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於佩和王展延同一個鼻孔出氣, 李勤年大為震撼。
真難得啊,這兩人剛見麵時水火不容,現在居然也有同仇敵愾的時候?
嘿, 有意思。
難道隻是單純的觀點一致?
李勤年懷著好奇的心思,將兩人叫進辦公室裡商量工作上的事情。
於佩正俯在工位上撰寫起訴狀,被李勤年叫到辦公室,她手裡還不忘停筆,直到王展延也進來坐下,她才擱下筆。
直直問李勤年:“什麼事?”
李勤年咳了兩聲, 往兩人身上瞟了好幾眼, 一邊默默觀察著兩人的臉色,一邊用日常的事情拖。
“哦, 沒什麼重要的事情, 就想問問你們最近工作上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展延, 你是咱們律師所業務最多的律師,平時遇到的問題肯定也比旁人要多, 若是遇到解決不來的事情, 你跟我商量, 我會儘全力幫忙。”
“還有於佩, 你來了不久, 適不適應咱們律師所的環境?現在涉外的非訴訟業務比較少, 所以你的事情一直比較雜, 不知道你會不會因為這些雜事產生什麼意見?”
……
李勤年這一番話算是對員工的工作態度調查。
王展延推了推鼻梁的眼鏡框, 先表態:“目前沒什麼問題, 有問題我會及時和你溝通。”
他業務多歸多,也不是完全忙得不可開交。
更何況律師所裡配備電腦之後,他的效率比之前不知道提高多少, 現在再提高一倍的業務量也完全綽綽有餘。
李勤年聽完,讚同地點點頭,隨後將目光轉向於佩。
於佩還掛念著起訴狀的內容,聽到王展延發表完建議,知道接下來輪到自己,她咳了咳,簡單表態:“我也沒什麼問題。”
她業務的確少,畢竟以現在的環境,涉外業注定不會太多。
可她起初進律師所,也不是奔著要接最多的業務,她隻是想看看國內的律師所生態是怎樣。
李勤年似乎不信,盯著她問:“這是真話?”
於佩怎麼看都不是甘於人後的性子,進律師所有段日子了,卻也沒瞧見於佩有大動作,他疑惑於佩心裡默默生出不滿。
“當然是真話!”於佩無比坦誠。
如果真要做律師所裡最優秀的律師,打響名氣,接最多的業務,那她應該先去考取國內的律師資格證書,而不是在律師所忙這些雜事。
“好吧,”李勤年仔細觀察她臉上的神色,見她態度認真,妥協下來,“不過你要是有什麼想法,你得及時和我溝通。”
於佩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對於人才,他一向愛惜。
現在國內能解決涉外業務的律師並不多,於佩有出國留學的背景,哪怕隻是待在律師所裡,也能做招攬生意的招牌。
他可不想因為自己疏忽,沒及時發現問題而導致錯失人才。
於佩應承下來,“行了李老板,你就彆操心了,我有什麼想法一定和及時和你溝通的。”
“那行,我沒有其他什麼事情了,你們還有彆的事情嗎?沒彆的事情就回工位吧。”李勤年打算結束短暫的會議。
於佩卻坐著沒動,不打算走。
她捏著尚未寫完的起訴狀,鄭重看向對麵的王展延,“我還有點事情要問王律師。”
已經起身的李勤年聽到這話,靈機一動,迅速坐下來,看好戲似的看向一旁的王展延。
王展延臉上沒什麼表情,問:“什麼事情?”
“你最近工作忙不忙?”於佩問得委婉。
王展延抬眸瞥她一眼,並不習慣於佩這樣委婉的問法。
他板著臉,“你要是有什麼事情,可以直說。”
於佩:“……”
得,對方這個態度,多半是沒戲了。
不抱希望的於佩態度變得隨意,語氣也很是漫不經心:“哦,沒什麼大事,想問問你王律師有沒有時間,我這邊有個案子想讓你接手。”
於佩在心裡琢磨了很久。
胡春芳的案子要起訴,肯定要請代理律師。她不是胡春芳的親人,沒法作為原告出席,因為國外證件的緣故她也沒法作為律師出席,隻得另請律師。
這一帶最有名的律師所當屬勤年律師所,律師所裡最有能力的律師當屬王展延。
既然要請律師,肯定得請最好的律師。
隻是吧,她和王展延之前有點小摩擦,王展延最近受了她兩個嫂嫂找麻煩,又被謝雪容拉著做了一出戲,她覺得王展延心裡應該想對她避而遠之的。
所以先態度溫和地探了探話。
沒想到王展延一如既往的沒有好臉色,她也不抱希望了,提前給自己鋪台階,“不過王律師要是沒時間,那就算了。”
王展延沒吭聲。
短暫的沉默之後,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吐出無比真實又務實的話:“我的價格你知道吧?”
於佩一愣。
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之後發覺還有商量的餘地,於佩大喜,“當然知道,價格不是問題!”
隻要答應,一切好說。
“價格沒問題,其他就沒問題,案子我會接。”
王展延板著一張臉,神情高傲,說出的話卻無比務實。
惹得於佩高看他一眼。
沒想到啊,原先隻以為王展延脾氣大,為人高傲,固執又桀驁,不是輕易改變態度的脾性,然而人家卻比她想象中的要識時務得多。
是啊,誰會和錢過不去呢。
有錢不賺是王八!
虧得她還懷著忐忑的心情來試探,要是早知道拿錢能解決問題,她說話哪會這麼委婉!
自覺已經摸到王展延弱點的於佩笑嗬嗬應承:“那行,既然你答應,等我寫好起訴狀再和你聊接下來的問題。”
於佩捧著起訴狀高高興興地離開辦公室。
辦公室裡隻剩下王展延,以及一臉呆滯的李勤年。
李勤年艱難地咽了咽口水,上前把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回過頭,不敢置信地盯著王展延。
“你就這麼答應了?”
這還是從前那個態度分明,我行我素,死活不聽勸的王律師嗎?
看著李勤年震驚的目光,王展延淡淡解釋:“掙錢麼,不寒磣。”
李勤年:!!!
聽聽,聽聽,這是什麼現實主義的話!
“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李勤年臉上憤憤。
之前有個委托人過來指明了要讓王展延接業務,王展延死活不肯。
他打探一番才知道,原來委托人和王展延是高中同學,早年在學校起了一點小衝突,王展延極其討厭這位委托人,沒答應。
委托人是個財大氣粗的主,價格開到比往常高了三倍,想要用金錢的力量來使王展延屈服。
那時候王展延的價格本來就比同行高不少,提高三倍,已經算是天價。
委托人以為王展延會心動,沒想到王展延極有個性,鳥也不鳥人家,氣得委托人直接找了對家律師所。
作為律師所的小老板,李勤年對這件事印象深刻。
損失了這麼一大筆生意,他心痛哇!
當時想著,要是王律師能稍稍圓滑一點就好了,這麼有骨氣做什麼?都是出來混社會的,哪有人和錢過不去啊!
沒想到過不了幾年,王律師就學會了為五鬥米而折腰。
李勤年大為震撼,“王律師,你變了!”
王展延沒怎麼理會李勤年臉上風雲變幻的表情,他理了理手中的資料,準備離開辦公室。
離開之前,他頗為鄭重地對李勤年道:“我想了想,以前有些事情的做法不夠成熟。”
“當初那個高中同學找我做代理律師,出了那麼高的價格,我因為意氣用事,拒絕了,現在想來,當時應該接受,畢竟能從你討厭的人手中賺到錢,還有什麼比這更爽快的事嗎?”
“聽說於佩經濟條件不錯,這次我不能重蹈覆轍。”
王展延甩下這幾句話,轉身離開。
留李勤年坐在辦公室裡細細琢磨這幾句話。
也就是說,王展延是想從討厭的於佩手中賺錢?
李勤年摸著下巴,哼笑。
嗬,你最好是!
——
解決了律師問題的於佩心裡落下一塊大石頭。
王展延肯幫忙,那接下來好辦很多,按著流程提起訴訟就夠了。
於佩寫完起訴狀,準備第二天拿去與胡春芳確認一下。
心情不錯的緣故,回家時特意繞了路,在從前那家賣水果的小攤上買了一袋香蕉。
拎著香蕉往新房子走時,她腳步一頓,在小區門口看到了馮碧華妙曼的身影。
目光往左偏一偏,發覺對麵站著的人是謝屹。
於佩眉頭一皺。
奇了怪了,謝屹怎麼會和馮碧華認識?
這新房子是馮碧華賣給她的,手續都是她一個人處理下來,全程謝屹都沒有參與,謝屹應該不認識馮碧華吧?
怎麼這兩人現在站在小區門口,有說有笑,看上去一副老友模樣?
兩人視線瞟過來時,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於佩下意識往旁邊拐角處一躲,避開掃過來的目光。
等她回過神,才發覺自己行為有點鬼鬼祟祟。
正大光明去打招呼不好麼,怎麼如今非得要這樣做賊心虛?
該做賊心虛的人也不是她吧!
於佩從拐角處出來,小區門口已經隻剩下謝屹一人,馮碧華坐了車,剛剛離開。
她走上前,迎著謝屹的目光,剛要開口詢問,腦海中突然飄過李勤年之前在律師所裡說過的話。
對彆人的事好奇就是喜歡彆人麼?
於佩憋住到嘴邊的話,扛著沒問,沉默走了兩步。
謝屹見她明明有話要說,卻又憋著,也沒問,隻默默跟在她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往新房子裡去。
快到家門口,於佩才終於回過神,這也不是謝屹的事情啊,房子是她的,原房東來找謝屹,這件事和她也有點關係吧?
於佩推開大門,回過頭,問得直白:“你認識馮碧華?她來找你做什麼?”
謝屹臉上沒什麼情緒起伏,隻輕聲說:“作為原房東,她來告知房子之前下雨時會有漏水的情況,你不在,她與我說了這些。”
“什麼!”
被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到,於佩沒留意謝屹繞過第一個問題,隻回答了第二個問題,她不可思議往四周掃過一圈,“房子漏水,哪裡漏水?”
“為什麼當時沒說!”
當初簽訂合同的時候,馮碧華從沒和她表露過這一點啊!
這算故意隱瞞,這算欺詐!
於佩趕著要去房間裡拿購房合同,謝屹看她火急火燎的模樣,輕聲叫住她:“房子以前是漏水,不過原房東已經修過一次,之後沒再漏水,她過來是想提醒一下,之前忘記說了,怕以後會出現這樣的問題,特意過來提個醒。”
“而且房子漏水問題並不是這套房子本身的問題,是樓上一家衛生間裡的防水層沒做好導致的漏水。如果之後再出現這樣的問題,可以與樓上的居戶商量。”
……
聽到謝屹一番解釋,於佩冷靜下來。
這麼看,房子問題不大,馮碧華過來也算是好心提醒。
於佩鬆了一口氣,將買來的香蕉擺在桌子上,掰了一根,先遞給謝屹。
這樣的舉動算是好心好意,奈何謝屹沒接。
他輕輕搖搖頭,拖著稍顯沉重的步子,起身往房間裡走。
於佩這才後知後覺,謝屹今天說話似乎有點奇怪。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沒有力氣。
她跟著走過去,一眼瞧見謝屹四仰八叉地大大咧咧躺在床上。
於佩靠在門框上,邊剝著香蕉皮,邊覷著眼問:“你怎麼了?”
雖然平時交集並不多,但這個謝屹狀態不太對勁她還是能看出來的。難不成生意上遇到什麼問題?
不應該啊。
謝屹現在的事業應該處於上升期,就算會遇到一些阻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他的大劫難在後頭呢。
謝屹昂視著頭頂潔白的天花板,淡淡回話:“沒怎麼。”
行吧。
於佩收回視線,返身往客廳裡走。
她也不是個多管閒事的人,謝屹說沒事就沒事,再問下去她就得像他老媽魏春蘭一樣囉嗦了。
晚上,於佩坐在房間裡盯著手上的家具雜誌翻了又翻。
之前臨時買了一些家具放在家裡湊合用,現在真讓她認真挑選,她目光變得異常高。
怎麼看怎麼不滿意。
挑了好些天都沒看中合適的家具,惹得她一度想要放棄。
這房子就不裝修了吧,這樣湊合著,等她度過生死劫再說吧。
懷著這樣的想法,於佩把家具雜誌扔到一邊,準備去衛生間洗漱。
她走到衛生間裡,發覺地麵淌了一些水漬。
大概是謝屹洗澡留下的。
於佩抬眸,往謝屹房間方向看了好幾眼,凝神靜聽。
不得不說,這人今天安靜得有些奇怪。
難不成遇到什麼解不開的心事?
於佩一邊好奇地琢磨,一邊熟練地打開噴灑。
洗完澡,從衛生間裡出來,她換上睡衣,坐在床頭拿乾毛巾擦濕頭發時,心裡還在琢磨。
隔壁房間裡竟然真的連一點聲響都聽不到。
這麼早就睡了嗎?
於佩心裡有點異樣的感覺,那點好奇又沒能趨勢她第二次再去敲門問詢。
她吹乾頭發,在陽台處站了片刻,夜風拂麵,困意席卷。
轉身回了房間,蓋上被子,倒頭就睡。
她睡眠一向很沉,睡著了不容易輕易驚醒。
今夜不知怎麼了,聽得隔壁房間裡一點悉悉索索的聲音,她從睡夢中驚醒,兀自在黑暗中睜大眸子,屏息靜靜聽著。
聲音有些雜亂,腳步聲伴隨著翻找東西的嗤嗤聲。
不知道他在找些什麼。
突然,哢嚓一聲,隔壁房間門打開。
隨後,客廳裡的燈亮起,細弱的微光從底下門縫裡照進來,格外惹眼。
於佩掀開被子,打著半夜起身去衛生間的由頭,大搖大擺將房間門打開。
一抬頭,對上謝屹蒼白的麵龐,她嚇了一跳。
謝屹正在抽屜裡尋找什麼,瞧見於佩突然出來,他泛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憋住喉嚨裡湧上來的一聲咳,聲音很輕:“吵醒你了?”
於佩沒接話,走上前,直接伸手在他額頭探了一下。
溫度燙人。
於佩縮回手,涼涼發問:“你生病了?”
這句不像是疑問,更像是肯定。
“去醫院吧。”於佩轉身回房間換衣服。
等她出來,謝屹坐在客廳裡沒動,他從抽屜裡翻出一瓶藥,合著冷水吞下兩片,蒼白無色的嘴唇動了動,“不用,吃完藥就好了。”
於佩抱臂,靜靜看著他。
他額頭分明已經滲出冷汗,整張臉看上去虛弱得不行,全靠一點毅力撐著走路。
像風雨裡搖搖欲墜的小苗,能不能撐過全看天意。
得,這年頭還有生病不願意去看醫生的人。
於佩拿起桌上的藥看了兩眼,“這藥吃了也不見得退燒,保險起見,還是去醫院吧。”
萬一不能退燒,得熬過一整夜。
那滋味可不少受。
再說了,燒壞身體怎麼辦?
謝屹臉上神情淡淡,顯然沒把生病當一回事,他大概覺得吃過藥就能憑借體力扛過去,起身要往房間裡走。
“不要費事了,這也不是……”
話沒說完,胳膊肘突然被人架住。
他一驚,回過頭,瞧見於佩徑直將他胳膊搭在她肩膀上,直接扶著他往屋子外麵走。
被強製從客廳裡推出來,吹了一臉冷風,謝屹滿臉無奈,苦笑:“真不用去醫院,休息一夜就好了。”
於佩淡淡瞥他一眼。
隨後麻溜地將人帶到小區門口打車。
夜深了,出來跑出租的人格外少,空曠的大街上稀稀疏疏幾輛貨車滾過,沒見空車。
等了五分鐘,看不到任何希望。
附近最近一家醫院,走過去也隻要十多分鐘呢!
於佩沒再浪費時間,直接扶起謝屹往醫院方向走去。
謝屹身子虛,靠著一點力氣在硬撐,意識到這一點的於佩乾脆放下他胳膊,上前一步,蹲下身,直接將謝屹背了起來。
察覺到於佩意圖的謝屹晚了一步,等他回過神,人已經在於佩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