的留言,表情那叫一個精彩紛呈。
他都要被女兒的操作給氣笑了。
以至於在看完了寫在最後的一通道歉後,他隻是緩緩地將頭轉過來,無奈地朝著武媚娘問道:“媚娘,你說阿菟這脾氣到底是像誰啊?”
李弘李賢還有李旭輪,明明和她有著同樣的父母——
怎麼就她這麼秀呢!
第136章
但細想之下, 李治又不得不承認,安定的這出表現,其實還挺像他們二人的。
人是今日走的, 鍋也已扣到了彆人的頭上。
若是換了旁人來看此事,恐怕還得說——
安定公主隻是個孩子啊,沒能做到訊息上的麵麵俱到怎麼會是她的問題!她甚至還為大唐解決了個行軍之中的天大難題。陛下心胸寬廣, 當然不能對公主有所苛責,將人給直接嚇跑了。
誰看了不得說一句公主可憐。
畢竟, 她逃去的可是一塊位處於邊境的封地。
“所以陛下打算如何?”
迎著李治的目光,武媚娘出聲問道, 也打斷了李治那番好生鬱悶的思量。
打算如何?
是要將人給直接找回來, 還是要撤回給馬長曦的九品官職敕封,又或者是要因為阿菟沒能將該告知的消息儘數告知於陛下而降罪?
李治望著麵前之人看似溫和實則異常堅定的麵色,心中已有了個猜測。
今日的這出偷跑離家, 可不僅僅是阿菟自己的鬼主意,必定還有人在背後給她撐腰, 才讓她最終做出了這個選擇。
若是他對此持以否定意見,皇後這裡總會有一套讓他能夠接受的說辭來將他說服的。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 他便是真有什麼反對想法,也還是彆說了。
李治歎了口氣,說道:“罷了,總歸給出去的隻是個無關緊要的官職。”
雖然女官躋身前朝,一如給阿菟封熊津大都督、對阿史那卓雲給出這個伊麗道行軍副總管的位置, 都是前所未有之事。
但除卻阿菟的情況特殊, 還有走上朝堂議會的資格外, 其他的也還隻能算是地方官員。
區區一個正九品的繕工監小官,放在大唐萬餘名官員之中, 連一點風浪都掀不起來,至多就是在海州地界上會稍有幾句傳言。可在指南羅盤行將被配備於軍伍之中的時候,若有人真為此而發起彈劾,反而是他沒腦子。
李治他又何必因為這些事情,惹得皇後不快呢?
“不過,還是讓人趕緊追上阿菟的隊伍吧。”李治又接了一句。
他眉頭一擰:“你看看她就帶了幾個人?好好一個公主,就算仗著自己箭術不差,又有那麼幾個護衛,沿途之中誰知道會不會出什麼事。”
李治說到這裡,越發覺得女兒聰明得過頭,很知道他這個做父親的底線到底在何處。
在接受了這個事實之後,他現在不僅不會對她做出處罰,反而會給她再多準備一層保障,讓眼下已發生的這一出,起碼在外人看來,絕非是什麼父女不睦的表現。
最多就是:公主為下屬請求封官的小手段。
李治又將那封“請罪書”給看了一遍,見上頭被女兒單獨用紅色的筆洋洋灑灑地寫著,她必定將封地妥善經營,成為大唐在邊境的一處據點,以便將功折罪,忍不住搖頭笑了一聲。
行吧,起碼麵子上過得去了。
“讓人去追,追到了就告訴她,即刻給我停下,等後麵上任的安東都護府長史的隊伍。”
在兩個月前,李治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
將高麗王高寶藏扣押在長安,遙領安東都護之餘,令左武衛將軍李謹行出任安東都護府長史。
但他並沒有當場走馬上任,而是滯留了一段時間。
或許是因為百濟王扶餘義慈在百濟滅國後一直處在憂慮之中,高寶藏唯恐自己不聽話會被大唐“除掉”,一邊向李治申請和大唐聯姻,一邊將高麗境內的種種情況陸續告知了李謹行。
就是因為這出交代,才讓李謹行的啟程甚至要比李清月更晚一些。
現在倒是正好讓阿菟在路上等等後麵的人。
“還有,讓人轉告她,想去封地看看情況就直說,少找這種怕被我揍的理由。”
李治真是服了。
他這個病號到底能打得了誰。
“可這難道不是阿菟在尊重您的天子威嚴嗎?”武媚娘輕聲說道。
李治苦笑:“……媚娘,睜著眼睛說瞎話就不太好了啊。”
武媚娘含笑勸慰道:“陛下莫要擔心,等再過兩年,她這跳脫的脾性總會稍微收斂一點的。”
但話是這樣說不錯,李治還是很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可想想看,到時候她確實是沒法用童言無忌的理由了,又覺得自己好像還能看到希望的曙光。
“算了,往後如何就先不討論了,先將人攔停再說。”——
但大概,要將人攔住的話,並不需要花費多少工夫。
李清月都偷跑過好幾次了,上一次還是直接去的跨海戰場,怎麼會不知道這一次的偷跑到底會引發什麼反應。
她都有經驗了,阿耶肯定也已經適應了嘛!
更何況,在她將自己的計劃告知於阿娘後,阿娘也早協助她做出了個判斷。
所以當她的這支隊伍抵達洛陽地界後,她就自覺主動地停了下來。
“我們不繼續跑了嗎?”姚元崇好奇問道。
李清月朝著這個少年人看去,便瞧見了這張臉上的躍躍欲試。
他顯然沒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一出感到懼怕,甚至覺得這種有違常理的出行很是有趣。
起碼比起他早年間和同鄉圍獵有趣得多。
因父親病逝於西南邊疆,姚元崇也格外希望自己能儘快成長起來,成為家庭的支柱。
所以在他看來,既然他兄長已走了文官路線,想來他是可以做個武將的。
跟著安定公主這個手握戰功開府的上司,又行將前往邊境,便是一種新奇而必要的行動了。
除了需要接受楊炯、王勃的文化教導,還要去教那個靺鞨小孩讓人有點心煩之外,姚元崇覺得,自己已走上了一個旁人想都不敢想的起點。
公主這個有些叛逆的性情,和不吝給下屬封賞請官的大方,更是讓人對她的好感油然而生。
起碼以姚元崇到公主門下報道到如今所見種種,都讓他覺得公主會是個好上司。
以至於當船在穿過了三門峽段水道繼續東行,停留在了洛陽之時,姚元崇還覺有幾分失落,生怕這是公主又暫時打消了出行計劃,又要重新打道回府呢。
李清月看穿了他的想法,心中有一瞬的好笑,還是穩住了心神,開口作答:“還有些東西要在洛陽取,暫時停一陣。”
站在她麵前的姚元崇,要不是因為此前守孝的緣故,偶爾會有些因傷懷而出現的走神,簡直活脫脫一個中二的活潑少年。
真是很難想象,在曆史上他會秉持著“法行自近”這樣的克己奉公原則,從字裡行間都透露出端正嚴肅之氣。
但沒關係,反正李清月也權當他就是個伴讀來安排差事。
她朝著姚元崇說道:“你和澄心一起去辦件事,往我在洛陽的彆院走一趟,去將那裡的人和東西都給帶過來。”
早在二月末,李清月讓人送往蜀中的信就已得到了回音。
段寶元說,他其實沒有真的嫌棄公主那個炸藥團隊,所以沒必要讓公主破費,在把軍功獎勵的絹布換成銀錢之後,還要分出一部分來,作為給他的補償。
這些錢財也都被他用在了招募礦工的相關事宜上。
合計約有個一百多人願意離開蜀中,隨同公主一起前往遼東。
彆看人數不多,按照段寶元所說,這些都是當地挖礦的熟練工,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是能帶出學徒來一起辦事的。
隻要公主沒打算將整塊封地都用挖礦的鏟子翻騰一遍,那這個人數應該是夠了。
這些人和劉神威一起,在三月初抵達了洛陽,隨時等著公主的召喚。
至於為何是來洛陽而非長安——
長安物價更貴好不好!
住宿此地的錢還是李清月出的。
再說了,這樣一批人出現在天子腳下,其中的某些人還帶著一批危險物品,也過於明目張膽了一點。
她可不想被人發現彼時龍朔吉兆的真相,自然還是謹慎小心一點為好。
相比之下,洛陽就更像是她和阿娘的地盤了,也讓她安心一些。
她接著安排道:“常之,你帶著祚榮留守船上,幫我照看好此地的東西。”
黑齒常之旋即應了聲好。
在長安的數月之間,若說誰的收獲最大,很可能就是他了。
他一如此前隨同李清月一起學習時候的態度,在獲封折衝都尉,又被準允進入弘文館借閱藏書後,便將自己的時間全放在了讀書上。
當然,更準確一點說,是在習武之外的其他時間。
以至於在經曆了三個月的長安生活後,他雖然從表麵上看還是那個身量過高的傻大個形象,在氣質上卻已比之前沉穩得多。
祚榮除了聽卓雲的話外,倒也對黑齒常之有些發怵,能被他管住。
李清月招了招手:“飛鳶,你陪我去個地方。”
龐飛鳶還在看著船隻停泊進碼頭,忽然聽到這一句,連忙回頭朝著李清月看來,應了聲好。
在她老實交代了她確實不會,或者說她們白州之地確實沒有那等奇幻的蠱毒之物後,安定公主也沒再問那等難為人的問題,而是向她學起了格鬥術的技巧,讓龐飛鳶已日漸習慣於做這個親隨了。
但在她隨同公主下船後,又忽聽船頭冒出來了個聲音,“公主,那我二人做什麼?”
李清月循聲朝著說話之人看去,正見那裡站著楊炯和王勃。
她揚聲調侃道:“你們倆繼續針尖對麥芒吧,等分出個高低再來辦事也不遲。”
李清月是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現在還沒有初唐四傑之說,沒有那個“王楊盧駱”的排名,那也該當理所當然地沒有楊炯那句“恥居王後”之說,可這兩個人就是誰都看誰不順眼。
王勃因那篇《順天門班師頌》而得到了當今天子的讚譽,楊炯卻覺得他文辭浮躁,華美過甚,並非由心而發。
而對於楊炯這個就為了“神童”之名故意卡在整十歲參加考核的行為,王勃也覺得實在是沽名釣譽。
總之,這可能就是兩個天才少年的初次較量了。
但李清月才不慣著他們兩個的恃才傲物,
喜歡吵就先吵出個高下來,彆等到為她辦事的時候再來折騰事情。
總得弄明白什麼是良性競爭,什麼是互扯後腿,才能在官場上混。
她也沒管後頭那兩人在麵麵相覷之中到底得出了何種結論,直接跨上了從船上牽下來的馬,領著龐飛鳶直奔東都尚藥局而去。
她此行所攜帶的物資被分作了三份。
一份在長安,包括了日常吃穿所用之物,送往封地的兵器,良種,以及積攢在手的金銀。
一份在青州,包括了她讓人在南方收集的稻米種子,還有部分采辦的農具。
最後一份就在洛陽。
除卻劉神威所帶的炸藥研發物資以及礦工的家私與工具之外,剩下的東西就在孫思邈這邊了。
東都尚藥局這地方她向來可以刷臉入內,今日也不例外。
但在孫思邈將她迎進去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說道:“你來這一趟,我看是要把尚藥局的積攢都給搬空了。”
李清月揣著手跟在他後頭,笑道:“您說歸這麼說,臉上也沒點心疼的意思,明擺著最近是不缺藥的,顯然我買走的這些不過九牛一毛而已。”
“也彆以為我不知道,東都尚藥局在洛陽經營日久,洛陽的百姓中不乏將多餘采摘得到的藥材送來此地,甚至專門成立了個采藥隊,為您收集當地藥材,就為了能讓您定期為洛州百姓看診。”
要說這“賄賂”舉動其實沒必要。
孫思邈的醫者仁心,洛州百姓早已該當看明白。
所以這更像是用一種能被孫思邈接受的方式,表達他們的感謝。
李清月繼續說道:“而且,除了益州送來的藥材外,此地栽培出的醫者定期在外巡遊問診,也能從各地州府采購吧。”
孫思邈佯裝將臉一板:“那分揀藥材不要人啊?”
李清月從容應答:“您這兒最不缺的恐怕就是人了吧,我看都快趕上長安的太醫署了!還單獨開設了婦科與兒科,招到了不少女醫。上次我收到您來信的時候,您還誇女學徒大多更加細心,也珍惜這個學習醫術的機會,今天我來拿東西,您又開始胡扯人數不夠了。”
她輕嘖了一聲:“再說了,這兩年間悲田坊也步入了正軌,加上洛陽佛寺也加入後,收容的孤老不在少數。這些老者又大多不願真隻在悲田坊中做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之人,不少人都在幫著處理藥材。”
她伸手朝著一個方向指去,“人不是都在那兒嗎?”
在李清月伸手指去的方向,確實有不少老者正在晾曬藥材。
這些人大多腿腳不靈便,若是放在外頭,大約找不到太合適的活,但幫著翻撿藥材卻並不難做到。
再者說來,悲田坊和癘人坊不同,其中所住的孤老並無傳染疾病。
正因為如此,洛陽民眾也樂得看到在老有所養之餘,這些老者花著各家繳納上去的賦稅,在為百姓的安泰做出一份貢獻。
都被揭穿了,孫思邈也沒法裝下去了,他低聲嘀咕道:“還不是因為你次次都從我這裡借醫術高超的弟子,又不將人還回來。”
孫思邈自己也很清楚,若非李清月的邀請,加上皇後的鼎力支持,他在此地著書立說、教授弟子、救治百姓的事業絕無可能像今日這般蒸蒸日上。
但也正因為他跟安定公主時常往來,姑且可以算是混熟了,在將人當做晚輩的情況下,有些話也說得更不拘束一些。
他這句吐槽也該算有理有據。
他的嫡傳弟子輪換著在益州坐鎮看診,這個也就算了。
他原本很是看好的弟子劉神威已從學醫徹底轉向搞炸藥,這個算是發揮他的天分,勉強也能忍。
上次熊津大都督府成立,皇後找他這裡要了一批人渡海前往,至今也就因為軍隊撤退回來了一半,剩下的都被分散到大都督府境內各州了。
這個……姑且算是給皇後殿下的報酬。
然後就是兩個月前,李清月居然說希望他派出數名弟子協助回紇商人釀酒,參與到酒水提純的項目之中。
這怎麼看都是又走歪了一批人。
結果現在李清月意圖前往封地,不僅要從他這裡采買走一批藥材,還打算再帶幾個醫者與采藥人走!
他都擔心哪天他睡過去,一覺醒來,人就已經不在洛陽而在遼東了。
以李清月當年來益州坑蒙拐騙的表現,這是很有可能的!
他這麼想的,也下意識地說了出來。
“那哪兒能啊!我還指望您長留洛陽,幫忙多看著點玄奘法師的,好讓他繼續管束著下頭的那些弟子。”李清月一臉坦蕩地答道:“再說了,我阿耶的頭風病又沒法根治,萬一突發變故,還是得勞煩您儘快趕往長安。若我將您帶走卻耽誤了陛下的病情,豈不是不孝至極?”
“您多分我點人手也不是壞事。”她朝著孫思邈解釋道,“您彆看這些人留在洛州或者是中原能夠醫治到更多的人,但您得考慮到將來。如今的遼東已是大唐國土,陛下必定不會讓此地繼續是這等地廣人稀的樣子,等到來日人口增多,總是需要有看醫問診之地的。”
“我記得您老說過,您還沒去過那麼往北的地方,那麼也應該少有收集到那頭的藥物信息和病例,比如說,原本為白山部靺鞨所占據的地方,就盛產不少珍稀藥物……”
那可是長白山啊!
她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還有,您也知道的,高麗、百濟和新羅這些地方的人雖然說話用的是扶餘體係,但書寫的文字卻大多是中原文字,所以大唐的《新編本草》和您所編纂的《千金要方》,我這次都是要一並帶上的。如今正是鎮撫邊境的必要時候,大唐該當給他們示以生存之道,我也總得讓人能配合這些醫書講解。”
“非要說的話還有個理由嘛,我多帶點人走,正好在此地多空出點位置,讓民間隱藏的醫學天才能夠被順利挖掘出來,豈不是正好?”
孫思邈:“……”
如果說李清月前麵說的還都是正經理由,最後那句就是純屬胡扯!
洛州但凡是有點學醫天分,自己又對此有興趣的,應該都已經在他這裡了。
偏偏前麵的幾條理由已經足夠安撫住他鬱悶的情緒了。
孫思邈無奈答道:“那你按各項專科去挑人,彆一口氣把我的人全給挑完了。”
雖然知道李清月那邊的需求也不少,但也不能影響到東都尚藥局的運轉。
“還有,之前皇後殿下還有意讓我這邊派遣出弟子,去上州開醫學培訓,並且協助當地辦理悲田坊呢……”
“知道啦知道啦!”李清月答應得很痛快。
反正熊津那邊還有部分可以調撥的,這次就算帶過去的是學徒也無妨。
“對了,這樣一來,您在藥材上可得多讓著我點。”
李清月轉頭就跟孫思邈賣起了慘,“我那封地又偏遠,又剛經曆過戰事,土地未開墾,百姓沒馴化,聽說就連那泊汋城中都是府庫空空——”
孫思邈都活到這個年紀了,之前能被李清月騙,那是真沒想到這個年紀的小孩能如此有套路,現在又怎麼會看不明白。
他給出了一句靈魂發問:“要真有這麼慘的話,你選那兒乾嘛?”
做慈善嗎?
李清月眉頭一挑:“我這叫看中了這裡的發展潛力。”
……
這話吧,孫思邈是真不信。
但是在洛陽和李清月會合的李謹行,卻信了這個說法。
他要前往安東都護府上任,安定公主的封地在安東都護境內,又看好此地的發展,顯然是對他有利的。
當他眼看著他們一行人在抵達青州後,會合到此地的物資越來越多,越發肯定,安定公主所說的話並非作偽,而是當真要在自己的封地大展拳腳。
三四月間的海麵少有風暴,於是當各方物資都校驗完畢後,數艘大船便並未有所停頓地朝著遼東行去。
“我還以為公主會想先見一見那位馬匠師。”澄心為站在船頭眺望的李清月披上了一件風氅,順口說道。
能被公主專門向天子請官,足可見這位馬姑娘在她心中的分量。
青州與海州雖然相隔著有一點距離,但要在出海之前往海州往返一趟,應當也並不會耽擱多少時間。
說不定還能將人給帶到遼東一並參與到此地的建設。
李清月卻搖了搖頭,“她現在是看在工錢的份上,而不是看在我這個人的份上,所以還是先給彼此一點想象的空間吧。”
“等她適應了那個繕工監的官職,她才會知道,上頭有人是多麼必要。”
她唇角微揚,任憑海風掠過她的麵頰,“再說了,泊汋城的初步建設,還犯不著這樣的大才動手。”
她得先讓此地,被打上她的記號!——
四日之後,這一行船隻停在了鴨綠江的入海口。
李清月望著麵前越發清晰的海邊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的領地,終於到了!
第137章
三月與四月之交, 鴨綠江上的冬日寒冰早已消融。
此刻呈現在李清月麵前的,就是一派春日江河與大海交彙的景象。
江口濕地像是自河流之中蔓延長出,還有一半浸潤在鴨綠江中, 另一半則向著兩岸遠處延伸而去。
已能在天光反照的濕潤之色上,看到一層新長出來的綠意。
更讓人清晰看到這份北地春色的,是此地的飛鳥。
也不知道到底是何處能養出這樣多的飛鳥, 竟像是一夕之間儘數蜂擁而來,落在遠處的濕地草木, 以及更遠處的低矮丘陵之中。
在船隻停泊的聲響中,停留在靠岸地方的那一批忽然遭到了驚動, 當即騰空而起, 朝著北方飛去。
這便成了視線之中成片的鳥群,彙聚成了形同烏雲一般黑壓壓的一片。
這樣的一出景象,起碼在身處宮中的時候是絕不可能看到的。
饒是澄心這幾年間都隨同李清月東奔西跑, 也在看到群鳥振翅景象的那一刻,發出了一聲驚呼。
那真是好生野性又壯觀的場麵。
江流入海的濤濤水聲, 飛鳥雲集的振翅如雷,以及船隻劃破海浪的聲響, 都交彙在了這一片海灣濕地。
或許唯獨欠缺的,也隻是因沒到草木盛極之時,讓眾人麵前的畫麵顯得留白過多。
“就是人少了些,和青州海州這些地方的港口大不相同。”王勃目光微動,出聲感慨道。
這裡的特殊地理條件, 注定了這裡是有沿海港口的。
但因高麗的王都在更偏東南方向的平壤, 就算是在遷居平壤之前, 都城也在更東麵的地方,就讓這些港口處在了一派被廢棄的狀態。
彆說是其他的航船了, 就連待在沿岸的人都沒有,也難怪會有這麼多候鳥暫時停歇在沿岸,根本不必著急於進入濕地深處和山中。
因為本就沒有人會去抓捕他們。
要不是王勃覺得這話說出來不太吉利,他都差點想說,他們看起來是來扶貧開荒的。
但李清月倒是心態不錯,望著這片天生天養的河口濕地,回答道:“確實和青州海州的港口不同,這裡之前也算是個軍事港口嘛,但高麗兵馬都被唐軍在越過遼河與鴨綠江的途中給擊敗斬殺了,自然不如往日熱鬨。”
“算起來,大唐第一次進攻高麗的時候,除了卑沙城外,在沿岸搶占的據點,也就是那頭的大行城了。”
她伸手朝著西麵指去,在她們所在的位置,能隱約看到那頭的輪廓。
確然有一座堅城聳立在這河口附近。
見她所在的船隻已徹底停穩,下船的舷梯也已搭建穩固,李清月可沒有需要旁人幫她開路的意思,自行朝著船下攀了下去,踩在了從停船之地到岸邊鋪設的木板橋梁之上。
她的幾個部下也都隨即下船,跟了上去。
李清月往前走出了幾步,便感覺腳下的土地已堅固了不少,這才繼續說道:“再說了,現在不熱鬨是現在的事情,如今高麗已歸入大唐國土,與國中往來必定日趨密切,以此地的條件,我看大行城所在港口遲早能發展起來,以便將遼東物資送往中原,那又何必隻看一時呢。”
“說不定再過上三年五年,此地就能成為一大港口了。”
若是李清月的地理學的不錯的話,再往西去一點的地方,便是後世的丹東港。
也說不定是因為,隻要看到此地,她就會想到她被延續出的壽命,所以看向這片土地的時候完全就是自帶濾鏡。
她又怎麼會嫌棄這裡地廣人稀,荒涼廢棄呢?
她隻會覺得,這實在是一處未經開發的寶地。
剛想到這裡,李清月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斜側方傳來。“那麼既然公主屬意於這一帶,為何不將封地選在大行城呢?”
李清月回頭看去,就見說話之人正從另外一艘船上走下來。
瞧見那人模樣的時候,李清月頓覺眼前一亮。
這位三十出頭的婦人舉止大氣端方,並未身著裙裝,而是騎裝出行。稍顯溫婉的五官輪廓,也因這番打扮做派而顯出一番英姿颯爽來。
但也或許,是因為她那雙眼睛裡的果敢之色,正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
李清月無端覺得,這位夫人好像有那麼幾分眼熟。
在她說話之間,仆從已將她所用的馬匹也給一並牽了下來,她便順手拉過了韁繩,一人一馬走到了李清月的麵前。
她是何人並不難猜。
安東都護府長史李謹行此次上任,是將自己的妻子也給一並帶來的。
雖然在洛陽船隊相遇的時候,因這位劉夫人偶發風寒,始終在船艙之中,李清月並未正麵接觸過她,但在她開口的時候,從年齡到說話的口氣,都自然能讓人知曉身份。
果然,李清月下一刻就瞧見她朝這頭行了個禮,自報了家門,和李清月所猜測的並無差彆。
“此前剛剛出門,欣賞船隻夜航景象稍不留意了些,被夜風吹出了早年間的咳疾,沒能早早與公主會麵,實在有失禮數,還請公主見諒。”
李清月抿唇一笑:“夫人若是注重禮數的話,大概不會有前半句了。”
聽聽這話說的,什麼叫做因為好不容易逮住出門的機會,直接在航船之上欣賞夜景,到了吹風受寒的地步?這大概不會是個循規蹈矩之人會做出來的事情。
劉夫人回道:“可若我說,此事和公主還有些關係呢?”
李清月臉上閃過了一絲詫異。
等等,這怎麼還能將關係扯到她身上?
對方已接著說了下去,“此前見公主,不,或許應該說是將軍策馬遊街,宣告覆滅高麗的戰功,我心中羨慕公主活得精彩恣意,便不覺在夜航船頭待得久了些。隻可惜我早年間的習武習慣,近年來是已丟得差不多了,一時之間竟有些忘形。”
說到策馬遊街四字的時候,在這位劉夫人的臉上一如她話中所說,分毫也不掩飾這份豔羨。也讓李清月忽然想到了在看到對方之時的熟悉感到底是從何而來。
她確實見過這位劉夫人!就在她獻俘於長安的那一天。
隻是那會兒不過是在人群之中的驚鴻一瞥,並未讓她徹底看清楚對方的容貌,也因彼時的李清月隻想著在這出展示戰功結束後回到阿娘的麵前,便未曾深究,以至於在重新見麵的第一眼中,她竟沒發現這一點。
她開口應道:“我看夫人如今的樣子應該是恢複得大好了。”
“這是自然。”劉夫人頷首,又道:“說起來,我方才所問的問題,公主好像還沒有回答呢。”
李清月:“為何不將封地選在大行城啊……”
要說這大行城也是個好地方。
姑且不說這份更臨近河流入海口的港口資源,就說它的周邊田地也要比泊汋城更多,有著大片沿海展開的平曠土地,在後世,於此地發展出了東港大米、丹東草莓之類的農業特產。
但她一共就隻有千戶之地,若是涵蓋了大行城的位置後,合適的增補方式是繼續在鴨綠江以西延伸,至多就是完全把握住這片海港而已。可若是選擇了泊汋城,卻能順勢往附近的丘陵山地以及被包裹在其中的沿河平原延伸,將田地與山地兩手抓。
再加上,唐軍對此地的管控力量薄弱,就算成立了安東都護府,也很難在泊汋城到岸邊的這一片儘數駐軍,到時候……這裡大概也隻能是她的地方。
不過這些話,好像不太適合跟安東都護的夫人去說。
李清月便一本正經地答道:“我這人沒什麼安全感,岸邊海風也吹得人頭疼,還不如往裡去一些。此外,我雖不太明白農事,但也知道,太靠近海邊的地方,水土都被衝入海中了,總是不如內陸河流兩岸肥沃的。”
“而且,若我沒猜錯的話,在李將軍接收安東都護府後,也應當要在大行城港口駐軍的,我就不在這裡乾越俎代庖之事了。”
劉夫人垂眸一笑,“公主說自己沒有安全感這話,真是讓人沒法相信。”
否則她根本就不會選擇此地作為自己的封地,也必然不會有此前先後平定百濟、高麗的戰果。
但既然她不願意明言來說,劉夫人也不打算過多追問。
反正,坐鎮於泊汋之地的安定公主和安東都護府的州府互為犄角之援,她和丈夫李謹行即將前去和周道務進行兵馬的交接,往後還多得是和公主相處的機會。
到時候看看公主打算在此地做什麼,應當也能看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她朝著李清月再度行了個禮告辭,便朝著李謹行所在的方向而去。
李清月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的鄰居比起之前所想,還要有趣得多。
“一個出自粟末靺鞨的將軍,還有一位……”
見李清月說到這裡的時候語音一頓,還朝著她看了過來,澄心連忙答道,“雕鷹劉氏出身。”
李清月剛想誇澄心果然是做足了準備,又忽然意識到什麼,追問道:“和劉仁願有點關係?”
“劉將軍應該算是這位劉夫人的……堂叔。”澄心低聲解釋道:“這位李將軍雖說是幼年時期長於中原,又得到皇族賜姓,但靺鞨出身擺在那裡,按照世家權貴的聯姻方式必定不會考慮他,倒是雕鷹劉氏同樣算是漢化的外族,和對方的地位相當。以劉氏女配耆國公之子,也算是門當戶對。”
“哦……難怪她說早年間她也會騎射本事。”李清月若有所思,又忽然在臉上浮現出了幾分喜色,“好事啊!那我之後若要尋這位劉夫人,還能用和劉將軍一度並肩作戰的理由。”
若要談公事,可能還得先找李謹行。
能攀關係來聊,便可以直入正題了。
不過眼下,比起關心這位劉夫人,大約還是抵達她的封地所在更為要緊。
淵蓋蘇文的長子淵男生在駐守遼河之時打出來的那場敗仗,讓高麗人在這一帶的損失何止是慘重二字所能形容的。
在朝廷兵馬潰敗的影響下,原本生活在泊汋城和其周遭的百姓不知有多少人往北逃逸。在戰事平息後的短短半年內,哪怕王都淪陷、高麗國破已通傳境內,唐軍也在周道務的指揮下做出了善待高麗遺民的指令,也沒能讓這些人回來。
“大概還因為唐軍在陸續將高麗百姓往內陸遷移吧。知道內情的人應該能看出來,這是要將平壤等城市中更忠心於高麗的人從這裡遷走,以防此地出現動亂的情況,不知道的便隻覺得,這是要讓他們這些可憐人背井離鄉。既然如此,還不如再多躲藏一陣。”
李清月一邊指揮著人將泊汋城的府衙給清理清理灰塵,一邊朝著澄心說道。
“那公主現在是要將這些躲藏起來的人給找出來,還是要儘快將這裡的人手投入到今年的耕作之中?”
“嗯……”李清月停頓了一瞬,答道:“都不是吧。”
她跟劉夫人說什麼她沒有安全感,其實也不算是一句瞎說的話,比如說,在她抵達青州行將出海的時候,就還讓另外一艘船前往熊津大都督府,為她送一封信。
所以在這泊汋城被攻破的城牆經曆了草草的修繕,城中供給同行之人所用的住處以及她辦事所用的府衙也都完成了清理和修補的時候,劉仁軌帶著從熊津大都督府調撥來的一部分兵卒終於來到了此地。
要李清月看來,無論接下來得做些什麼,光靠著那些礦工、醫者和征募來的農人,肯定是不夠的,距離泊汋城足足有百多裡的安東都護府駐兵也派不上用場,還是得先自己手中有足夠分量的兵力。
更妙的是,劉仁軌自去年李清月返程長安後到如今,也正好在冬日將百濟降卒和駐守的唐軍重新完成了編隊與冬訓。
所以當這支隊伍抵達的時候,李清月便格外欣喜地看到,除卻她那位老師仍舊是老當益壯之外,這些士卒,也同樣是一派精神抖擻的模樣。
大概也是因為自高麗得勝後調撥過去了一批肉食,讓他們看起來更有了士卒英武之態。
李清月上來便是一句:“老師果然不能僅以文官自居,在海上戰事中果斷取舍,在演兵統領之時也有學生所不能及的本事。”
劉仁軌被誇得有點頭疼,好在李清月已快速轉開了話題,將她和蘇定方折返回到長安的見聞也都一一說了出來。
從那長安的獻俘大會,說到她自陛下手中如何得到這塊封地,從為前來此地的準備,說到那場突如其來的軍事議會。
比起她在信中提及的部分,在這出當麵交談中,她所說的便要詳儘得多。
“……”
“可惜西域戰事有變,我舉薦卓雲前往監督西突厥兩位可汗,無法隨同我一起前往,倒是少了個趁手合用的人才。”
“不過還有老師在旁相助,我也安心不少。這些新到麾下的伴讀,再有上一段時日,也該能陸續擔負起責任了。”
“現在卻得先勞煩老師協助我辦一件事——”
她伸手指去:“讓這批抵達泊汋的士卒以最快的速度將戶籍登記造冊完畢,把封地的疆土重新劃定,而後上呈於中央。”
那些逃難而走的高麗人完全不必在現在回來。
人口越少,也就越有利於她劃出更有利於她的邊界。
相比之下,之前的封地區域,其實是根據高麗的人口統計來的,必定和現在有些不同。
反正她上呈到中央的奏報是毫無隱瞞的詳儘,哪裡有什麼擴張封地的小心思嘛。
她隻是……想給自己爭取到應有的待遇罷了!
見劉仁軌有些愣神,李清月像是生怕他有聽漏,又喊了一句:“老師?”
劉仁軌匆忙回過神來,轉到了麵前學生的臉上,還有她身後這片百廢待興的領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吧……
當李清月此前說到軍事議會權力的時候,他本該感到慶幸,他剛收下這個學生的時候所希望她達成的目標,好像已經在此時有了大半的進程。
畢竟,方今太子仁善,也已並不僅僅表現在他剛接觸學問之時。起碼在劉仁軌看來,太子左右春坊的官員在朝政上的進取之心,就有些壓製住輔佐太子成才的意思。
所以哪怕太子依然年少,甚至以其十一歲的年紀,還該當算是年幼,但對比公主的雷厲風行作風,還是過於溫和了。
他需要一位足夠強勢的親人成為他的助力,以防再度出現臣子權柄壓過君王的情況。
可當李清月娓娓道來隨後的種種,將朝堂博弈、邊境風雲以及他們腳下的這片土地,都以一種統籌萬象的語氣說出的那一刻——
誰能隻將她當做一個臣子呢?
第138章
劉仁軌很難不在眼見學生“指點江山”之時, 生出一個悖逆的想法。
倘若她是太子,那麼如今的很多問題也就不複存在了。
四方將領固然還是外族之人占據多數,在上頭有一位更為強勢的李唐將領, 甚至是繼承人之時,必定無法掀起什麼風浪。
就算陛下當真因體弱而出事,有朝堂重臣意圖效仿當年長孫無忌舊事, 以公主這等能從三歲問出“長安之所需”的脾性,顯然不可能讓旁人從她手中搶占到便宜。
野心與責任心, 在公主平定百濟、高麗的途中也都能令人看個分明。
而這些,恰恰是身居上位者所必需的東西。
但很可惜, 她並不是。
隻能說, 好在她並非皇子,總不至於鬨到玄武門之變的地步。
見李清月目光疑惑地朝著他看過來,劉仁軌連忙收回了種種不當的想法, “你方才最後說什麼?”
李清月關切問道:“老師是不是沿途趕路過於勞累了,此前流外官入駐熊津大都督府, 也該當從中擇選出幾個能用的幫手為您分憂才是。”
雖說知道劉仁軌的壽命不短,但他怎麼說也已年過六旬, 李清月不免有些擔心,若是讓老師這裡擔負的責任太多,會不會影響到他的命數。
嗯,她還是不要竭澤而漁為好。
至於孫思邈那邊,她下次也得注意點分寸。
劉仁軌對於公主這個突如其來的關切啞然失笑。
他倒是沒有脆弱到這個地步, 隻是稍微走神了一下而已。
還不是要怪安定公主太能給人帶來驚喜。
“我並沒有什麼事情, 你繼續說吧。”
他臉上的無事之意表露得已很明顯, 李清月便沒糾結於前一個問題,而是回道:
“我剛才說, 需要老師儘快讓這些人手協助一起完成戶籍登記之事,將領地的邊界重新框定,到時候才好確認,到底哪些地方是可以讓我用來種地的。”
李清月說話間,隻差沒將摩拳擦掌之意表露在臉上,“之前讓唐休璟在漢中種地,算起來也有三年了,我來自己的領地實踐,總不能乾得比他差對吧?”
劉仁軌沉默了一瞬,覺得這個剛才還被他構想做權力巔峰之人,又忽然回到了接地氣的狀態。
能將“種地”二字說得如此順口,倒是讓人差點沒想起來,這片領地能歸於大唐,還有她的一份功勞。
但他還是平複了神思答道:“我即刻讓人去辦。”
“等一下。”李清月打斷了劉仁軌的舉動,目光中閃過了一縷沉思,“老師在讓人去查驗戶籍的時候,每戶發放兩鬥米。”
兩鬥米?
劉仁軌的思緒轉圜了一瞬,答道:“我明白了。”
教導學生多年,對於李清月此刻的突發奇想,他比大多數人都更能領會其中的意思。
她的這條附加指令也並非無跡可尋。
但這大概不是一條人人都能理解的舉措。
姚元崇就不太明白。
這批從熊津大都督府中調撥過來的人手,因百濟和高麗語言體係相似,不存在語言障礙,其中的各個小隊統領,則是此前就參與進邊境工作的流外官。彼此配合起來,讓李清月這出“下鄉扶貧”變得比想象中還要容易得多。
他一邊跟著王勃、楊炯一起參與進了登記造冊之中,隻覺諸事開展順遂,一邊還是有些不解:“為何公主要給每戶發放兩鬥米呢。”
他讀過的書還不算多,但或許是因為他天生有著一番敏銳的政治眼光,讓他在聽聞這個先進行的戶籍調查計劃後便猜測,這是公主要擴張領地的邊界。
這幾日間的屋舍修繕,讓他難免和此地的百姓打過交道,也意識到了這其中外流的情況,確實讓公主有了達成這個目的的條件。
要不是他們之前的幾日都並未做出擾民舉動,現在突然間的增兵,已經足夠再讓一部分人逃走了。
總之,就算他們沒走,現在還在泊汋城中的住戶人數也遠遠少於戶籍賬冊所載。
說不定,在這出統計工作展開的時候,還會再走一部分,以防在冊之民被大唐強製征兵。
“但我恰恰不希望有人繼續走。”聽到姚崇的發問,李清月放下了手中的農書,開口回答道。
“我問你個問題吧,假若你是已經逃亡北上,往楚山、五女山方向逃竄的高麗百姓,在聽聞此地登記戶籍可以領取兩鬥米的情況下,你會返回嗎?”
姚元崇很果斷地搖頭:“不會。”
兩鬥米若是給一個成年男子去吃,也隻夠六七天的分量。
分到一戶人家之中,能頂用的時間就更少了。
這一筆米糧不足以讓人冒險,從其他地方跋涉而來。
說不定都不夠涵蓋搬遷之中路費的。
沒有人會去做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李清月又問:“那你覺得,在登記戶籍期間有這樣一筆米糧,已經身在此地的人會走嗎?”
姚元崇想了想這幾日間見到的情況,答道:“目前……好像還沒有看到離開的。”
“那我的用意應該已經很明顯了吧,”她從容答道:“讓人繼續因為外來情況的乾擾而逃走,確實有利於我拓張領地的範圍,但凡事過猶不及,我想,陛下也不會希望收到一封一味謀求利益的奏表。”
“奏表中隻會說,這些安東都護府境內的百姓是因為此前的戰事和對大唐的不信任而逃亡,讓我在原本劃定的轄區之內無法湊夠千戶,為了維護我的封地利益,我才希望能將周邊的民戶也給納入範圍。事實上,我還拿出了原本供給士卒的口糧來進行安撫,但所能起到的效果,也僅僅是讓原本還在此地的百姓繼續留下來。”
“如此一來會是何種結果呢?我付出的是一筆不到二百石的糧食,但收獲的,卻是名正言順的上千畝土地。”
見姚元崇垂眸沉吟,李清月又道:“這兩鬥米也算是一塊敲門磚了。”
“要知道,這片食邑境內百姓的稅收是歸我所有的,可他們要是還不聽號令,漁獵刀耕為生,那我要這千戶之民有什麼用處。現在人手已到齊了,我們接下來可不能隻顧著自己辦事了。”
她要和此地的百姓打更多的交道了。
總得先有收入,才能有稅收吧。
“我明白了!”姚元崇恍然大悟。
公主的第一出行動,若要將其用更為精簡的語言概括出來,那就是在與朝廷爭利的同時,既保留自己在行動上的體麵,又要給封地之內的百姓讓利。
現如今的國公、親王雖有千戶之食邑,卻並無管轄權,安定公主的情況是因陛下準允、加上領地位置特殊,當地州府無力將此地全盤接管,這才有了特殊,並無可以參考的案例。
她也隻能摸索著去試探出一個更有利於她的規則。
姚元崇隱約覺得,這種和朝廷做出拉鋸、謀奪利益的表現,和他早年間在父親麵前聽到的忠君愛國教導,有那麼一點背道而馳。
但想到,公主此番為這片領地帶來了眾多能改變他們生存方式的物資,剛剛走馬上任的安東都護府長史要管到此地也還不知道要猴年馬月,他又覺得——
公主此舉並無不可。
總歸在邊境之地,還是一個能者居之!
“去吧,在發放米糧的時候多留心多學學。”李清月吩咐道。
她又轉頭喊道:“飛鳶,你去找我老師,跟他說,除了守城以及駐軍之外,我還需要專門成立一支在城中巡邏治安的隊伍,由你擔任其中的隊長,讓他分派出一批格鬥技術好些的士卒,歸到你手底下管理。”
龐飛鳶驚訝地眨了眨眼睛,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快地得到委任。
但想到她所接替的是阿史那卓雲的位置,而對方在公主麾下甚至能做到斬將奪旗的地步,她便快速定下了心神,應了聲“好”朝外走去。
李清月剛想再補充一句讓她注意安全,就隻能見到從門邊一閃而過的辮子了。
她不由好笑地搖了搖頭,“真是的……那麼著急乾什麼。”
她又將目光轉向了作為公主親衛的趙文振。
“讓你手底下的斥候朝著周遭查探,提前將目前不在我封地範圍內的地界查探一番,把已經落戶安家在此地的礦工和采藥工也給一並帶上,將此地的土壤條件、礦產資源、藥材資源以及分布的戶數全給羅列出來。”
“我給你七日的時間,到時候我要一份詳細的結果。”
將斥候分配在這樣的工作之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該叫做專業對口了。
此外……
“常之,你跟我來。”
李清月朝著黑齒常之招了招手,在避開了其他人的耳目之後,她低聲說道:“我有一件事,需要你領著一部分心腹手下去做。最好能在十日之內往返。”
這份單獨叮囑的任務,讓黑齒常之頓時感到了幾分不同尋常。
李清月目光中一閃而過的幽光,和她的下一句安排,無疑是證明了黑齒常之的判斷。
“我要你以出外剿匪為由帶上一批軍糧,但這批糧食不是當真用來行軍的,而是用來雇人的。”
李清月伸手朝著麵前的輿圖上指去,“你應該還記得這裡?”
黑齒常之點頭,“這裡是靺鞨在半年前被遷移去營州的所在。”
“不錯,你接下來的任務,是佯裝北上鴨綠江上遊剿匪,實則轉道營州,去此地選一批靺鞨族人來此。但這一批人你要進行一番篩選。”
“我要的,是在遷入營州之後不適應當地混居生活,也願意接受我雇傭的。”
“至於他們會不會選擇半道逃走,重新回到白山黑水之地……”
李清月凝視著黑齒常之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道:“那就要看你此前對他們的領兵打擊,到底有沒有留下足夠的影響了。”
黑齒常之思量了片刻,答道:“那我知道該當找些什麼人了。”
他要找的,是之前被他擊敗的靺鞨部落所屬之人,並以雇傭的方式將他們帶來此地。
但在隨後公主的安排中,他又意識到,情況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更加複雜得多。
而安定公主願意將這樣的一件要務交托到他的手中,足以證明,他現在已可以算是公主不折不扣的心腹——
“您說,這位新到此地的長官到底要做些什麼呢?”一名高麗遺民少年朝著母親問道。
他小心地朝著外頭張望著,卻沒能從外頭走動的人群中看出個所以然來。
在他將目光轉回來的時候,就見母親麻木而蒼白的臉上並不像他一般還有著對外頭的打探想法。
她隻是慢吞吞地將家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又往前頭的石頭上磨了幾下,而後開始嫻熟地砍削樹枝,製作打獵所用的陷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應道:“你管外頭那麼多做什麼?那位長官要做什麼不做什麼,我們還是一樣的過活。”
在高麗未曾被滅國的時候,他們隸屬於高麗五部裡的灌奴部,隻有為人所使喚的命。
去年唐軍渡過鴨綠江時,要不是高麗兵馬敗退太快,又要掩護淵男生後撤,像是他們這樣的下等人恐怕要被用來當做守城的工具。
現在隻是換了一批軍隊駐紮在此地而已,對他們來說又有什麼區彆呢?
有過多的好奇心,隻會如同淵蓋蘇文掌權之時那樣,賤民隻配“行人畏竄,至投坑穀”而已。
“他們不太一樣,還給糧呢。”少年嘀咕道。
雖然不太多吧,但起碼像是態度友善的。
這少年人還未曾被生活打磨乾淨的好奇心,讓他猶豫了一瞬,還是將自己常用的一把短匕揣在了懷中,趁著母親不注意,悄悄地遛出了門。
他心中默念道,他隻要小心著一點,不要和此地的貴人起衝突,應該不會出事。
昨日他上街的時候,就看到新組建的巡邏衛隊,將因為舊仇欺壓高麗人的百濟士卒給押了下去。
而那好像本不應該是在這裡看到的場麵。
他剛想到這裡,忽然瞧見自己平日裡的玩伴在街口朝著他招了招手。
那身形比他健碩些的少年一見他走到麵前,就將他給拽了過去:“快,跟我一起去看個熱鬨!”
“什麼熱鬨?”
“哎呀,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你跟我來就是了。”
兩人一個領路一個尾隨地朝著城門方向跑去,在抵達城門之外不遠的地方後,他們就看到了那所謂的熱鬨。
“阿左你看,那些人是不是白山部靺鞨?”高個兒少年問道。
在他說話間伸手指去的方向,正有一行人馬正在朝著泊汋城北麵而來,卻並未穿城而過,而是繼續朝著南邊行去。
少年阿左一眼就看到,此刻為大唐士卒所看守押解著的,確實是一批靺鞨族人。
能遠遠認出他們,實在是因為這些人的打扮過於特殊了些。
他們剃掉的前額發,更是讓那一個個腦門在日光下看起來格外醒目。
隻是此刻,這些白山部靺鞨一改與淵蓋蘇文合作之時的恣意高傲,來去如風,一個個安分地跟在唐軍身邊,活像是一群被馴服的仆從。
其中倒是有一個還有些高傲的家夥,像是想要為己方的利益爭取兩句,卻在下一刻就遭到了鎮壓。
唐軍之中站著一個身量極高的將領,在阿左這種少年人看來,簡直像是個巨人。
現在這個巨人的手已經按在了那個刺頭的腦袋上,一把將人從隊伍之中拖拽了出來,比他們從陷阱之中抓獵物還容易。
也不知道他和那人到底說了些什麼,在幾個呼吸之後,就見那人被重新推回了隊伍之中。
但相比於之前,他的臉色已變得蒼白了許多。
阿左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著黑齒常之的動作,隻覺對方當真是一派驍勇非凡的樣子。
若是唐軍之中有許多這樣的將領,也難怪淵蓋蘇文會不敵他們,讓高麗成為了大唐的安東都護府。
“彆愣著了,趕緊跟上。”夥伴拉了他一把,才讓阿左沒再繼續方才的遐想。
這些不知為何被唐軍俘虜的靺鞨族人在城南被驅趕上了船,阿左那夥伴也不甘示弱地從附近的草垛中取出了一隻小船,招呼著少年阿左一並上船。
“咱們跟上去真的沒問題嗎?”想到離家之前母親的臉色,阿左的臉上浮現出了幾分擔憂。
“怕什麼!你我的戶籍都已登記完畢了,唐軍也從未約束過我們說是魚都不能釣吧。”高大些的少年一把將船尾套著的漁網丟到了阿左的手上。“接著!”
阿左下意識地將其握在了手中,就聽夥伴又接著說道:“再說了,你沒瞧見嗎?前來圍觀的可並不隻有我們。”
在這鴨綠江上,小船零零散散地分布著,在春水消融之時本就很常見。
唐軍似乎也並不介意有這樣的一群圍觀者。
他們將這批白山部靺鞨押解著順水而下,一直抵達了距離泊汋城足有三十裡外的地方。
阿左正有點擔心他們會不會跟出來的距離太遠,到時候來不及在日落前回去,就見前方的畫麵出現了變化。
在他們的西麵,原本和緩的丘陵轉為大片的平原土地。
這裡原本是被高麗守軍充當草場的地方。
但現在在他們的視線之中,這裡已被劃分成了一塊塊的方形。
在這片平原和附近的丘陵之間,還被挖掘出了一條深深的溝壑,將其劃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部分。
而當阿左將視線挪移到草場上的時候,他就看到,其上雖然還蔓延著橫生的雜草,新草與荒草交錯在一處,卻已能從穿梭其間的其他橫縱線條裡看出,這分明是要在沿河之地開辟田地!
阿左不由發出了一句驚呼。
因為就在那些靺鞨部的族人被唐軍推到岸邊,和早已抵達此地的眾人會合之時,岸邊站著的一道身影倏爾舉手示意。
下一刻,一把火從田地的一角燒了起來。
第139章
去年九月裡, 唐軍就已經突破了鴨綠江的防線,讓此地的草場少了一次高麗放牧的啃食。
現在,這批經冬的荒草還未徹底死而複生, 隻有一層蛻變的綠色,又被有意抱來了一垛垛的助燃枯草,以至於這把火燒得尤其之快。
若非早已橫斷在平原草場與周邊山陵之間的大段溝壑, 隻怕這些火能直接往山上燒過去!
而現在,這一把火便是在農耕工具匱乏的古代, 最適合用來快速除草的工具。
李清月聽著熊熊烈火中的枯草嗶啵燒灼之聲,又回頭朝著鴨綠江的方向看了眼。
調侃道:“這世上果然還是看熱鬨的人多。”
黑齒常之接道:“當大都督讓人押解過來的還是靺鞨部人的時候, 看熱鬨的人也就更多了。”
姚元崇接道:“誰說不是呢?昔日頤指氣使的騎兵外援, 在此時變成了唐軍的俘虜,反而是他們這些無處可逃的高麗遺民,暫時得到了一個安全的環境, 在領取了二鬥米,登記了戶籍之後便暫時沒什麼麻煩了。總會想來看看唐軍要如何處理這些敵人的, 也好知道他們下一步該當怎麼辦。”
但他們大概沒想到的是,在他們為好奇心和保命的想法驅策抵達此地的時候, 看到的並不是唐軍要處決戰俘,而是他們要在此地開墾耕田。
這些靺鞨部的人竟像是要來此地參與耕作的。
“那你說說看,除了這個看熱鬨以便將人引來之外,將已經轉移到營州的靺鞨部調度到此地來,還有什麼用處?”李清月朝著姚元崇問道。
見她的目光掃了過來, 姚元崇連忙板正了麵色。
明明發問之人比他的年紀還要小上三歲, 姚元崇總覺得在李清月發問的時候活像是老師在考校學生。
他遲疑了一瞬, 小聲答道:“還為了和營州之間結好關係?”
正如臨川公主所建議的那樣,原本留守於平壤坐鎮高麗的駙馬周道務, 在李謹行抵達後領了營州都督的官職。
黑齒常之此次往營州去,不僅是和那些被他擊敗過的靺鞨人打交道,也和周道務有過一次短暫的會麵。
姚元崇覺得,公主此刻安穩的發展環境,其實和她周遭的三處軍事力量分彆歸屬於周道務、李謹行以及她自己,是分不開關係的。
所以,利用調人之事和周道務結好關係,完全說得通!
然而他聽到的卻是公主的追問:“還有呢?”
“……還有……”姚元崇慢吞吞地吐出了兩個字,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他從這種考校問答的方式裡,察覺出了一種繼續讀書學習的緊迫性。
但要讓他忽然之間就從一個遊俠少年,變成一個通曉人性的官員,顯然不可能辦到。
李清月也沒有要從中為難於他的意思,說道:“你再接著往下看吧。這大概叫做,以力迫之,不如以利誘之。”
“隻要能在今年讓一二百戶的當地民眾為我等所用,我今年的目的就算達成了。”
她說話之間,目光像是能夠越過這片還在燃燒的大火,看到已經被規劃出來的平曠土地。
距離鴨綠江最近的這片土地不動,在這片丘陵合圍而成的平原上,能開辟出八萬多畝的優良田地,若是繼續往南北擴張的話,這個數量還能更多。
對這一帶的江心洲做個規劃,起碼還能再多上三萬畝田地。
這些田地供給此地駐兵以及那二百戶人種植,堪稱綽綽有餘。
現在就看,這個開辟荒地的過程,能不能讓這些高麗人有想法了。
……
坐在河中小舟上的少年阿左跟同伴都覺得肚腹有些餓了。
“我看這把火要燒完的時間還不短,我們乾點彆的怎麼樣。”
彆看阿左在前來此地的主動性上不如自己的同伴,在確認了他們的圍觀並沒有引起唐軍的反感,甚至看到有人找上了那頭的長官搭話,阿左的頭腦當即活絡了起來。
“能乾點什麼?”
阿左低聲說道:“我們回城,再找些看熱鬨的人。”
同伴疑惑:“這算什麼有意思的事情,這一來一回,對我們來說又沒有好處。”
“怎麼沒有好處了。”阿左朝著他小聲說道:“多喊點人,然後你我再喊上幾個同伴,把家裡囤積的餅子、肉乾全給帶出來。”
“三十裡的距離,總會有人既想看看此地要發生何事,又不想往返跑一趟的。到時候……”
到時候他們還能趁著這個特殊的場合做點生意!
附近已經被納入大唐戶籍之中的,起碼有三千多人,隻要這其中有個三五百人願意來這裡,他們就虧不了。
“那咱們的東西賣出去了,自己吃什麼?”他的同伴抓了抓頭發。
阿左一拍他的腦袋:“你傻呀,現在已經是春天了。”
春天的河流和山林對他們來說,可都是獲取生存物資的寶地,他們又怎麼會擔心,在這些庫存被賣出去後會影響生存。
他的同伴這下不懷疑阿左的計劃了,當即應道:“走!我們回去。”
這一把燃燒的大火一點點侵吞掉這片草木,直到天色熹微之時,才徹底平息下來。
負責監督火勢的士卒都有些犯困了,回頭朝著河上看去,倒見這些圍觀的高麗人已在對麵的河灘上睡了一覺,居然還有販賣肉乾大餅的。
“嘿,這些人!還挺愜意的——”
但他剛想朝著那個方向走去,就被同伴拉住了,“大都督說不讓我們過去打擾,你彆忘了這個規矩。之前在城中動手的,現在都不知道被送去哪裡了。”
那人腳步當即一頓,打消了這個走上前去的想法。
若是他沒看錯的話,那頭真將此地當做好戲來看的,終究還是其中的少數。更多的還是抱著忐忑的心情,迫切想知道,唐軍對於這片土地,到底想要如何對待。
對他們這些隻能紮根在原地的高麗人,又要如何處置。
也是一群可憐人……
“算了,反正也快到我們輪崗的時候了,看了大半夜的火燒,火沒燒乾淨的地方還要增補點火,真是比作戰守夜還累。”
好在,總算是到換崗之時了。
外頭的這一點動靜,分毫也沒影響到接班之人在夜間的入眠。
李清月精神抖擻地自軍帳中走出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日光投在鴨綠江上的景象。
而在這距離江邊不遠的平曠之地,能在地平上看到的草木,已被從傍晚燒到淩晨的火,給清除得差不多了。
但這距離她想要的田地還差得很遠。
在土地之下還有用火沒法直接燒掉的根係,以及一些播撒在土中的草籽。
若是直接在這樣的田上種植,恐怕要出大問題。
“讓那些百濟士卒和靺鞨俘虜動工吧。把工具都分發下去。”
這批分發下去的工具裡有對人來說眼熟的,比如說鋤頭與鐵耙,但也有老農也覺得不太眼熟的。
那是李清月讓人在江南采購糧種的同時讓人在當地打造的特殊農具。
“比起農具,這個好像更像是兵器?”劉仁軌拿過了其中一隻,端詳著此物的頭部,問道。
“但老師不覺得,這個造型更容易鏟斷留在土中的根係嗎?”
在此物的頭部,有著雙麵延展的鐵刃,其中一麵平一麵尖。
它有個名字,叫做鎬。
擺在麵前的這隻十字鎬在現代也有個俗名叫做洋鎬,和古兵杖之中頂端一大拳的鎬可不是一個東西,劉仁軌覺得此物不眼熟也是正常的。
李清月將其讓人打造出來,看重的就是此物在刨斷根係、開荒土地上的作用。
更彆說,這東西除了是農具,還可以是挖礦工具。
它兩用啊!
這些被黑齒常之押送來此地的靺鞨族人少有接觸耕作,就算有,所用的方法也比較原始,根本不知道他們現在所用的耕作之法,其實和大唐所用也稍有不同。
想到黑齒常之找上他們之時允諾的錢糧,以及他們已經預先得到的這一批,再想到這些唐軍彼時是如何攻入他們的營地,將他們給抓出來送到他鄉——
哪怕是有這樣的“武器”在手,他們也還是先老老實實地從事起了耕地事業。
落在附近圍觀的高麗人眼中,就是他們已經認命了一般成了唐軍的打手,開始鋤鏟這些地裡的荒草。
先上鎬,再上犁耙耒耜之物。
在太陽徹底躍升而出,照耀在這片正在開拓的土地上時,那些白山部靺鞨已經將耕地之事進行得有條理多了。
“要不是靺鞨人的打扮特殊,我都要以為那是另外的一批人了。”
阿左說話間摸了摸自己的錢囊,盤算著自己今日得回家一趟,讓母親幫忙看好這筆進項。
身旁的同伴也都各有收獲,這會兒船艙空空,稍微休息下來些,有幾個已是累得睡著了。
最早帶他來此的高個子倒是還醒著,朝著阿左問道:“你說,我們現在已算是那位什麼安定公主的封地屬民,為何她還寧可讓人劫掠靺鞨人到此,而不是讓我等為她效力呢?”
阿左答道,“我若知道的話,也就不會身在這裡了。”
“……你這話說的也對。”
他們要是能看清楚那些大官的想法,也就不會是這種身不由己的狀態了。
此刻他們視線之中的畫麵又有了一番變化,讓他連忙轉移了話題,伸手一拍阿左:“你快看那裡!”
正在行動的,並不隻是那些被指揮著翻土除草的靺鞨人,還有另外的一隊士卒。
此前用來防止大火燒上山嶺的溝壑又開始被他們挖掘、連接,甚至是將其一直延伸到田地中央,貫穿出一條新的路徑。
與此同時,又有另外的一批人,將數架水車搬運到了此地。
在這些高麗人的目光中,水車被架設在了江邊和田中的支流之上。
唐軍這是要……
要轉旱地為水田!
事實上,此地確實有這樣的條件。
遼河、鴨綠江一帶的地麵向來不那麼堅實。
遼東最早的時候還是一片大湖,遼西走廊也浸泡在海中。是因為三百多年前發生的一場可怕旱災,才讓這一帶的湖澤變成了陸地,但即便如此,在西北方向的大遼澤區域,依然是一片水澤泥濘。
此地的土地要比那頭堅固些,卻因毗鄰鴨綠江,堆積著從上遊衝擊到此地的淤泥,並不難開拓出一片濕田。
還是一片在李清月看來,很適合於種植水稻的濕田。
她所需要做的,隻是清除掉土地中的草根,在翻地開墾之後,將鴨綠江和附近支流的水引進這片新開墾出的田地,而後通過數次的大灌大排,將其中的草籽給排出去。
而後在四月之末,將已經放進育秧田中生發的稻苗給移栽過來。
當然,細枝末節的東西,是那些請來的老農負責的事情。
需要她管的隻是引進鐵鎬和選擇發展的農業種類而已。
然後便是……
她剛想到這裡,忽然看到一艘快船自鴨綠江的上遊開來,船上之人甚至不等船隻停穩,就已經匆匆朝著她所在的方向奔來。
對方的腦袋上頂著個帽子,為的是遮掩住他之前當哨探時候剃掉的頭發,也讓他的特征變得尤其鮮明。
哪怕人還沒到她的麵前,她已能判斷出對方的身份了。
那不是趙文振又是誰。
他一路奔到了李清月的麵前,喘著粗氣將一隻布包放到了李清月伸出的手中。
李清月當即麵色一變,直接將人帶進了附近的軍帳之中。
那布包放到她手中的時候,她就敏銳地意識到了這其中的重量不對。
果然,當她打開布包的時候,便看到了一枚嵌合著金沙的石頭,在邊上還散落著幾粒很是細小的金沙。
她朝著趙文振看去,就見對方朝著她慎重地點了點頭。
六日之前,趙文振所帶的斥候隊伍在泰川湖朝著泊汋城方向延伸出來一條支流中,撿拾到了一枚蠶豆大小的沙金。
出於執行窺探地形任務的謹慎想法,他當即連人帶金一起帶到了李清月的麵前。
而比起趙文振,李清月對於此地的大致情況知道得更多些,也比他更為確定,這裡確實存在金礦。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下達了一條秘密指令,讓他帶著一隊心腹順著這條支流繼續淘洗河沙,看看能否找到第二枚沙金。
而現在……
現在出現在她手中的這幾粒東西,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意味著,之前撿到的那一枚沙金,絕非偶然。
中原境內自古以來尋找金礦的方式都是相同的,從河灘之中的沙金、狗頭金,到山腳下的砂石之中淘到金沙,再一步步朝著山腹之中尋找。
現在河流之中的沙金已經出現了,距離尋找到金礦……
恐怕不會太遠了!
第140章
“老師——!”
劉仁軌奇怪地看到, 自家學生才帶著趙文振進去商量事情不久,就又匆匆趕了出來。
甚至是難得的有點失態,快步跑到了他的麵前。
“勞煩老師幫我看著此地, 我有另外一件要事不得不去做。”
她說話的語氣少見的急促,但不難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她要做的, 分明是一件對她來說有利的事情,讓劉仁軌剛有一瞬升起的擔心又重新放了下來。
他頷首應道:“你儘管放心去做, 我盯著此地就是。”
反正接下來的事情,公主都早已和他, 也跟黑齒常之交代過了, 無非就是按部就班地將水田改造之事進行下去。
倘若有泊汋城中的高麗人終於忍不住要對此做出問詢,就在必要的時候放出點風聲來。
公主既已把握住了全局,隻是暫時離開, 並不會有什麼影響。
“勞煩老師了。”
李清月拱了拱手,即刻領著趙文振等人便踏上了那條北上返回的船。
但在離開之前, 看著這頭圍觀此地動靜的高麗人裡竟還有做起買賣的聰明人,她又轉頭叮囑著姚元崇多留心一下, 看看這其中是否有可用之才。
姚元崇一口答應了下來。
他倒不覺得這是公主對他有什麼意見,以至於給他安排了這樣多雜七雜八的工作。
也更沒留意到,原本針鋒相對的兩個“神童”,在這會兒已將競爭的目標換了一換。
他已將心神都轉到了公主新安排的任務之上。
想到他還沒從公主這裡得到一個答案,到底要如何利用這些靺鞨俘虜來誘導高麗人, 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公主所驅策, 達成雙贏的目的——
他再多做一點事情總是應該的。
不錯, 就是如此。
於是那少年阿左就在回家一趟,又再度折返回到此地的時候, 見到一個比他還小上幾歲的大唐“官員”朝著他走了過來。
他的記憶力不差,還隱約記得,在此前戶籍造冊的時候,他曾經見過對方。
隻是彼時的姚元崇悶頭記錄,也大概沒留意過這個快速被他完成登記的家庭。
但現在,他在一番逡巡掃視後判斷出,在這些圍觀的高麗人中,到底誰才是他上前搭訕的最優選。
他自岸邊一陣助跑,輕巧地落在了阿左的船上,站在船尾朝著船中看來,漫不經心地指了指:“你這裡都賣些什麼?”
見阿左緊繃著麵容,露出了幾分警戒的表現,姚元崇努力回憶了一下自己早年間和同行捕獵的夥伴是如何相處的,朗然一笑:“放輕鬆點,若是要限製你們在此地的行動,或者要將你帶來的東西取走,他們也 不會讓我來了。”
“對了,”姚元崇乾脆直接坐了下來,“我的方言學的還不錯吧?”
“方……方言?”阿左傻眼。
“方言怎麼了?高麗已入大唐地界,高麗的官話自然就是大唐的方言。”姚元崇答道,“你學過大唐的律令嗎?就算沒有的話,你也應該知道,劫掠他人財貨乃是犯法之事,我為公主伴讀,自然不會自毀前途。”
姚元崇抬了抬下巴,“喂,彆愣著了,給我介紹一下你的貨物吧。”
也不知道是姚元崇那句“高麗已入大唐地界”,還是那句“劫掠他人財貨乃是犯法”戳中了這少年人,他連忙定了定心神走上前來,答道:“這裡有……”
無論姚元崇到底有什麼目的,他都得先將對方當做客人來看待——
“看,就在此地了。”
李清月先後換乘了船隻和坐騎,這才在日頭偏西的時候,抵達了趙文振等人尋找到河中沙金的位置。
這一片的山中穀地相對平曠,甚至該當說是另外一處種地的好地方,但對於住在此地的高麗百姓來說,這大概不會是什麼宜居之地。
高麗的人口分布得很不均勻。
如國內城、平壤城這些城池中的人口自然不少,但到了零星小城之中又變得相當磕磣。
淵蓋蘇文的弟弟淵淨土所統轄的十二座城池中,僅僅隻有736戶,3543人而已。
這樣的小城在戰事來襲之時幾乎完全沒有抵禦能力,所以在大唐與高麗的交戰之後,其中的逃亡比例遠遠超過了泊汋這樣的關隘城市。
這一處山中穀地裡的小城也是這樣的。
按照趙文振所說,這裡就隻剩下了十多戶人。
在發覺此地河流之中存在沙金後,這些人都已先被他們控製了起來,以防消息外泄。
“辦得不錯。”李清月翻身下馬,朝著河邊走去。
趙文振得了這句讚許精神一振,繼續說道:“在我回去向大都督稟報的時候,礦工已在陸續朝著此地趕來準備紮營,而後,我們打算朝著北麵和東麵繼續搜索。畢竟,能注入這條河流的隻有這兩個方向。”
李清月朝著東麵望去,背後的夕陽正將這條從東麵流來的河流映照成了一片燦金色,讓人愈發難以分辨,到底是真有金礫被衝進了河流之中,還是被殘陽映照起來的顏色。
她接話:“我記得你之前跟我說過,你們往這個方向走是因為在附近發現了溫泉,所以在找臨近的礦脈。”
“對,”趙文振答道,“這是我們在這一片發現的第三處溫泉。”
趙文振不得不佩服李清月選擇封地的位置。
除了此地沿河地區的優越種植條件之外,那些從蜀中請來的礦工已不止一次地感慨,這裡的礦產條件著實出眾。
但無論是何種礦脈,在疑似發現了金礦的驚人事實麵前,都遠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鐵礦還需要經過冶煉鍛造才能變成用來作戰的武器和其他用品。
可金礦所出產的黃金,卻是直接就能讓人一夜暴富的東西。
“可惜溫泉沒法作為金礦評估的標準,東麵和北麵兩路都有山峰較高,附近的丘陵也起伏不小,要一點點查驗起來,恐怕還需要不短的時間,隻能調撥過來更多的人手,儘量縮短這個搜尋的過程。”
李清月點了點頭,對於趙文振的這番安排她還是滿意的。
她倒是不怕花費時間。
反正金礦的影子已經看到了,她有足夠的耐心等著它被翻找出來。
她朝著北麵和東麵各自投去了一眼,倏爾吩咐道:“還是集中人力,讓人優先往北找吧。”
趙文振有些驚奇,不知道李清月是為何忽然做出了這個判斷:“這是大都督的直覺嗎?”
“嗯……或許吧。”在這一抬眼的打量之間,說不上是哪裡來的靈光一閃,她總覺得在這個方向更有可能找到她想要的東西。
“何況,我也隻能希望是在北麵找到吧。”李清月歎了口氣,遙遙朝著東麵一指,“你算算看,那裡距離鴨綠江畔的泊汋城到底有多遠!”
“若是在北麵,大概正好是一百裡,我還有機會將其納入到管轄的範圍內,若是繼續往東麵去,那就實在是太遠了!”
聽李清月這樣說,趙文振先是下意識地點頭,卻又忽然迷惑了起來。
按說金礦這種東西,就算在安定公主自己的封地內找到,其所屬權也是在朝廷手裡。
至多就是稍微截留下來少許,能讓礦洞所在之地的長官和礦工分到一點油水。
那麼到底是由公主來管,還是由安東都護府來管,其實都並沒有什麼區彆。
可他看公主的意思,又分明是想要在找到礦脈後,將其牢牢地把持在自己的手中!
那就並不僅僅是要讓這處礦脈落在她的封地這麼簡單了。
在忽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趙文振的臉上閃過了一縷難以遏製的慌亂。
他也無法不生出這樣的恐懼情緒。
在意識到這種可能性的同時,他陡然驚覺,他所做的“不聲張”和公主的用意相比,在大膽程度上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哪怕在他麵前,公主已從容地順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山道往上行去,在背影中透著一股天塌下來也有她頂著的自信,趙文振也險些腳下一個踉蹌,沒能直接跟上去。
李清月卻在此時提醒道:“愣著乾什麼,招呼礦工和斥候往這片山溪裡找找。”
趙文振咬了咬牙,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這才重新邁開了腳步。
在穿過前方的林蔭,眼見李清月伸手掰開了橫亙在山道上的一截斷木之時,他看到後方的礦工還未跟上來,在這山林之中正是個合適的交談空間,連忙低聲問道:“大都督若真有隱瞞之心,那在當真找到金礦之後的開礦就要千萬小心了。”
“此地確實地廣人稀,卻也畢竟有戍守邊軍在側,又有行將正式納入大都督治下的五千多高麗人。人多眼雜,若不慎被狀告到陛下麵前,哪怕大都督先有戰功在手,也難保不會遭到問責懲處。”
李清月停下了腳步,回頭朝著趙文振看來。
黃昏將至,這張到現在也不算肌肉豐盈的臉,更是顯得要比尋常士卒壯士消瘦,但在他臉上的決絕之色,卻讓那雙眼睛裡閃動著一片灼然生輝之色。
在他出口的寥寥數句之中,李清月也已聽出了他的態度。
她同樣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道:“可你不覺得我此舉乃是對大唐、對陛下的叛逆?”
趙文振沉默了良久,直到聽到後頭已陸續傳來窸窣作響之聲,像是公主的親隨與那些工匠都要走過來了,這才快速地答道:“若是五年前的我,或許會這樣覺得。”
“若是一年前的我,則會覺得大都督與那些貴胄豪強均為一丘之貉。但如今的話,這可能隻會覺得——”
“這筆黃金落在大都督的手中,起碼是用來造福於民,造福於士卒的,總不至於出現我剛遇到大都督之時所遭逢的窘境。”
李清月的目光有一瞬的閃動。
趙文振的未儘之言,在他字字堅決地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其實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他看重的是公主對於府兵,或者說是公主對於平民的態度,更因為安定公主給他的這份知遇之恩,願意效死以報。
所以公主到底是要將這黃金礦脈據為己有,還是要將其敬獻給天子,在他這裡其實都沒有任何的分彆。
她沒有看錯人。
她想,趙文振也沒有看錯人。
這批黃金若是真能拿到手,她能做到的事情也就更多了。而這其中的絕大部分都不是她自己用來享受的,最多……
嗯,最多就是讓她在洛陽再多買兩塊地。
其他的她也沒什麼需要的。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李清月輕歎了口氣說道。“對這些參與勘探和挖掘的工匠,你都先暫時不要告知他們實情。這對他們來說也算是個保護。”
“若是真能順利找到礦脈,我會對此地另行安排管理。不過你大可放心,此次協助我尋找礦脈之人均是功臣,我不會對他們有所虧待的。”
她會選擇一批合適的人,作為此地的看守,確保金礦的消息不會外泄。
這個看守的人選她也已經有過考慮了。
比如說,沙叱相如就很合適。
那位一度和黑齒常之一起,參與到百濟複國運動之中的降將。
在高麗之戰已落幕半年之後,他應該已能夠意識到,大唐對於他們這些曾經躋身百濟高層的將領並沒有那麼多的看重。
他們要的,隻是百濟不會繼續陷入動亂而已。
可對一位頗有幾分抱負的將領來說,這種被忽視的狀態隻怕並不太美妙。
而相比之下,曾經敗在李清月手中的黑齒常之卻先後得到了征討高麗之中的戰功,又在熊津大都督府下得到了體麵的官職,與他有了境遇上的天壤之彆。
無需懷疑,一旦還有作戰的機會,黑齒常之必定還能得到委任,甚至是如同阿史那卓雲一般獨領一軍、青雲直上。
沙叱相如的前路,其實也在這樣的一出對比中變得清晰了。
他若是想要得到真正意義上的將領待遇,在他並無合適之人為他舉薦的情況下,他所能依靠的,隻有安定公主而已。
那麼想必他不會介意,先來做一陣子的礦工督軍。
李清月歸根到底還是大唐的公主,又是被李治付與信任的熊津大都督。
旁人或許還有舉報的想法,沙叱相如卻不可能冒著被安定公主憎惡,甚至是失去前途的風險,乾出這樣的事來。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先不說了,將金礦給找出來吧。”
但李清月剛說到這裡,忽然覺得自己的視線裡閃過了一點金光。
她本以為那是透過林蔭的日光恰好照在了溪石流水之上,但當她繼續往前走出數步之後卻發覺,那一點金光並未黯淡下去。
反而……愈發清晰了起來。
她忽然目光一凝,而後在趙文振尚未來得及做出攔阻之時,便朝著一旁的山澗跳了下去,在水中快走了兩步,伸手撿起了一枚金沙。
她旋即抬手,朝著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的趙文振笑道:“看來,我的直覺果然沒錯。”
她的運氣也很不錯。
在三日之後,她手底下的礦工就發現了一片問荊。
雖說金礦基本都被把握在大唐官府管製之下,前來此地的礦工中並沒有真正參與過黃金礦脈挖掘的,但並不妨礙他們有著從同行那裡聽說過的經驗。
成片的問荊覆蓋之地,往往都會有黃金在下頭。
這當然不是說,隻要有這種植物生長就一定會有黃金,而是在他們已經確定了這座山中有黃金的情況下,這裡能出礦脈的可能性最大。
“打井吧。”
一想到這下方很可能是一座金礦,李清月就有一陣難以遏製的心緒沸騰。
更讓她感到自己近來好運頻頻的,是這片問荊恰好生長在一處不太容易發現的位置。
若是此地能打出開采金礦的礦洞,要守衛其安全,便要比她所預料的,還要容易得多!——
七日之後,李清月方才回返到了泊汋城中。
她顧不上此行的風塵仆仆與勞累,徑直前往了書房。
她先是從隨身帶著的包裹中取出了幾件東西,而後將一副地圖擺在了自己的麵前。
地圖,是趙文振帶著他麾下的斥候一邊勘探周圍的地形一邊畫的,所以在其上不僅標注了周遭的山川地形,還帶上了其中的礦產、藥草以及周邊零星戶口的記載。
而擺在她麵前的其他東西,則是在周遭查探得到的礦產資源模本。
打眼看去,便有石墨礦、鐵礦、硫磺礦、煤礦……還有,金礦。
李清月看著麵前的幾件東西,不免發了一小會兒的呆,這才快速提筆,將她最看重的這些礦產資源,連帶著那片已經在進行第三次灌排的田地都給儘數圈了出來。
可這不圈不要緊,一圈她就有點鬱悶了。
她那選定的水稻種植之地,距離泊汋城約莫三十多裡,因其乃是呈現出狹長的形狀,最遠的地方,距離泊汋城甚至多達百裡。
這是在泊汋的西南麵。
而她最為看重的金礦,距離泊汋城大概也是百裡,在東南方向。
還有那煤礦,在東北麵。
相距不遠的那一片水域,對她來說也很有吸引力。
鐵礦,在南麵。
石墨礦倒是近在眼前了,但對古代的各種技術來說,開采石墨礦顯然不會是個剛需。
……
饒是這一帶的地廣人稀程度能和梁州叫板,按照五千多人的人數,李清月所能圈出的封地大概會到兩千平方公裡,也絕不可能讓她能以一個規整的形狀,同時將所有的地方都給圈進去。
若是她非要嚴格按照戶數人口的標準,再將地圖上的資源點全部包進去,那大概隻能,在形狀上稍微怪異一點了。
但在李清月真將這個形狀給兜出來之後,接過這份地圖的劉仁軌卻傻眼了。
“公主,你這……”
劉仁軌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出現了問題,可很顯然,問題並不在他的眼睛,而是他當真看到了一個如此獵奇的圖案!
他有一瞬間很想說,這形狀若是送到長安,彆看有皇後在後頭幫忙兜底,也彆管公主是不是已經在表麵上給了每戶人家二鬥米,陛下大概都隻有一個想法了。
這是司馬昭之心啊!
哪個親王或者公主的食邑居然是個海星一般的形狀按在地圖上的!
原諒劉仁軌隻能用海星來形容這種延伸出去到很遠的不規則形狀吧……
因為他真的沒見過類似的玩意。
李清月卻是一臉無辜地從桌前抬頭,“所以我這不是在跟老師商量嗎……總得改出個合適的樣子才好往上交差。”
劉仁軌甚至都沒顧得上先對那醒目的金礦發表自己的建議,已被這一句理直氣壯的托付給哽住了一瞬。
在好不容易找回了幾分理智後,他這才緩緩開口:“那我隻能問問,您願不願意做個取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