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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考慮到皇後和武家人之間的關係比較微妙,高寶藏在一番思慮之下,選擇了——

皇後的外甥女!

今年十七歲的小賀蘭。

李清月都要笑死了。

怎麼回事啊,賀蘭家這對兄妹是有一種專門吸引外邦人的技巧是嗎?

但想想阿耶為了穩固高麗這片土地,必定不會對高麗王族有所苛待。隻要他彆生出什麼不必要的想法,應該能留在長安自此做個富貴閒人,那麼賀蘭表姐的前途也不算差。

比起還身在大食地界上的賀蘭敏之,表姐起碼還能時常見到母親呢。

這樣一來,她大概也沒機會給阿娘添堵了。

不錯,好得很,這可真是兩全其美了!

“大都督當真沒事?”澄心看著她那嘴角有點上揚到過分的模樣,還是有那麼幾分不確定地發問。

“真沒事,我就是看到了點開心的消息。”李清月沒忍住,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對了,你若真現在閒著的話,幫我去辦一件事吧。”

澄心連忙應了聲好。

李清月:“替我準備一套合適的衣服,我明日要往平壤走一趟,去拜訪安東都護府的李將軍,去跟他商議一下煤炭供應之事。”

這也算得上是她自打來到遼東以來,第一次正式的登門拜訪了,再正式一些也不為過。

何況——她又不僅僅是要拜訪李謹行對吧?

第146章

“上一次途經此地的時候, 還是北地最嚴寒的季節,和今日真是兩個樣子。”

李清月策馬而行,朝著四周的原野打量。

遼東的春日來得自然要比中原晚, 但如今已是五月,山林曠野之中早已是青翠一片。

甚至比起關中風貌,更顯出幾分著色上的厚重。

“大都督您看, 這裡好像有過唐軍和高麗兵馬交戰的痕跡。”

澄心朝著道路旁邊的樹木摧折痕跡看去,出聲回道。

李清月循聲望去, 判斷出來,這應該就是之前契苾何力追擊淵男生殘部時候留下的了。

越過鴨綠江的唐軍和彼時撤退倉皇的高麗兵馬發生了數次遭遇戰, 將這些類似的騎兵交鋒痕跡留在了從遼河到鴨綠江再到蛇水的這一路上。

不過, 經過冬雪覆蓋、浸潤土地,原本還殘留在道路邊上的血色早已不見了蹤影。

屍骸自然也是看不到的。

唐軍深知屍體殘留道邊容易引發大疫,已經將我方敵方的陣亡將士都給掩埋入土。

留下的, 就隻是這些交戰的證據。

“大概等到草木再生得茂密些,這些痕跡也會很快消失不見吧。”李清月扯了扯韁繩, 將策馬行路的腳步放慢了幾分。

澄心好奇問道:“那大都督是因為這個緣故才沒將飛鳶給一並帶上?”

龐孝泰父子陣亡於蛇水,對於龐飛鳶來說, 來到父兄殞命之處或許確實容易令人觸景傷情。

要澄心說來,還挺合理的。

但李清月卻訝異地看了過來,“你怎麼會這麼想?要是連親自目睹蛇水都沒這個膽量,那她也實在不必來我這裡做個伴讀了,更彆說去當個將軍, 還不如一直留在白州呢。”

“那……”

“我是覺得, 隨著泊汋城可以對外擴招人口, 城中的治安或許會出現問題。比起我這邊如此安全的一路,她還是留在那頭能多乾點實在事, 積累些經驗。”

李清月說到“如此安全”四個字的時候,澄心看到她將目光在己方所騎乘的馬匹和後方衛隊上都逡巡了一圈。

高麗亡國之後,各方城池陸續為大唐所接掌,但畢竟留守邊地的駐軍有限,讓這份接管的速度沒有那麼快。

也就勢必會讓一部分外逃的同時,讓另一部分人因為當地的疏於管製,變成攔路的盜匪。

但這些盜匪大概很清楚,什麼人是他們可以劫掠的,什麼人又不可以。

成為此地統治者的唐人,就是頭號不能惹的存在!

用腳想想都知道,這個時候分散在各處的唐軍,必定還擔負著剿匪的任務。

他們若真打劫到了唐人的頭上,也就等同於是將一份政績送到了對方手中。

更何況,是李清月的這一隊人馬。

她此刻所騎乘的戰馬並不是在攻破平壤之戰中所用的那匹,而是在她從高麗得勝歸來後,由天子獎勵的十匹戰馬中的一匹。

這匹僅有兩歲年齡的戰馬同屬青海驄之列,因其乃是白馬黑鬃,被取名為翻羽,成為了安定公主的備用戰馬。

前一匹的年紀和她相同,在戰場上的黃金時期已持續不了多少年,所以這匹備用的戰馬也需要儘快和她熟悉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反正前往安東都護府衙之地又不用順路打個仗,李清月乾脆將小馬騎上路了。

但哪怕是小馬,比起高麗、新羅等地的馬匹,那也是不常見的高頭大馬了。

還是僅有貴人才有資格騎乘的那種。

在她還帶著一支五十精騎衛隊隨行的情況下,沿途之間隻能見到有人避讓,哪能見到劫道匪寇。

確實是如她所說,將龐飛鳶留在泊汋城更好。

隻是在越過蛇水的時候,澄心還是聽到了公主以隻有近身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之後我會給她批個假來這邊看看的。人總得知道在哪裡摔倒過,才能往前看。”

但這份自言自語僅僅持續了很短的時間,澄心旋即就見公主已是一派若無其事的模樣,朝著前方看去,開口吩咐道:“過河之後紮營,明日再抵達平壤。”

自泊汋城往平壤,足足有三百裡路程。

李清月本就抱著考察安東都護府風物的想法踏春而行,可沒必要拿出什麼日行八百裡的速度。

更何況,她是來跟李謹行談買賣與合作的,搞出個風塵仆仆衝過來的情況算怎麼回事。

所以直到第二日的清晨自蛇水邊的山城之下醒來,李清月這才換上了澄心為她帶來的那件衣服,攏上了披風後繼續趕路。

隻是還沒等行到平壤城,她便已先聽到了一陣騎兵馬嘶之聲。

更是遠遠聽到了一聲不太清晰的“將軍留步”。

李清月連忙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列策馬疾馳的隊伍出現在了她的視線之中。

雖是被馬蹄掀起的煙塵給稍稍阻擋了視線,但李清月的目力不差,依然在第一時間便認出了那隊人中為首者的身份。

或許也並不需要她多加辨認了。

隻因對方的行進速度不慢,又在調撥馬頭之間衝著她們所在的方向而來。

好像也不過是須臾之間,就已抵達了她的麵前。

見那當先數人已勒馬止步,李清月定了定神,朝著對方揚聲讚道:“劉夫人好風采,剛自北麵打獵而來嗎?”

來人不是李謹行的夫人劉氏又是誰。

但她今日的裝扮倒是和當日的更顯不同了些。

如果說當日的騎裝像是為了行動便捷,今日的這一身就是正兒八經的打獵裝束。

方才的縱馬之間,她已將手邊的長弓收起到了馬側,剩在手邊的武器,正是一把長柄刀。

像是為了響應李清月的這句問候,她抬起了一隻還戴著皮質手套的手,將遮風的胡帽給摘了下來。

當那張臉徹底露出來的時候,她身上比起卓雲這樣的將領更顯溫和的氣質,方才落後半拍地展露出來。

但她的這出行獵,可不是去玩的。

李清月略微一打量,便看到這位劉夫人手邊的箭筒中幾乎已經空了,而在後方的騎隊裡還掛著不少獵物。

除卻山雞野兔之類的小玩意,竟還有兩頭獐子和一頭鹿。①

在並未遇到虎狼熊羆之類的猛獸之時,能拿到這樣的收獲,已算是狩獵之中的佼佼者了。

劉夫人並未介意於她的這番打量,笑著答道:“正是,為了找回點騎術的手感,乾脆出門狩獵去了。怎麼,小將軍是要往都護府治所去?我看您今日的這身——才該當叫做好風采!”

她脫口而出的這句誇讚說得真心實意,並不作偽。

李清月年紀太小,若是身著鎧甲的時候尚好,穿著官服便難免有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嫌疑。

但她今日所穿的這身玄色勁裝,倒是既有正裝的模樣,又合乎她的氣質。

金紋玄衣之上繪製著雁銜瑞草的圖案,而腰間金帶之上,則是春水秋山十三玉片,正成玉帶十三銙,昭示著她在三品之上的身份。

雖還未到及笄之年,但她將長發以金冠束頂,配上那眉眼間的銳利明豔之色,倒是一番好生標誌的將軍王侯模樣!

劉夫人很難不在這一刻想到她此前金甲巡街的樣子,和眼前這一身竟是不相伯仲。

果然——不愧是安定公主!

“那我們倆這就算是相互用誇讚打過招呼了!”李清月揚眉,順手指了指劉夫人後方的獵物,“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夫人滿載而歸,我來府上蹭一頓飯如何?”

“這自然好。”劉夫人答道:“此地雖沒什麼好酒備下,但菜肉管夠,隻要公主彆嫌棄我們這邊招待不周就好。”

“怎麼會!”李清月朝著她眨了眨眼:“我本就是忽然到訪的,能在半路遇上夫人就是緣分,隻有客隨主便的道理,沒有鳩占鵲巢的。”

“那就請公主與我等同行吧。”劉夫人抬手,做出了邀請的動作。

李清月當即一夾馬腹,跟了上去。

在這樣的一出並轡同行間,她不免又將目光有一瞬落在了劉夫人的皮手套和長刀上,便順口說道:“初來遼東之時夫人還說,自己早年間的習武習慣,近年來已丟得差不多了,但我看夫人這話說得真像是在自謙。”

劉夫人回眸朝著這俊俏的小公主看去,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感覺公主對她的態度頗為友善。

但大家同在這邊境之地,有這樣的一層交情總是好事,便也用閒談一般的語氣答道:“和我早年間相比,自然是差得遠了。也不怕說出來讓公主笑話,我十歲上下的時候還曾經纏著我堂叔,說他上戰場的時候一定記得將我給帶上,結果他都當到左驍衛將軍的位置上了,也不見他來跟我兌現一下當年的承諾。”

“可夫人如今,不也算是另類地上戰場了嗎?”李清月目光朝著周邊一轉,打趣道。

非要算起來,安東都護府這種邊境之地,當然也能叫做“戰場”,不過,是一個正在收拾局麵的戰場。

“那不一樣。”劉夫人接道,“眼下這個最多叫做隨軍,我說自己想參與剿匪,我夫君就讓我先將本事學好。這不……”

她瞥了瞥身後的一串獵物,雖然沒將話直接說出來,想表達的意思卻不言而喻。

她也隻能用實戰來恢複恢複手感了。

“這陣子其實也確實沒什麼作戰的機會。自我們來到此地,其實也有一月之久了,就連安東都護境內的平亂都沒見到幾出,更何況是交戰。”

“當然了,”劉夫人語氣裡多出了幾分和煦,“這是一件好事。”

她揚鞭朝著遠處指去,示意李清月朝著那裡看。

“現在,總得先將士卒們都給安頓下來吧。”

渡過蛇水後,本就距離平壤不算太遠了,所以並不奇怪,在劉夫人指去的地方,已是大片被標示出來的駐軍田地。

李清月判斷得出來,那應當正是邊境屯田之地所在。

她略一思索,問道:“我記得隨同李將軍一並出行的,有屯田司的人手?”

大唐律令之中是有規定的,凡是邊境鎮守之地,若是處在軍資轉運來不及補給的地方,就要設立屯田,用來充實軍備。

臨時的調兵可以不考慮這一點,但像是李謹行這樣的情況,當然需要。

所以泊汋城這邊在種地的時候,李謹行執掌的平壤城這邊也是同樣的。

而且他需要種植的田地數量還不少。畢竟,陸續抵達高麗駐紮的唐軍兵馬約有兩萬人,按照人均一年十二石的消耗,也得要二十四萬石的軍糧了。

“屯田司?”劉夫人愣了一瞬,“公主想說的是司田司吧?我在和將軍問起此名的時候他還說,也不知道為何要在今年改出了這麼個拗口的叫法。”

李清月無聲地對遠在長安的阿耶發出了一句問候,隻是沒在臉上將這份嫌棄的情緒給表現出來,應道:“對,我說的就是司田司。”

劉夫人道:“不錯,他們是來了些人手,幫將軍把此地的軍屯給劃分妥當。”

“您看,朝廷劃定的單地軍屯不可超過一百五十個,而這兩萬人的軍糧支出擺在這裡,若單靠著自給自足的產量,需要田地二十四萬畝,也就是四千八百頃,所以,按照大屯五十頃,小屯二十頃為計,最後劃出了六十個大屯,九十個小屯。”

“這樣的組合要易於統籌一些。小屯便是為前往各處城池駐紮的守軍所設,大屯則全部集中在此地。”

劉夫人將這一番話說得幾乎不帶一點停頓,讓李清月都差點沒從這一連串的數字中回過神來。

好在她近來接觸到的種植情況不少,當即反應了過來,“一頃是五十畝……也就是說,平壤周遭應該要有十五萬畝的農田。”

但李清月又很快意識到,兩人策馬自官道上經行,沿途所見的田地應該沒有那麼多。

她也旋即將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是啊,將軍近來正是在為難於此事呢。高麗的貴族被陸續遷居進中原內陸,但曾經為他們所掌握的田地卻還在他們的佃農手中。對這些人來說,這些田地也算是賴以謀生的資本了,可他們希望於將糧食按照此前那樣上交六成,唐軍的屯田,卻是需要將糧食全部彙聚在一起充當軍用的,跟他們所想要達成的租賃關係還是大不相同。”

劉夫人攤了攤手,“唉,我們總不能對他們強行征兵吧。但是這樣一來,要如何將這部分田地重新劃分,就變成一件需要緩步推進的麻煩事了。”

李清月表示理解,“這也是沒辦法的情況,平壤周遭的人口實在是太多了。”

所以這裡的耕作發展也要遠比泊汋城好得多。

但這,也恰恰給唐軍打造糧食基地開設屯田製造了麻煩。

好在,平壤城內的糧食庫存還沒因為高麗調兵全力迎戰大唐而變得空虛,起碼撐過這陣磨合的時期還是沒問題的。

各種事務都可以慢慢來。

可說歸這樣說,當抵達都護府治所後,李謹行還是不免對著李清月露出了個羨慕的神情。

誰讓他聽到李清月說起,她已額外開辟出了數萬畝的水田,甚至已讓高麗人都主動參與到這種與此前有彆的種植之中,還將人口賬冊都已先行往長安送去過一份,爭取到了邊界的拓寬。

泊汋境內有用礦脈也已經過了一輪的勘探,而她此次前來,是想要和他這邊,對於煤炭的瓜分做個商量。

“反正平壤一帶的煤礦不在少數,倒不如將我那頭所需要的一並開采了,要麼按照通寶結算,要麼就由我這邊的兵力協助戍防,李將軍覺得如何?”

這話被李清月問得漫不經心,李謹行甚至還看到,這位小公主大約是因為和他夫人相談甚歡,在此地也不拿自己當個外人,一邊說,一邊從麵前的暖鍋中撈出了兩塊鹿肉。

隨後才重新將目光投向了他所在的位置,仿佛是在等他給出一個答案。

但李謹行的表情還是不免在聽到這句發問的時候,就卡殼在了當場。

倒是他夫人忽然一聲輕笑,打破了此刻的尷尬,“公主,您這是在為難他呢。泊汋那頭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相比之下平壤這邊就慢了太多了。”

“您之前不是都已知道了,我們這兒光是田地劃分的事情都還在和當地百姓拉扯,更彆說是其他事務了。所以,那幾座煤礦目前還都處在暫停生產的狀態,實在是苦於沒有多餘的人手。”

李謹行這才接上了話,“是啊,總得先將吃飯的問題解決了,再來考慮其他的東西吧。”

他原本覺得自己被委派到都護府長官的位置上,和他此前輾轉作戰於各地折衝府的情況應該差不多。更何況,他雖然出身於靺鞨部,卻並不是個純粹的莽夫,無論是兵書還是政論之書都看的不少,也姑且可以叫做一個“文武兼備”。

但真到了實踐的時候,就有種種不可預知的困難出現在他麵前了。

他名字叫做謹行,倒不代表他真是個謹慎迂腐之人。

要不是還因為公務限製,他險些想要在李清月說出煤礦一事的時候發問,泊汋城那邊還有沒有多餘的人手能夠協助他這邊恢複礦業。

然而下一刻,卻是安定公主搶在了他的前麵開了口,“沒有多餘的人手……不對吧,你夫人不算個有管理天賦的人手嗎?”

在前來治所的路上,劉夫人對軍屯田地之事真可謂是侃侃而談,讓李清月對她更添了幾分興趣。

當她問起劉夫人為何會對此事如此了解的時候,劉夫人竟說,這並不是她專程去了解過,而是負責主持中饋磨煉出來的本事。

李謹行所在的靺鞨部突地稽家族人數不少,作為耆國公繼承人的李謹行乃是其中當之無愧的族長,而與之相對的,便是劉夫人需要掌管的事務相當繁多。

所以,多年間的習慣,讓她隻需要從李謹行和屯田官員交談的短短幾句話中,便已足夠將大致情況判斷個明白了。

李清月不由咋舌。姑且不論她的武藝騎射,這種本事……光用來管家可惜了吧?

這是個多好的人才啊!倘若人在她的手底下,她都敢效仿之前的情況一般,給她爭取個官職來。

相比之下,李謹行雖對他夫人給了不少行事的自由,卻當真是在暴殄天物!

李謹行剛一愣神,就聽麵前的安定公主用更為認真的語氣說道:“開采煤礦鐵礦乃是此地的一項要務,總不能等到幾個月之後再慢慢恢複,九月末可就又到結冰之時了,哪裡有那麼多時間可以給你浪費。”

“我要是你,我就讓你夫人用那管家的本事,先把煤礦管起來!”

第147章

李清月年紀雖小, 氣勢卻絲毫不小。

自從見到這位安定公主以來,李謹行也還是第一次聽到她以這等公事公辦的口吻說話,更是以這斬釘截鐵的語氣說出了這樣的一段話來。

李謹行恍惚間反應過來, 這畢竟是一位經曆過戰場拚殺的小將軍,而並不僅僅是一位前來此地掌管封地的公主。

但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是下意識地回問:“公主是在說笑嗎?我夫人畢竟沒有秉辦此事的權力, 怎能……”

怎能去負責管轄煤礦之事。

“可事急從權的道理,既然你我都是在戰場上混過的, 總不會不知道。”李清月一點沒猶豫地打斷了他的話。

“你與其說我是在跟你說笑,還不如說, 我是在給你謀劃一條出路。畢竟, 我那頭種的是水田,你這裡卻是旱田,泊汋周遭千戶之民, 和你所麵對的壓力也大不相同。起碼在治理地方上,我是沒有什麼可供你參考之處的。”

“與其說問題出在你的夫人沒有這個中央賦予的權柄, 還不如說,問題在你敢不敢去冒這個風險。”

劉夫人在旁出聲:“公主……”

“夫人放心, 我不是來找麻煩的,若你不願意管理此事我也不會強求,隻是想先聽聽看李將軍的想法而已。”李清月說話之間,朝著劉夫人溫和地笑了笑,示意自己確實並沒有什麼壞心思。

隨後, 她便又將目光轉回到了李謹行的臉上。

或許正是因為那句事急從權, 也或許還因為提出建議之人乃是個戰功在手的公主, 在李謹行的臉上表現出來的,並不是忽然遭到此等冒犯一問的憤慨, 而是擰著眉頭的深思。

李謹行不是愚蠢之人。

若非如此,他一個靺鞨人不可能在此前的數年間,看似低調卻也穩固地升遷上來,直到出任封疆大吏,甚至沒因為出身的緣故遭到打壓。

憑借著他的判斷力,他也必須承認,方才公主最開始說的那段話,起碼在前半句上,乃是個不折不扣的事實。

現在已經是五月了,距離九月底的遼河結冰,隻有不到五個月的時間。

在九月之後,遼東不比關中,以其寒冬臘月的天氣不可能再進行太多的室外勞作。

若是再因為這些田地爭端之事耽誤時間,延緩煤、鐵兩礦的重啟,這個時間就隻能往後拖延到明年去。

但若真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就算李謹行身在此地的頭號目標其實是確保高麗穩定,他在官員考校上的評分也不會太高!

因為他隻做到了一個官員最為基本的任務,放在邊關顯然是不夠的。

這對他這個此地的新官來說,也絕不是個好消息。

畢竟,煤礦這東西在如今,比起供給上層禦寒,更像是個戰備資源。

以至於在這出權衡對比中,李謹行其實並不難得出一個結論,到底是讓夫人插手此事引發的問題更大,還是延遲開礦的問題更大。

夫妻十餘年,他也很清楚一個事實——自己的夫人確實本事不小。

又因他們身處邊地的緣故,這種臨時的越權也完全可以被理解,其實並不需要他有著多大的膽子。

隻是他所顧慮的,還有另外的事情。

屋中因為安定公主的這一番話有著刹那的安靜。

好像最是清晰的,便是三人麵前的暖爐之中水聲沸騰。

在又一個氣泡破裂開來的刹那,李謹行這才從他被那一句意想不到建議打岔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緩緩開口:“公主的話聽起來很有道理,可要我看來,實際操作起來卻沒那麼容易。”

“煤礦開采,不是蹲下來就能從地上撿到黑金,也不是將那些早年間效力此地的高麗礦工聚集在一起就行。”

更何況,這些礦工中有相當的一部分,在平壤最後的交戰中都被調撥到了蛇水前線。

哪怕淵蓋蘇文因為這出兩路合擊敗退的速度不慢,這一批人依然損失了不少。

所以當李謹行開口的時候,李清月也不難看出,他說的同樣是幾句大實話。“公主,就算是讓夫人協助於我,先將煤礦給統籌開辟起來,開采人員和監工也是不夠的。”

“眼下這一百五十個軍屯的田地開辟,合計二十四萬畝之多,在確保士卒能夠定期參與演兵訓練的情況下,需要四千多人參與到耕作之中。”

“高麗境內合計城池一百七十六座,就算其中的部分城池已被廢置,隻按照小屯布置巡邏兵馬,也需要萬餘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餘下兩千人在平壤隨時待命,三千人守邊,再沒有多餘的兵力了。”

這還是在百濟這邊是自己人,營州能作為策應的情況下,都已人手緊張到了這個地步!

若是高麗人各個心向大唐、聽從安排,李謹行或許還敢從那最後的五千人中抽調出一部分用於礦脈督軍,甚至讓其中一部分和高麗礦工一起完成今年的開礦目標。

但就連李清月都在選擇用徐徐圖之和利益誘惑的方式,與這些亡國之民接觸,李謹行又怎麼會不明白強逼容易逆反的道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才是方今的情況。

“我看這不是光有主事之人就能實現的事情。”李謹行輕歎了一口氣。

“李將軍讀過《水經注》嗎?”李清月看了他一會兒,竟忽然問出了個奇怪的問題。

這個問題和方才所談論的話題真可謂是風馬牛不相及。

“自然讀過。”李謹行答道。

水經注又不僅僅是一本自然地理的作品,在其中也不乏軍事資料。他既然矢誌要做個對大唐來說有用的將領,又怎麼會忽略掉這一本書。

“那麼李將軍應該對其中一段關於龜茲的記載有些印象。”

龜茲?

李清月沒給李謹行以回憶的時間,繼續說了下去,“在其中寫道,龜茲的北麵有一座山,山上的夜晚能見到火光,白天生煙,當地的人采集山中的煤炭,冶煉山中出產的鐵礦,製作出來的鐵器能夠供給西域三十六國所用。”①

“李將軍覺得,高麗比之龜茲如何?”

李謹行隻沉默了一瞬,便出口答道:“高麗之地的地產豐饒,遠比龜茲要強得多。”

他有過駐紮西域的經曆,更容易給出這個結論。

自他抵達高麗以來,也陸續為府庫之中的記載感到驚愕。

也正是這些記載讓他明白,唐軍此前無法一鼓作氣消滅掉高麗,很可能並不僅僅是天寒地凍不適合進軍的緣故。

煤炭和鐵礦湊在一起的威力是當真不小。

如果說早年間的煤炭冶鐵還會因為冶鐵設備鼓風能力的匱乏而被排斥,讓人優先選擇木炭,隨著冶鐵規模的擴大和技術的長進,木炭成本卻還是居高不下,煤炭已經漸漸變成了主流。

西北邊境尚且因為中原的變化而受到這樣的影響,東北這頭也是如此。

而平壤周遭的優質煤炭,和北部鐵礦的結合,更是為高麗全境帶來了充裕的鐵器儲備。

“龜茲一國的煤鐵,可供給三十六國,安東都護的煤鐵,又可供給多少國呢?”

要不是李清月接受了劉仁軌的建議,覺得在封地就隻有那麼大的情況下,還是優先保證金礦出產為好,她都想當這個“龜茲”供貨商。

相比之下,李謹行的反應還是慢了一點。

直到聽到李清月的話,他才品味出了一點意思。

可忽然之間,他的神情又緊繃了起來:“公主,大唐律令嚴禁邊關互市!”

這是鐵律!

“您可以用已經被遷居到營州的靺鞨族人開墾田地,因為這依然是大唐境內的流動,為法令所準允,我卻絕不能將煤炭鐵器兜售到境外,助長他國的本事。此地和龜茲終究還是有些不同。”

李清月扶額笑了一聲,“李將軍啊,你沒聽明白我說的三十六國的意思。就拿我和你的交易來說,我希望你能重啟煤礦與我交易,這不能算是邊關內外的貿易對吧?”

李謹行回道:“這是自然。”

“周將軍所在的營州呢?”李清月追問。“營州有邊防駐軍,府兵更換兵器的需求不小,與其經由長途運輸耗費資材,還不如就近來取。隻是這筆貿易中,從出錢換成了出人。”

李謹行目光微動,隱約明白了李清月的意思。

隻聽她繼續問道:“周遭各部裡,熊津都督府、鬆漠都督府、饒樂都督府也都不能算外人吧?”

李謹行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熊津都督府的大都督就坐在他的麵前,在立場上無需多說。

另外的兩方裡——

鬆漠都督府的一支內附契丹,有些許作亂的苗頭,姑且不予評估,但此地有唐軍駐兵把控,也是可以團結往來、穩固北部戰線的夥伴。

饒樂都督府境內的這部奚人對大唐的忠誠有目共睹,也是同樣被賜予了“李”字國姓的一方。

而鬆漠、饒樂兩都督府,實際上是受到營州都督府管轄的,並沒有獨立於李唐境外。

若是經由營州都督府的渠道和安東都護府往來,依然是州郡之間的貿易。

“這些聯合開采礦脈的需求,在你將安東都護境內的礦產資源進一步探測、詳儘統計,而後奏報朝廷的時候,我不認為陛下會不予以批複。反而是你恢複采礦緩慢——”李清月眉頭一挑,調侃道:“才真要被人以為,你是在其中有意拖延,想要在這裡乾出點不得了的事情了。”

李謹行愕然,連忙出聲爭辯:“我並無這個意思!”

這種罪名可不能隨便往他的身上扣!

李清月抬手安撫道:“我知道,因為我看到了你這邊屯田的進度,但——不是我知道就夠了的。”

他總得拿出能讓朝廷滿意的邊地治理進度,才不會因為靺鞨族的出身遭到詬病。

李謹行被這句話震在了原地有好一會兒。

這才慢慢地說道:“我明白公主的意思了。”

“您是說,可以讓邊地各方邊軍輪流前來此地把守,督辦煤礦鐵礦的開采。因為這部分人手輪轉對於各方來說都不算多,加上能置換回去合適數量的武器,他們沒道理不接受這樣的條件。這也無疑緩解了安東都護府目前人手匱乏、資源利用不足的問題。”

“在有了足夠人手的情況下,哪怕我暫時無暇脫身,也大可以請夫人代勞把握局麵。”

他的眉心又慢慢打了結:“可這樣一來——陛下不會懷疑我有聯結各方守邊將領,圖謀不軌的想法嗎?”

這也同樣是個大問題。

若是提出這個構想的人是蘇定方、李勣這樣的老臣,李謹行可以確定,絕不會引發任何的問題。

那不過是在必要的時候統籌邊境力量而已。

可這句話由他來說,卻有些不妥。

李謹行很明白他差在哪裡:他一直缺一份獨當一麵的戰功,讓大唐看到他的態度!

但要讓幫他出了這個主意的安定公主來擔負起這個責任,李謹行也同樣覺得有些不妥。

李清月看出了他的這份顧慮,也正是因為他沒說出什麼請公主為他擔保這樣的話,才讓她越發確定,這位安東都護府長史有跟她合作的資本。

正是這份判斷,讓她接著說了下去:“那就要看,有沒有一個合適的對比出現在前頭了。”

李謹行有些茫然,卻聽到李清月問道:“若是我能讓新羅先向大唐發出請求,想要參與到高麗的煤礦開采之中,你覺得如何?”

李謹行目光頓時一變。

彆看新羅對於大唐的態度親近,但他們一日沒有歸附過來,成為羈縻州這樣的存在,李唐就絕不可能對他們給出真正的信任。

就像新羅協助大唐奪取百濟,就沒有得到土地獎勵。因為在唐軍一方看來,他們除掉了新羅的鄰居,清除了他們一度受到的威脅,其實就是給對方的回饋。

新羅出兵相助進取高麗,也是他們應當拿出的表現,所以除了在言語上的賞賜之外,根本沒有得到實質性的東西。

那麼這樣的一個外邦國家若是想要參與到煤礦的開采中,大唐或許不會因此而降罪,卻一定會覺得,相比於新羅,還是讓熊津都督府,營州都督府等邊境府兵協助,更符合疆土穩固的訴求。

“公主若是當真能辦到這一點……”

“我當然能。”李清月說道:“李將軍彆忘了,我之前就能讓新羅拿出一萬兵馬和二十萬糧草相助大唐。”

現在,她也能讓他們再吃一次啞巴虧。

李謹行不是喜歡說大話的人,也不喜歡彆人在他麵前說大話,卻很難不在李清月這平淡的語氣裡,聽出一種強烈的信心。

以至於他有一瞬覺得,他若是稍有一點對公主的懷疑,甚至該當有些負罪感了。

也讓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便舉起了手邊的燒酒,“那就有勞公主代行此事了,在下敬公主一杯!”

李清月沒動彈,“我還年紀小,不能飲酒。”

李謹行:“……”

糟了,高興過頭了,忘記在他麵前的人,才隻有九歲而已。

但聽她將這樁樁件件的利益與軍事籌謀說得信手拈來,李謹行實在很容易忘記這一點。

“無妨,”在李謹行的無措中,她又主動含笑舉杯,“我以茶代酒,希望此番進展順利。”

“好!”李謹行豪邁回道:“那我就恭祝公主得手了!若此事能成,公主這千戶之地的煤炭,便不必同我說什麼報酬了,我雙手奉上便是。”

……

當李清月踏出李謹行的會客廳時,這位安東都護府長史大概已是有些醉了。

所以也隻能由劉夫人將李清月給送出門。

這本不過是一場尋常的送客而已。

不過,當李清月行將告辭的時候,劉夫人還是沒忍住,用隻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問道:“我與公主算起來隻見過三麵而已,其中一次還是我看到您,您卻並未看到我,但為何您要幫我這一把呢?”

若是換了旁人,麵對這一出可能在不日間到來的挑戰,會感到有些忐忑,對於劉夫人來說,卻絕不是。

在意識到自己可能要因為這個特殊的任務,從台後走到台前的時候,她竟隻覺一陣說不出的躊躇滿誌。就算前路上還有阻礙,她也未必能得到士卒的服從,需要她籌劃如何管理這一片片礦區……但李謹行這個為首之人都有了傾向,就無疑是一個最好的開端!

就如同她今日射中那些獵物的時候,自有一陣沸騰的熱力在血脈中竄行。

她看到麵前的公主微微抬眸朝著她看來,目光之中說不上來是何種情緒。

但劉夫人直覺,那不是一種鼓勵,而更像是一種朋友之間的閒談自在,也讓她原本還有少許的心情緊繃,都在這一刻沉沒了下去。

李清月伸手,指了指劉夫人腰側的那把長柄刀:“我總覺得,夫人的表現告訴我,您並不隻能做一個當家主母。”

“你說我是在幫你,這話說得有些不對。我大概……隻是在幫一種可能性。”

第148章

“一種可能性啊……”劉夫人口中喃喃。

明明是這樣重的一句話, 卻在她的口中如此輕易地說了出來。

但想到在她麾下已有女將正式踏上了和其他將領一起競爭上崗之路,有女官出任熊津大都督府屬吏,更有她本人隨同皇後殿下一起, 在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裡走向台前——

又好像她今日所做,確實隻是一件尋常之事。

她心中情緒翻湧,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著李清月的背影喊了一句, “公主。”

李清月轉頭,含笑地朝著她看去, “你怎麼一會兒叫我公主,一會兒叫我將軍的?”

劉夫人並未避開她的打量, 答道:“您今日來商量的, 是泊汋封地與安東都護府之間的關係,既是封地之事,自然該當稱為公主。但若是您更喜歡被稱為大都督或者將軍, 我也可以改口。”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心情已越發平複了下來, 望著麵前這個掀起未知改變的人時,輕聲開口道:“我隻是想說, 路上當心。”

李清月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句話出口的那一刻,在對方的臉上已露出了幾分更顯親近的笑意。

她置身朝堂爭鬥之中,比起絕大多數人都要更能體會到他人的情緒。

所以她很確定,在劉夫人的身上, 比起此前因為豔羨和敬重而產生的友善, 現在的這份情緒明顯更拉近了幾分關係。

但要李清月來說這還有些不夠。

要等她正式把金法敏給坑騙下水, 將平壤周遭的聯合采礦事宜上奏天聽,給劉夫人爭取到從中掌事的權力, 再乾出些事業來,她才會更加清楚地看到,自己手裡掌握有權力,到底是一種何等美妙的體驗。

不過現在,還不急。

嗯,不急!

隻是當她策馬往泊汋趕回去的路上,澄心忽然瞧見李清月懊惱地一拽韁繩,拍腿感慨道:“糟了!我光顧著儘快達成目的,走得太快,忘記了一件事情。”

“您忘記了什麼?”

李清月不無遺憾地說道:“我忘記說,反正咱們這次登門也算是賓主儘歡,要不就將那兩隻沒下鍋的獐子送給我吧,畢竟我都沒吃過那是什麼味道。”

“……”澄心無語,“大都督,您隻要將這個訴求說出去,有的是人將東西給您送來。”

“那就算了……”李清月說話間腹誹,她覺得自己除了跟著阿娘阿耶學到了點政鬥本事,在這方麵不太有臉皮之外,還能算是個遵紀守法好少年。

既然正好碰上的死獐子沒趕上趟,那就算了吧。

畢竟擱現代也算是保護動物呢。

澄心端詳了一番她的臉色,發覺她所說的算了確實是沒有繼續堅持的意思,便道:“其實我本來以為您會說,您是忘記了問劉夫人的名字。”

李清月搖了搖頭,“這確實是我想知道的東西,但我更希望在下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由她主動告知於我。”

劉夫人若要協助掌管采礦事宜,雖然必定要借助李謹行的名目,但一個辦正事的人,是不該隻被以某人的夫人這樣稱呼的。

她想,到了那個時候,劉夫人就會自己將名字說出來了。

還省得她拉攏的表現太過圖窮匕見了……是吧?

李清月重新一夾馬腹,讓翻羽快跑了起來,朗聲說道:“這次便儘量不在路上多休息了,我等儘快趕回泊汋城去!”

這北地的春風,可當真適合跑馬!

輕騎疾奔的速度,甚至讓她在重新回返封地治所的時候,距離她從此地離開,滿打滿算才不過三日的時間。

劉仁軌都有點奇怪於她居然回來得這麼快,沒讓他在這頭再多代理幾天監督的職責。

但眼看著李清月自打一回來就鑽進了書房,像是有要事要忙,他又連忙將自己本想要說出口的問詢給吞了回去。

“神神秘秘的……”

往平壤走的這一趟,恐怕又讓她生出了什麼奇思妙想。

以劉仁軌對李清月的了解,覺得這八成就是建立在那出煤礦合作上。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竟覺得自己的後背有點發涼。

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吧……

但第二日他就知道了,那確實不是什麼大問題。

也就是需要他再往那新羅走一趟而已。

這對劉仁軌來說不算是個苦差事。

反正他之前就已從李清月那裡知道,她想要通過撤走沙叱相如,看看新羅會不會有什麼小動作,他自己原本也想要借著公主抵達遼東敲打敲打金法敏,所以算起來,還能叫做殊途同歸了。

隻是聽到李清月提及信中的內容,又聽到他所需要擔負起來的責任,劉仁軌很快意識到,此事並沒有他想象得那麼簡單。

挖礦這件事情是不用急於今年的。

公主就算不立刻推進平壤的煤礦挖掘,憑借著庫存度過今年,其實也沒有太大的損失。

但她非要通過這樣的一番謀劃,將煤礦開采提前到今年啟用,顯然並不隻是為了給安東都護府長史積累官威而已。

“我能問問公主的想法嗎?”劉仁軌一邊接過信,一邊盤算起了這次出使。

和之前那個奇形怪狀的領地情況不同,這次就算李清月真隻是出於拉攏李謹行的目的想要做出此事,劉仁軌也樂意走這一趟。

但他想聽聽,到底是什麼促成了公主的這個想法。

“有三點吧。”李清月認真答道。

“其一,遼東局勢複雜,各方胡人異族雜居聚居,以我先後兩次抵達此地所見,都不難看出一個問題,胡人勢力比之邊境駐防唐軍的勢力更強。”

“名義上來說,營州都督府能統領鬆漠都督府和饒樂都督府,可實際上,一旦此地發生變故,又倘若叛亂的勢力能聰明些拉上突厥、靺鞨這樣的盟友,光靠著營州都督府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事實上,現在能夠保持穩定,是因為李治早已過了剛剛登基的那段不穩定時期。

李唐的對外戰績也讓這些東北民族看到,若是他們也效仿叛逆,得到的隻會是大軍壓境的討伐。

可這些遊牧民族的膽量,是最不好估計的東西。

她朝著劉仁軌解釋道:“還不如……先以其中一個理由將這條東北戍防線上的勢力都搶先聯合起來。”

不錯,她確實為劉夫人的本事不能在“正事”上施展而覺得可惜!

但她更清楚,促成這件事,對於她和阿娘來說也有著天大的好處。

這個聯合若能達成,便會隨著煤、鐵以及鍛造成型的武器在各方都督府間運輸,而被不斷加固到緊密。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率先提出此舉的李清月,自然能在其中占據到一個尤其特殊的位置。

這個位置或許還不夠讓她掌握此地的風吹草動,卻一定能在邊境有變的時候,讓她拿到一點主動權。

在戰局之中,這個“一點”尤為重要。

李清月豎起了第二根手指,“其二,我想看看,李謹行的夫人到底是不是一個可造之材。”

看看,在麵對這樣更加複雜局麵的情況下,劉夫人潛藏的事業心、勝負欲到底能不能讓她站穩腳跟。

方今的朝堂還不是阿娘能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地方。所以她所拉來的每一個助力,都必須有著頂住風浪的能力。

也唯有走出這樣的一條路來,才能讓後頭的突破有法可依。

當然,劉仁軌倒是沒覺得李清月已想到了那麼遙遠且叛逆的地方。

他隻當李清月是在看劉夫人能否成為第二個阿史那卓雲,或者是第二個澄心,第二個臨川公主,便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公主的想法。

“第三嘛……”

李清月頓了頓,方才繼續說道:“我總覺得,能早一點開始挖煤,讓這項工程一步步長進,是一件好事。”

她的目光有一瞬間變得有些悠遠,讓劉仁軌覺得,她比起平日裡的模樣還要顯得早熟。

也讓她隨後說出的話變得更加嚴肅了些:“就像我當年在知道長安也有百姓逐食的情況一般,在來到遼東之前我其實很難想象,哪怕冬日天寒到這個地步,絕大多數百姓也隻能以燃燒秸稈、荒草度日,就連燒木柴都是相對奢侈的行為,更何況是煤炭或者木炭。”

“老師,”她鄭重其事地看向了劉仁軌:“早一年開始恢複采礦,嘗試將此地更深處的煤炭挖掘出來,有沒有可能早一日……讓遼東能在越冬之時少凍死一點人呢?”

劉仁軌沒有立刻接話。

這真是一句又天真,又讓人難以回答的話。

他當然可以說,哪怕煤炭的開采在這數年間逐漸增多,其實也遠不到推廣進百姓之中的地步。

但他很清楚,李清月自己是知道這個事實的。

在如今的大唐,大多數的百姓甚至都沒有將水隨意燒開的條件。

所以她的這一句展望到底能否實現,她自己心中也有數。

孫思邈在洛陽的東都尚藥局都沒法救濟到所有人,更何況隻是平壤的煤礦。

但就如同那悲田坊的建立,是洛陽醫療中格外重要的一步那樣,總得先往前走,才能知道,到底能不能在某一天從量變轉化到質變。

他低頭朝著那封已經封口的信上看去,忽然覺得這封信的分量變得比他剛拿到此物的時候又重了幾分。

他深吸了一口氣,答道:“我明白公主的意思了。儘快讓安東都護府走上正軌,而不是在今年隻被困在田地瑣事之間,確實有其必要!”

“我會即刻啟程前往新羅的,也一定為公主促成此事。”

金法敏那家夥確實既有野心,又有審時度勢的眼力,可惜他的運氣不太好,遇上了一個將他牢牢盯住的對手。

大唐的遼東邊境戰果在她的影響之下得以鞏固,沒給金法敏以插手的機會。

她甚至不打算讓金法敏能在李唐天子的麵前維係住伏低做小的形象,要拿他來當個對照組。

誰看了不得說一聲金法敏倒黴。

但相比之下,自然是穩定疆土、為大唐百姓謀利更為重要!

李清月喜道:“那就勞煩老師了!”

劉仁軌很是無語地看到他這個學生憑借著優秀的心理疏導能力,已從那令人悵然的展望中抽離了出來,一臉期待的表情看向了他,隻差沒直接將“老師你快走”五個字給寫在臉上。

然而等他剛要走出去,又聽到李清月說道:“對了,既然老師要出行,該當會往港口走一趟,也勞煩老師將這封信帶過去吧,讓人往中原走一趟,幫我將信給送到海州去。”

劉仁軌轉頭,稍一沉思就猜出了原因,“跟你那個有些失敗的發明有關?”

大約在半個月前,李清月召集起來了幾個木匠,說是希望他們能嘗試製作出一種耕作的農具。

但和那個用來開墾土地的十字鎬相比的話,這個新的農具研究進展其實一直不太順利。

劉仁軌沒具體去問,隻知道按照公主的描述,這是個曲柄的犁,能夠在水田中便於轉向,但再多的東西,就隻能讓這些木匠自己去瞎蒙亂猜了。

大略形狀的東西倒是很快被做了出來,卻跟李清月想要達成的效果相距甚遠。

而其中最大的問題是,此物在犁地上的效率很是堪憂。

不好用,就是一件農具最大的過錯。

這不能不讓李清月猜測,要麼就是她在描述的時候少了什麼功能組件,要麼就是這遼東的土地太久沒有得到妥善的耕作,不能和尋常的水田一概而論。

“對,就是那個。”李清月很是鬱悶地回道,“果然專業的事情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做,我還是繼續負責敲定大方向吧。”

順便繼續學習騎射、打磨體力和學習兵法。

哪怕曲轅犁這種東西是在唐末就已經被研製出來了,按說在方今這個時候,也應該展現出了轉變的征兆。

又哪怕李清月自覺自己不是那種畫抽象示意圖的甲方……

但很顯然,該折騰不出來的東西就是折騰不出來。

她的係統金手指也僅僅能用於維持她的壽命,沒本事給她送來什麼後世的基建神器。

不過沒關係,她現在有了個能製作出陸用指南針的匠師人才,想必也能在製作出曲轅犁這事情上給她提供點幫助。

隻要錢給夠就行了!

“好,”劉仁軌點了點頭,“我讓人將信送走。”

“此外,”他提起了另一件讓李清月頗為關注的事情,“在前往新羅途中我會停在熊津一趟,讓沙叱相如儘快趕來此地與你會合。”

李清月應道:“那就有勞老師了。”

其實這件事倒是沒有那麼著急。

開采金礦可不比開采平壤的露天煤礦容易,更何況是她的人手所找到的這一座。

金礦的第一處產出地方雖已被敲定,但周遭的分布如何,又要選擇哪幾個位置作為落腳地來開采,還都是需要時間解決的問題。

要李清月看來,慢慢來也確實無妨。

她盤算了一番自己目前需要大量投入金錢的地方,一個便是軍備武裝,另一個則是炸藥研發。

其中,前者還可以通過熊津都督府獲得朝廷的支持,她也沒這個必要一口氣養出一堆甲兵精銳的私軍。

後者,憑借著早前用那兩萬匹絹兌換出來的錢財,其實還能再支撐上一陣子。

更何況,自從抵達泊汋之後,劉神威就已經相當積極主動地去尋找合適的研究基地了,在目前還在挑選之中,一時半刻間產生不了巨額消耗。

那麼,擺在麵前的第一件事,就還是這出誆騙新羅金法敏入局的要務。

也不知道他看到劉仁軌再度出使,也收到她送去的那封信後,到底會是什麼想法了。

……

在六日後,沙叱相如率領著一百多百濟親兵抵達了此地。

沒人知道這位百濟貴族出身的將領到底和安定公主商議了一些什麼,眾人隻知道,他在隨後的幾日還偶爾在泊汋城中走動,卻很快以布置邊防為由暫時失去了蹤影。

但這出來而又走,好像並沒有在此地掀起什麼風波。

對泊汋城中的高麗人來說,這位好像隻是來給龐校尉頂班的。

沙叱相如到的那兩日,李清月就如同她給澄心所說的那樣,給龐飛鳶放了兩天假,準許她親自往蛇水走一趟。

是要緬懷父兄也好,是要在親自見到了此地的交戰遺跡後更加振奮精神也罷,總之這對她來說都是一場必經的體驗。

在沙叱相如轉去監督金礦後,龐飛鳶已重新回到了她的崗位上。

從不熟悉她的人看來,她好像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但對李清月這個和她已相處了一兩個月的人看來,她卻比之前沉穩了不少。

這顯然是一件好事。

李清月目送著她腳步穩健地朝外走去,執行今日的城中巡邏工作,不由在唇角泛起了一縷笑意。

當然,這份喜悅並不隻是因為麾下的部從都在朝著各司其職的方向發展,還因為——

算算時間,老師應該快要抵達新羅了!——

五月的中下旬,對於更加偏南方的新羅來說,都已能算是接近夏日了。

消息送抵新羅王都的時候,金法敏剛在國中巡視歸來。

前年百濟覆滅、去年高麗滅國,對於金法敏來說既是危機解除的好消息,卻又何嘗不是大唐做出的一番敲打。

他完全可以從那些並無實質性好處的獎勵與問候中看出,若是他將自己的不臣之心表露在台麵上,隻怕在頃刻之間就會遭到來自大唐的打擊。

到了那個時候,比起對上新羅處處占據上風的高麗,新羅當然要更加不堪一擊。

正是出於這樣的恐慌,此前他將北漢山城送給了安定公主作為前線據點,如今也沒打算將這個地方給收回去,權當是用來和這位調兵有方的小將軍攀好關係。

可光是安穩做大唐的附屬國,對於金法敏這等有抱負也有能力的人來說,也簡直與酷刑無異。

所以金法敏還是盤算起了自己的破局之法。

現在他和大唐的關係,應當還算和睦。

李唐一口氣吞下了高麗和百濟的大片土地,其實還處在無法儘數管轄過來的狀態。說不定他就還能從中謀劃出一點好處來。

也不怪他想要鑽這個空子。

新羅境內多山,可用於耕作的田地卻很少,還稀缺煤鐵資源。

若是始終保持著這樣的狀態,在彆人不斷發展的時候他所能掌握的軍備就隻有那麼一點。

偏偏他還因為繼位交接之中的態度,讓大唐發起了一場殺到王都腳下的進攻,劫走了他二十萬石的糧食……

所以除了繼續穩定民心之外,他必須要向外謀求機遇!

金法敏一邊向著王宮的方向走,一邊輕聲歎了口氣。

他隻是想讓新羅更上一層樓,怎麼就這麼難呢。

然而還沒等他回到寢宮,將沿途之中的疲憊都給儘數清除下去,他就看到自己的近侍頂著一臉的驚惶之色,朝著他急奔而來。

“慌慌張張的像什麼樣子。”金法敏斥道。

那近侍停在了他的麵前,用有些顫抖的聲音答道:“大王,大唐的使者到了。”

“大唐的使者到了就到了,你又不是沒見過……”

侍從補充道:“就是……就是糧倉被襲那次到訪的大唐使者到了!”

聽到這樣的一句話,金法敏方才還掛在臉上的思量盤算甚至是展望,都一股腦地凝結在了當場。“你說什麼?來人是熊津都督府的劉長史?”

侍從重重地點了點頭,仿佛生怕金法敏覺得他來報的是個假消息。

但金法敏怎麼會覺得下屬敢拿這種事情和他開玩笑。

他當即朝著身邊人吩咐:“替我更衣,傳旨下去,說我會立刻在議政殿接見大唐的使者。”

一想到劉仁軌,他就覺得自己胃疼。

彼時糧倉火起之時劉仁軌那張從容淡定得過分的臉,有一段時間真是給金法敏造成了嚴重的心理陰影。

他就算不用腦子去想都覺得,當劉仁軌再度到訪新羅的時候,恐怕不會有什麼好消息。

可他琢磨了一番自己近來的表現,沒覺得這其中有什麼情況,需要大唐再來一次水師突進、王都示威。

再說了,現在也還遠不到新羅的秋收之時,他們就算來了也搶不到東西。

一想到這裡,金法敏頓時就心中平靜了不少,以一種在劉仁軌看來仿佛破罐子破摔的狀態踏入了大殿。

隻在接觸到劉仁軌的目光之時,還能看出他的心情並不像是他所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

“不知天。朝來使忽然造訪,有何貴乾?”

劉仁軌將信舉起在了麵前,開口答道:“我來,是為熊津大都督給您送一封信。”

當他抬起手的那一刻,金法敏幾乎是出於本能地端詳了一番劉仁軌的裝束,也在這一刹的打量過後,輕輕鬆了口氣。

謝天謝地,他這回沒帶一把刀過來!

那也當然不會再有什麼“一觀頭顱”之事!

第149章

在這份大概還能算是“安全感”的心態下, 金法敏徐徐展開了手中的那封信。

信中當先便寫道,因去歲戰功的緣故,李清月這位熊津大都督受封於遼東泊汋之地, 在近日裡已於此地完成了封地邊界的測量,也將所封之地的千戶百姓儘數納入治下。

雖說她本人不在熊津大都督府,但她近來身在泊汋, 距離熊津不遠,隨時可以前來此地, 那麼算起來,她和金法敏也算是更加名副其實的鄰居。

正因為如此, 她決定在各方事務走上正軌的時候, 讓劉仁軌前來新羅,代表她表達一番問候。也順便問候一下彼時領兵北上的金庾信,感謝這位老將軍對於大唐覆滅高麗的幫助。

金法敏:“……”

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明明這開頭從理由到措辭都沒有任何一點問題,偏偏就是讓他有點後背發毛的感覺。

恐怕還是因為那位熊津大都督在金庾信的口中被描述得過於厲害了些, 讓他哪怕明知對方年幼,也不得不對其有些發怵。

更讓他覺得有些古怪的是, 慣例以來,大唐安排的大都督均為遙領,少有正式上崗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為了防止親王在邊地聚集起一股威懾中央的勢力。

金法敏自己的新羅不會存在類似的問題,但他一度在長安滯留求學、做官, 對於李唐的情況知道的不少。

這位安定公主或許是因為確實本事了得, 加上在家中備受寵愛的緣故, 在戰時能被委派到此地來,可戰後她還在這裡, 就讓金法敏覺得有點頭疼了。

這可是一位在金庾信描述之中尤其可怕的主帥!

他以眼角的餘光,從手中的信紙挪到了下方劉仁軌的臉上,見此人一如上次到訪之時所表現出的巋然不動。

再想到傳聞中高麗海軍為火所焚與他的指揮調度有關,金法敏就更覺得,他果然還是不能對這個消息掉以輕心。

他狀似無意地問道:“熊津大都督在遼東泊汋可還好?”

劉仁軌從容作答:“遼東正處寒冬之時,大都督也能在攻伐高麗得手後,北上討伐靺鞨部,足可見她雖是年幼,在身體上卻已康健到少有人能與之相比。眼下遼東已然入春,便更不必說了。不過還是有勞新羅王記掛。”

誰記掛這個了?

金法敏在心中暗罵了一聲。

他到底是想知道李清月在遼東封地上乾的其他事情,還是想知道她在此地的身體情況,他不相信以劉仁軌的本事看不出來。

歸根到底還是這個老滑頭不想回答,所以給出了個也能糊弄過去的答案。

他也隻能繼續順著那封信看了下去。

隻見李清月旋即寫道,因她已自陛下處得到千戶封賞,她也忽然想起了之前新羅王借出的那座北漢山城,覺得該當對其有所處置。

雖然北漢山城乃是熊津大都督府與安東都護府的中轉之地,但這畢竟是大唐的盟友新羅的地盤,總是放在她的手裡其實也有些不妥。

還是該當歸還給金法敏的。

金法敏眼皮一跳。

李唐目前還將安東都護府叫做都護府而非大都督府,無非就是因為其下轄地界上還有其他並不全然由李唐把控的都督府,不像是熊津一般完全因滅國而聽從李唐號令。有此等名號,能讓高麗在被統治同化期間,民眾的接受程度高一些。

可高麗國主高寶藏都已經身在長安了,本就和大唐境內的都督府沒有區彆。

這麼一看,作為兩方“都督府”之間的北漢山城,在地位上確實很是敏感。

可李清月又在信中旁敲側擊地提及,她隻是個公主而已,並非李唐天子,金法敏千萬不能說什麼此城往後就由她來掌握。

這話說出來,是有逾越之嫌的,無疑是在給她惹麻煩。

大家往後都是好鄰居,金法敏可千萬不要做這麼愚蠢的事情。

“……”李清月到底有沒有這麼好心,金法敏不太確定。

但他總覺得這一番話若是無利可圖,那真是跟金庾信告知於他的安定公主形象大不相符。

以至於在看到這句的時候,他又下意識地握住了一旁的座椅把手,將心給提了起來。

好在,他已緊接著看到了下頭的幾行字。

李清月也不全是來將城送還給金法敏,以示兩方維係邦交之好的。

她說,因為自從掌管北漢山城到如今,也有半年多的時間了,劉仁軌身在熊津大都督府,統籌今年的農事民生安排,也將北漢山城給納入了考慮之中,應該也已習慣了大唐這邊的律令管製。

所以——

城可以還給金法敏,人,她就不打算還了。

反正她如今確實也挺缺人的。

相比於關中,無論是熊津大都督府還是安東都護府,都堪稱人口稀缺。

熊津大都督府要進行今年的耕種,繼續消弭兩年前的戰亂影響,也需要繼續募兵戍守。

安東都護府那邊就更麻煩了,不僅要種地,供給此地的百姓和駐紮士卒所需,還要開采當地的各種煤礦、鐵礦等軍備物資。

那原本隸屬於高麗的安東都護府,在資源上真可謂是充裕。

奈何早前那淵蓋蘇文手握寶山而不能儘取,坐擁數十萬戶人口卻在交戰中折損數萬精銳,以至於要讓大唐來慢慢興複此地的情況。

好在,現在等到人口充實之後,應該就沒那麼多麻煩可言了。

北漢山城原本的人口不算多,但能有多少是多少!

……

“大將軍你說,她這是來向我炫耀的,還是來同我等結盟的?”

在結束了和劉仁軌的會麵後,金法敏便即刻讓人將金庾信給宣入了宮中,希望能和他一起,對於這封突如其來的信件做出些討論。

彆看李清月年幼,他一點也不敢小覷於這封信的分量,生怕在解讀中出現了一點錯漏,讓他再被人抓到錯處。

“北漢山城這地方,彆說隻是將人口送給她了,我就算是將整座城都送給她也無妨。”金法敏一邊說,一邊麵沉如水地看著麵前的輿圖,“甚至她若是不提的話,我都可以權當自己沒有這個地方。”

這個位置確實是有點敏感。

漢江自此城的南麵流過,阻斷了熊津大都督府北上高麗之路。

偏偏又是新羅先從高麗的手中將此城給奪取了下來。

李清月忽然提到這裡要乾什麼?為了顯示自己“要人不要城”的大國風範嗎?

不好意思,金法敏是一點都沒看出她在信中有什麼謙虛的意思,隻覺得自己看出了對他的無聲威脅。

金庾信倒是因為見識過李清月是什麼說話習慣,在將這封信從頭看到尾後,臉上的表情還算沉穩,“我看她提及此事是出於職權,大王不必過分憂慮,充其量李唐不願因此而落人話柄罷了。”

金法敏抬頭,就聽金庾信繼續說道:“但她提醒的也沒錯,要如何處理這座城池,確是您該當做的事情。我想問大王一句話,當時兵力推過漢江,我方士卒駐紮入北漢山城的時候,我們所遭到的損失其實不小,大王舍不舍得這個地方?”

他想都不想地答道:“我留著那座城做什麼!”

不錯,彼時為了北上侵占高麗之地,在搶奪北漢山城上,他這邊付出了不少代價。

但早在他遭到了大唐的水師打擊,願意將此地讓出給那位熊津大都督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出了取舍。

所以,這裡當然是可要可不要的。

“那就將其獻給大唐!”金庾信篤定開口。

“可……”金法敏指了指那封信。

在李清月的措辭中分明是說,她不想要,也不能要盟友的東西。

“我沒有說是將其交給熊津大都督,而是將其獻給大唐。直接送給長安的那位陛下。”金庾信解釋道。“您難道真的覺得安定公主是什麼慷慨的人嗎?”

彆看她在新羅士卒返程的時候又拿出了一筆軍糧,那也不過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新羅兵馬隨同她作戰,她也很清楚要如何使用這一批人,才能讓他們既做出貢獻,又不會搶占到她的軍功。

這家夥小小年紀,在利益權衡上就已有一番獨到本事了。

金法敏顯然也知道這一點,在聽到這句問話的時候搖了搖頭。

他也很快做出了個決定——

既然要送出這座城,那就要在動作上快一點,儘快讓人將這消息送到長安去,以防大唐天子當真以為他要憑借著這一座城池的歸屬權乾出點什麼事情來。

也算是他順著李清月那番威脅和友好商量的話,給出一個再正確不過的反饋。

但事情還沒結束。

金法敏朝著金庾信繼續問道:“那你覺得,她的後半段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這封送到他麵前的信上,除掉關於李清月在遼東的封地,以及關於北漢山城的安排之外,她還提到了一件事。

她說,新羅自兩位女王執政時期便開始與大唐締結盟好,到如今也有十年有餘了。

時間是最能考驗邦交的東西,在這方麵新羅顯然做得很好。

多餘的誇獎以她的身份不適合多說,但她可以為新羅指示一條明路。

看到那個隔海相對的倭國了嗎?請新羅一定要多留神於對方的動向。

百濟被大唐所攻滅的時候,倭國與其說是因為和百濟之間的姻親關係才悍然發兵,倒不如說,他們是出於日漸膨脹的野心才想要借機擴張。

隻不過是因為彼時他們的女大君病逝於途中,又有唐軍快速攻破高麗給他們帶來了震懾效果,才讓他們被迫屈服,放棄了這個計劃。

可唐軍是不會被其蒙蔽過去的。

一旦倭國在行事上有所不妥,讓唐軍找到瓦解對方軍事勢力的機會,必定會毫不留情地出手。

隻是,此地並不與中原大地相連,不便管理,說不定就是新羅能從中牟利的機會了。

這話說得不是一般的體麵而威嚴。

但對於已經在雙方往來中吃了個大虧的金法敏看來,那與其說是個給新羅勾勒的美好願景,還不如說,這是在給他畫一個不可能得到的大餅。

果然,他也聽到金庾信反問:“您信她的話嗎?”

君臣兩個旋即沉默地對視了一陣。

信她這種鬼話,還不如相信倭國會安分守己,甚至主動將一部分領土割讓給新羅,請求締結兩方的盟好。

金法敏揉了揉眉心,“大將軍說說自己的看法吧。”

“我是這樣想的,”金庾信沉吟了一番,答道:“大唐先後吞掉了百濟和高麗,正如熊津大都督在信中所寫的那樣,已經是他們所能占據的東北邊境極限了。最多就是再將鬆漠都督府等地往北擴張,將更多的契丹、奚族、靺鞨部落納入掌控之中。”

“此外……”他遲疑著說道:“恕我說一句難聽的話,新羅的資源,他們可能也看不上眼。”

金法敏唇角緊繃。

哪怕他明知道金庾信說的這句話其實是個事實,但當這樣的話直接傳入他耳中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好一陣憋悶。

這話誰也不樂意聽到!更彆說他還是新羅的國主。

但他又聽到金庾信說道:“但這對您來說是個好消息。就像她在信中隱晦表達出來的那樣,當下新羅必然是大唐的盟友,或許還能從中獲取到一些來自友方的饋贈……”

“可隻有切實拿到手裡的利益,才是有可能被新羅真正掌握的!”金法敏沉聲,打斷了金庾信的話。

這也向來是他行事的宗旨。

“您先彆著急,我方才不是已經說了嗎,不必相信大唐會將倭國之地賜予新羅的說法。”金庾信和金法敏配合多年,在此刻的對視中並不難猜到對方所想。“我的意思還是,既然要爭饋贈,自然要落到實處。”

他們有機會趁著大唐這番表態和隨後收拾安東與熊津的行動中獲利,但這個獲利,必須是他們能謹慎爭取到手的。

當然隻能是這樣!

金法敏的腦子飛快地轉動了起來。

他現在可以不必非要從大唐這裡索求到什麼顯著的利益,甚至可以在本已虧損的情況下再多付出一點東西,但他必須要找到一個能讓他發展起來,等待時機的保障。

讓他借著這個縫隙一點點拓寬前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信上,有一瞬停留在了那就差沒有直言的“缺人”二字上。

他朝著金庾信指了指此處,“你覺得,我們能利用這一點嗎?”

他手底下沒有多餘的糧,也沒有多餘的資源,但他並非一無所有,比如說,他還有一批能投入到交戰之中的人手。

而在沒有戰事可參與的情況下,這些人與其空耗軍糧,還不如給他爭取點發展己方的資源回來。

安東都護府不是缺人嗎?有些工作,完全可以交給他們新羅來做!

他都已將態度擺得這麼低了,大唐應該……不會拒絕的吧。

但金法敏想了想,還是覺得自己該當在行事上更為謹慎一些,便讓金庾信前去和劉仁軌交流交流,看看還能不能從他這裡得到些其他的有用消息。

該說不說,劉仁軌除了脾氣耿直,態度強硬之外,倒沒真擺出個臭臉來,展現什麼上國來使的傲慢。

就是在這樣的交談中,金庾信獲知了一個對金法敏來說好生重要的消息。

劉仁軌提到,若說近日在大唐有什麼好事的話,長安的大明宮修繕完成,將更名為蓬萊宮,成為天子居所,便算是一個了。

這好像正是他們送上北漢山城,也“送”上人手的最好機會!

“大明宮,蓬萊宮……天子喬遷之喜……”

金法敏喃喃自語,目光越來越明亮。

帝王宮殿的修繕,必定是一件大事,更何況,那大明宮還就建在唐京正宮以東的貼鄰之地,在那龍首原龍頭之地!

他又不知道,這完全是李治為了減少潮熱之氣對他的影響而乾出來的操作。

他隻覺得——

這恐怕正是李治為彰顯自己麾下將領南征北戰勝果所為!

大明宮修繕落成之時,若能有外邦趁機朝見送地送城,甚至表示自己願意為大唐送來人手,也必定能讓李唐天子被新羅的忠心所打動。

在這樣的盛況之中,他又怎能不準允小小一個新羅提出的請求!

第150章

倒也不能怪金法敏和金庾信一番推斷得出了這樣一個結果。

畢竟, 大唐在進攻百濟和高麗的時候就都接受了他們的幫助,那麼當安東都護府苦於人手不足,無法將資源發掘到位的時候, 為何不能由他們再提供一場支援呢?

可金法敏忘記了一點,對於絕大多數雄踞中原的帝王來說,有一條準則是不會錯的。

它叫做:臥榻之側, 豈容他人鼾睡。

更彆說,這個蠢蠢欲動想要伸出手來的, 還是個小國!

哪怕金法敏想要攪和的隻是安東都護府的煤礦采集一事,給己方在敬獻了北漢山城地盤後謀求到一點應得的盟友福利, 又哪怕他可以一點好處都先不從中索取, 恐怕都要因為這條越界的請求而遭到懷疑。

他也不知道,當他在確認自己眼前就有一個最好的“交易”時機,派遣出了一支前往中原朝賀的隊伍之時, 為了確保這出給新羅的挖坑必定奏效,李清月還乾了另一件事。

有一個人, 正在從東邊沿海往長安方向趕去。

“公主的送信方式可真是有夠獨具一格的。”

盧照鄰仰頭望著天上的明月,側過頭來就看到了月光橫流的江水, 又聽了聽所乘船隻的船夫吆喝,忍不住歎了口氣。

他也不知道為何公主不直接從泊汋城派遣一個信使直接往長安去。

或許,是因為這條消息不適合讓更多人知道是由公主送出給皇後殿下的,這才換了一種更不容易為人所知的方法……吧。

在李清月那封送到海州的信打開的那一刻,馬長曦便驚訝地發現, 在那封讓她改良曲轅犁、確保此物能用於遼東水田耕作的信中, 居然還有著另外一封夾帶的信件。

如果說, 安定公主不僅給她足夠的“科研經費”,還為她請來了一個本不該由女子擔任的官職, 已經讓她雖未親眼見到過公主,就已將她當做了自己的伯樂。

那麼這出特殊的送信,便像是真拿她當做自己人對待了。

盧照鄰也因這封信的內容,即刻朝著長安趕回去。

突如其來的奔波任務確實打了盧照鄰一個措手不及,但想到這大概也算是公主對他信任的表現,盧照鄰又頓時心情舒暢了起來。

不過,如果他知道這是因為更有死士作風的人都守在了金礦邊上,也不知道會是何種想法。

總之,在他搭乘商船抵達長安後,他直接前去拜訪了榮國夫人。

“這是一條不方便直接由人傳遞進宮的消息?”楊夫人接過信,朝著盧照鄰看去。

連日的趕路讓盧照鄰的身上頗有幾分疲憊。

想到此人不僅文采卓著,在阿菟身邊也已跟了七年之久,楊夫人看向這年輕人的目光便不免溫和了幾分。

媚娘在長安城中是有往來於宮中內外的眼線的,在陛下病弱,將一部分政務委托給她後,便有了更多的門路,要想避開陛下的耳目將消息遞送入宮也不難。

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偏偏要由她來送,顯然有些特殊。

盧照鄰點頭應道:“公主說,此事她更相信由您來辦。”

“我知道了。”楊夫人聽到這話,便不免想到阿菟當年將她請去洛陽的那一出,今日的這份委托也顯然是同樣的道理。

她在這幾日間,原本也有一個進宮的場合。

確實是由她去轉告,最能確保沒有半分差池。

既然能有這樣的萬全之法,又何必非要乾點冒險的事情呢。

她朝著盧照鄰叮囑:“你先在府中住下吧,若是有什麼消息是皇後想要帶去給安定的,也好不必讓人多跑一趟。”

在兩日之後,楊夫人便入了宮。

她是被皇後邀請入宮參觀的。

大明宮的修繕與新建,從去年開始籌辦,到如今,這座位居於龍首原之上的宮殿,竟已有了一番嶄新的麵貌。

所以劉仁軌告知於金法敏的理由並不算錯。

但大概,早在去年就已開始長駐熊津都督府的劉仁軌,僅從傳遞到他手邊的消息,還無法判斷出這是怎樣的一座浩大工程。

已於三四月出行的李清月也並未看到此地的樣子,隻能有些猜測。

而今,這副實景便展現在了世人麵前。

“哪怕明知道此地的宮殿地基和數座園林都是從二十八年前就開始動工的,從去年開始翻修擴建的種種都有章法可依照,宮殿重修的建材也有不少是從萬年宮那頭運來的,這個進度還是……”

“還是好生驚人啊。”

楊夫人穿過丹鳳門北望之時,就難以避免地發出了這樣的一句感慨。

這座為闕樓所拱衛的含元殿,乃是天子朝會所用的正殿,在當年太宗皇帝為太上皇修建此地的時候,當然是不可能修建的。

所以這是一座完完全全新修的大殿。

日光映照在這座異常宏偉的大殿之上,仿佛將這座俯瞰南山的宮闕裹挾在一團金光之中,也讓人恍惚想起,這大明宮的“大明”二字,本就有“如日之升”的意思。

當再往前走去的時候,就能看到那宛如龍盤之勢的三層高台,連帶著有如龍尾垂落的坡道,將這座旭日之殿抬升而上。

有一瞬間,這用於官員上朝的巨大廣場與行道都好像沒那麼空曠了。

她過了許久才從這種初見此地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忍不住朝著身旁的女兒問道:“近來長安城中沒有對這大興土木之事有所非議嗎?”

這座宮殿的規模已超過了她此前所見過的任何一座。

也因她畢竟經曆過前朝,不得不擔心一番這等浩大工程在匆匆完工間造成的影響。

這顯然修建得太快了。從去年年末的地基到今年的忽起高台殿堂,好像隻是在一轉瞬間就完成的事情。

完全可以讓人猜到,若不是為了讓今年的夏日濕熱不會影響到陛下,這幾座宮殿應該不用修建得如此之快。

武媚娘答道:“其實從去年開始真正要建的就是這座含元殿,陛下的寢宮紫宸殿,還有後頭太液池南岸的含涼殿,其餘各處還是以整修為主,有些宮室還會在隨後增補。在全力征發各地勞工的情況下,倒也能完成。”

現在的大明宮,不,應該說是被李治改名為蓬萊宮的新宮殿群,還遠遠不到其正式完工的時候。

在外朝部分已是一派雄渾壯闊景象,在後頭還有大片的缺漏。

但要說楊夫人的擔心倒也不無道理。

這瑤房玉室、金屋銀台是否當真如她所說的那麼輕巧,不必多加言語。

洛陽糧倉之中的存糧以及長安常平倉的糧食,幾乎已隨著這次大興土木而消耗殆儘。

所幸,今年顯然是個豐收之年,再有兩三個月這筆虧空也就能填滿了。邊境的戰事也已是基本平息的狀態,足夠讓蓬萊宮的修建集合大唐的財力。

也算是……天時都在幫助於陛下了。

武媚娘低聲,又多補充了一句:“西北鐵勒平定,突厥臣服,西南蠻夷歸順,東北百濟、高麗覆亡,陛下要做這盛世之君,自然也要有盛景來配。”

李治也想著能依靠搬入蓬萊宮中讓他的疾病好轉,有些掃興的話就不必多說。

武媚娘隨即朝著周遭的侍從看去,立刻有乖覺的,將步輦給抬了過來,將皇後與榮國夫人各自邀請上轎,以便朝著後頭的內朝行去。

正如她方才所說,順著含元殿所在的這條中軸線繼續往北去,一直行到將近的太液池邊,就是那新起的含涼殿。

過蓬萊殿後的長街,就已是後妃居所,這座含涼殿自然也包括其中。

楊夫人端詳了一番殿中的布置,便發覺已有不少媚娘常用的物件從西麵的禁宮之中搬到了此地,顯然是已將此地充作了常用住所。

但也不得不承認,當暑熱之氣已自地底升騰而起的時候,這座宮殿之中不是一般的涼快。

太液池上的清風帶著一層水汽被吹拂入殿內,當她順著風吹來的方向看去,就見那開闊的太液池水上,三座島嶼之上亭台聳立。

雖不是什麼日出日落之時,也自能感覺到一派海中仙山美景。

她不由喃喃,“難怪陛下將大明宮改作蓬萊宮啊……”

武媚娘忍住了沒說,陛下將其改名的緣故,大概率是覺得大明宮這名字是在他祖父去世之後才改的,多少有點不太吉利,這才改出了個蓬萊宮的名字。

她伸手揮退了此地的宮人,開口問道:“我見阿娘在見到我時便有些欲言又止,不知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楊夫人摸了摸自己的臉,疑惑:“我表現得有那麼明顯嗎?”

武媚娘笑了笑:“您彆擔心,沒那麼明顯,旁人也隻當是您欣賞這蓬萊宮入了神罷了。可你我母女之間,哪裡有什麼隱瞞得住的東西。”

聽到這一句,楊夫人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她自臨水的窗扇處走了回來,坐到了女兒的身邊。

因宮人並不在此地,她在神情間也少了些包袱,“不是我有話要同你說,是阿菟有事要跟你說,讓盧照鄰往長安跑了一趟。”

武媚娘問:“她又乾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了?”

楊夫人掩唇輕咳了一聲。她可以確定,媚娘方才的那句母女關係藏不住事,是將上下兩方都給包含進去了。

她輕聲將盧照鄰讓她轉述的內容都告知了女兒。“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了。”

武媚娘的眉頭有一瞬的收緊,又漸漸舒展了開來,“將新羅拿來做個比較,讓遼東這邊的情況有可能順著她想要的方向發展,這事情也虧她做得出來。”

但想到女兒到底還是記得往長安這邊通報一聲,免得她在突然看到新羅來使的情況下需要臨場應變,她剛生出的幾分無奈,又很快被她給壓製了下去。

再想到,安東都護府那邊的變化,正如阿菟所說的那樣,無論是對她們二人還是對當地來說都是個好消息,她又很快確信,倘若這其中真出現了什麼變故,她也必須想辦法將其撥回正軌!

何況,在陛下如今的狀態下,金法敏若真如阿菟所預料的那樣掉入坑中,來上了一出彆有目的的示好,絕不可能討到什麼好處。

陛下興建大明宮,是為展現大唐虎踞天下的風華氣度,而不是想看到——

有宵小故作姿態前來示好——

金法敏為了讓自己的這出示好更顯誠意,甚至讓金庾信親自走了這一趟。

在他看來,有這位見多識廣的大將軍分析形勢,拿出更正確的表現,恐怕更能達成他想要的目的。

可在這朝日金殿的恢弘景象麵前,那位新羅的大將軍也難以避免地在長階前愣神了許久,直到傳召的禮官對著他做出了催促,他這才如夢初醒地往前走去。

這就是大唐長安嗎?

帝都氣象的威懾在前,他甚至沒敢抬頭朝著那位天子看去,便已匆匆伏地行禮,而後趕忙提及了將北漢山城獻給大唐作為帝王遷居禮物之事。

當然,他說的是慶祝大唐掌握了高麗之地,而後順口提及了這出蓬萊宮興建之事,深表這出恰逢其會裡的有緣。

“新羅王當真是有心了。”李治聽到此地的時候,本就因新宮殿落成之快而大覺快慰的心情,被往高處又推了一把。

可緊跟著,他就聽到金庾信以謙恭的語氣說道:“此外還有一事,我王想請求天朝皇帝準允。”

李治臉上的笑容收起了幾分,“你且說來聽聽吧。”

金庾信將說辭在心中又快速地過了一遍,說道:“新羅蕞爾小國,國力不豐,田地不足,唯獨人口數目尚可,隻是如今戰況平定,駐兵無甚大用,不過空耗軍糧而已。可否乞請天朝皇帝準允,令我方士卒協助於安東都護府閒雜事務。”

李治目光一閃,漫不經心地問道:“此前你方士卒支援唐軍討伐百濟,是為國之存亡,如今又是為何?”

金庾信努力自李治的話中辨認出他的情緒,卻發覺這位大唐天子的情緒好像被隱藏在霧氣之中,令人捉摸不透。

可他如今已身在此地,再沒有機會往後退去,也隻能硬著頭皮答道:“也為生存。”

要說金庾信的這個答案也並沒有錯。

他也隨即做出了解釋。

數年前高麗尚在之時,以高價向新羅售賣煤、鐵之物,遏製住他們發展的過往;

新羅得到戍防兵器可為大唐提防倭國敵寇的展望;

還有新羅願為大唐馬前卒態度的再一次陳述……

都在金庾信隨後的話中逐一道出。

但讓他有些緊張的是,在他停下了自己的陳詞後,他並未聽到上頭那位帝王給出一個回答。

這座新修建而成的宮殿內還帶著一股原木的氣味,彌漫在鼻腔之間,原本並不難聞,可在等待的這一刻,他隻覺自己全身的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以至於隨著李治的沉默,一種濃烈的窒息感慢慢爬上了他的身體。

可忽然之間,他又聽到那位大唐天子發出了一聲輕叩指尖的響動。

李治隨後便道:“此事……朕會和東西台商議的。新羅心向大唐,朕自然不能薄待。金將軍遠道而來,舟車勞累,先下去在驛館中休息兩日吧。”

金庾信一愣,連忙再度行禮。

按照章程來說,大唐天子的這句話並沒有什麼問題。

可奇怪的是,金庾信的心情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感到輕鬆,反而將心懸在了半空。

他也忽然有些懷疑,他前來做出這次“協助”大唐的請求到底是對是錯。

但很顯然,將話說出的時候,他已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他自含元殿中走出,順著殿前鋪地往外走去的時候,心中默默寬慰道,李唐陛下的態度以今日表現看來起碼還是溫和的,就看隨後的官員商議會有何種結果了。

可惜他在這長安城中並無相識之人,也無處問詢。

但在這垂頭疾行中,他倏爾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正投在他的身上,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轉頭朝著那個方向看去,就見一座鸞輦正自宮道的另一頭慢慢行過。

而在這鸞輦之上所坐之人的身份,光是看著緊隨對方的儀仗都能確認出來。

那是大唐的皇後殿下!

一想到這裡,他連忙躬身朝著對方行了個禮。

隻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當他和皇後殿下擦身而過的時候,他竟覺得那道投向他的目光中帶著幾分微妙之色。

可惜他並不知道對方此刻在想些什麼。

他也更不會知道,當這對帝後碰到一處的時候,方才還算言辭溫和的李唐天子便對這新羅到訪一事冷下了臉色。

武媚娘瞧著他這個神色,開口問道:“陛下何故生氣啊?”

李治將金庾信的那番說辭說給了皇後聽聞,隨即冷聲說道:“他們口口聲聲自己是蕞爾小國,我看他們的野心倒是不小!”

什麼給安東都護府幫忙,那分明還是對高麗之地心存覬覦,隻是換了一種更為溫吞的方式表達出來!

“真是好一個新羅!仗著還有個獻城的親近大唐之舉,背地裡已算計上旁的東西了。”

李治自己便是權術高手,又怎會看不出這一點,更讓他深惡痛絕的,是新羅居然選在了這樣一個戰事剛剛平息不久的時候,就將這番謀劃說出在了他的麵前。

他們是當他死了不成!

過了好一會兒,他方才平複下了神色,轉頭問道:“媚娘為何對此一言不發?”

他都習慣於聽到皇後發表自己的想法了,這次的安靜反而讓他有些不適應。

“我不是覺得陛下的分析有誤而沉默,”武媚娘端詳了一番新羅送上來的國書,答道:“我是在想,安東都護府的物資是否當真有這般充裕,也缺人開采到了新羅都知道的份上。”

她指了指殿內,“陛下如今,正是缺錢的時候吧。”

這話可真是直接紮在了李治的要害之上,“那媚娘的意思是?”

“這份機遇既然陛下不想給新羅,免得縱容對方的狼子野心——”

武媚娘篤定接道:“那就讓我們的自己人儘快到位吧。”——

這份聯合開采的詔令甚至先於金庾信回返新羅,就已抵達了安東都護府。

李清月收到消息的時候還在視察水田呢,當即打算往平壤再跑一趟。

但還沒等她動身,她就先被一個人給攔了下來。

“你先喘口氣慢慢說,我又不會突然消失在你麵前。”李清月趕緊示意一旁的人將水給劉神威遞了過去。

一看他這副緊急的樣子,李清月險些以為他的炸藥研究搞出什麼大新聞了。

但看他的衣服上又沒有什麼煙熏火燎的跡象,她還是先放下了幾分擔心。

劉神威再喘了口氣,擺了擺手:“不是炸藥的事情,是一個新東西。”

“這次運送到我這邊的礦石裡麵有一些,是之前沒見過的。您應該知道我之前對這些礦石都是怎麼處理的。”

就像硫磺的礦石需要先經過高溫煆燒提純一樣,劉神威一般是先將他們燒一遍。

“可這次燒出來的東西有些特彆。”

劉神威神情複雜:“這個煆燒出來的玩意,我也還是按照慣例,往綠礬油裡泡上一輪。”

李清月點頭,用綠礬油操作,也就是用硫酸浸泡一輪。

要不怎麼說,這人被她覺得在炸藥上有著匪夷所思的天賦呢,看看他總能瞎蒙出化學家的套路,就……就很離譜。

她問:“泡出來了什麼?”

劉神威答道:“泡出了一種我還沒命名的晶體,然後我把它重新化在了水裡,一不小心將手給浸下去後,第二天就發現,我被這邊毒蟲叮咬出來的腫脹居然消除了。”

“……”李清月沉默。

怎麼回事啊,他又要往醫學方向拐回去了是嗎?

但她總不能打擊對方的科研積極性,便道:“那你將這東西說給此地的醫官就行,讓他們再好生研究一二。”

劉神威搖頭:“要隻是這樣的話我就不來和您說了,事實上這東西我也早交給他們了。”

有他的老師孫思邈在前,劉神威根本沒覺得找到了個新藥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也就沒在第一時間彙報到公主麵前。

劉神威往後一看,與他一並趕來此地的藥童抱來了兩個花盆,在其中裝著的是……

李清月憑借著印象辨認出,這好像是劉神威選定的“炸藥基地”主屋門前的野花。

但這一看之下她就發現,這被分在兩個花盆中的野花,好像有著不同的茂盛程度。

李清月眼皮一跳,心中頓時有了一個近乎荒謬的猜測。

下一刻她就聽到劉神威說道,“之前多餘的藥物被我倒在屋外了,反正我原本想著,這些東西是被炸沒了還是被毒死了也沒區彆……”

“結果它們居然越長越好了,而且我可以保證,除了倒出去的這一杯藥水之外,真的沒有其他區彆了。”

他嘀咕:“說真的,我倒出去的那一杯真的很少,按理來說不該有這樣大的效果……”

李清月聽到這裡,連忙伸手止住了他的話茬,轉頭吩咐道:“你先彆說了,趕緊找幾個老農來跟我一起去看看!”

她直覺,這可能是一種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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