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來了一切,奚洱是他,瑟西爾也是他。
奚洱的腦海中閃現了無數碎片,深海中張牙舞爪的醜魚、從天而降的臨時機甲、能夠進行星際躍遷的戰艦、被自己載滿了花花草草的彆墅、鋪天蓋地的無數蟲族,最後一幕是隔著淺藍色玻璃的蒼雲沉。
這一幕的視角高挑地奇怪,所望之處一切皆是霧藍藍,視野兩旁還有接連上升的氣泡。自己似乎被泡進了什麼科學怪人的營養缸裡,唯有omega木然地坐在麵前。
蒼雲沉在等我。
他抬手拽住019的絨毛,在係統的尖叫聲中將小光團拽回來。“喂,”奚洱將019牢牢禁錮在掌心:“還記得我們最後打的賭嗎?”
“你還欠我一個任務獎勵。”他緊張地吞咽,右腳不自在地撚了撚鬆軟的地麵:“把我送回家。”
“可是宿主,”019不解:“這裡就是你的母星呀。”
“我的家不在這兒。”奚洱戳了戳019毛茸茸的肚皮:“這裡沒有最愛我的玫瑰。”
維持生命的儀器聲滴答作響,一條近兩米的黑尾人魚在插著循環製氧管的垂直缸中漂浮,齊麟抬手識彆光腦,熟稔地推開單向的磨砂玻璃門。
“這裡彆的病床上都躺著植物人,隻有你在研究所養了條植物魚。”他故意加重腳步:“一年了,我直接把研究所賣給你得了。”
坐在沙發上的身影絲毫未動,依舊保持著注視的姿勢。
齊麟歎了口氣,他擠過去坐在另一張小沙發上,往茶桌上甩了張燙著金邊的鮮紅請帖:“我明天結婚,來不來隨你。”
蒼雲沉這才肯吝嗇地動了動眼睛,將注意力從人魚身上轉移:“和誰?”
“還能是誰?”齊麟打開請柬,看著另一個陌生的名字:“老爺子安排的beta,連麵都沒見過。”
“諾頓呢?”他的聲音沙啞。
“不知道,”齊麟撇了撇嘴:“可能是死了吧。”
“你有時間關心我,不如抽空把腺體摘除手術給做了。”齊麟自顧自地嘮叨:“按照瑟西爾目前的情況,一旦申請,隻怕我的婚禮還沒結束,omega保護協會就能批準手術。”
蒼雲沉不答,唯有用沉默拒絕。
他舍不得人魚殘留在自己腺體中的信息素,正是這點微弱的、完全標記的聯接,支撐著自己直渡過了無數個備受熱潮折磨的痛苦日夜。
“omega就是麻煩。”齊麟歎了口氣,伸手指了指蒼雲沉隱藏在碎發下的後頸:“彆以為我看不出來,自從瑟西爾昏迷後你一直在用傷害自己的方法度過熱潮。”
他將手中已經打印好的摘除腺體申請書放在桌上,起身離開:
“腺體上的傷痕太深,就連仿生皮都快遮不住了。”
“出來吧,”等到beta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蒼雲沉開口提醒:“齊麟已經走了。”
身後傳來細微的聲響,諾頓一言不發,繼續完成被打斷前的動作。他將手中餘了半瓶的營養液倒入瑟西爾的缸中,深藍色的液體經過稀釋後變成夢幻的淺藍色,在底部燈管的照射下熠熠發光。
“元帥若是沒彆的事情,那我就先走了。”
諾頓抬手擦了擦被營養液迸濺到的金絲眼鏡:“養精蓄銳,明日搶婚。”
今日的研究室怎會如此熱鬨,諾頓前腳剛離開,林翎就循著聲兒走進來。他站到蒼雲沉麵前,躬身道:“小叔叔,爺爺讓你回家吃頓飯。”
“我現在沒空,”蒼雲沉側了側頭,越過林翎的肩膀繼續望著緊閉著雙眼的人魚:“就不去了。”
“小嬸嬸還沒醒嗎?”林翎轉身,視線順著黑色的魚尾一路滑上去,他抬手將一枚暖黃色的光團扔進缸中,盯著它輕飄飄地浮在水麵上。在看不見的角落,光團伸出兩隻小觸角碰了碰沉睡中的人魚。
林翎來這兒仿佛就為了通知一聲,他好奇地打開請柬看了看,施施然地甩著懸浮車鑰匙離開。
四周終於重新回到了寂靜,隻有往營養液中注射氧氣的泵機在兢兢業業地工作。蒼雲沉竭力維持的表情鬆懈下來,他站起身,久坐的骨頭咯吱作響。
omega走到魚缸麵前,看著緊閉著眼睛漂浮的黑尾人魚。蒼雲沉用一輩子都忘不了,自己在找到瑟西爾的時候,藍黑色機甲墜裂的金屬尖刺直接穿透了駕駛艙的正中央,他的呼吸在看見已經變回了人魚形態的瑟西爾的瞬間停止。
他不顧機甲的警告脫離艙門,將無知無覺的人魚抱在懷中。
蒼雲沉的心臟連帶著自己親手刻在腺體上的傷痕一起抽痛,他無力地佝僂著身子,隻能將手心貼在冰冷的玻璃魚缸上維持站立的姿勢。
“瑟西爾,”在三百六十五個日夜裡,蒼雲沉喊了無數遍人魚的名字,嗓子喊痛了就換成低喃,直至喉頭充血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無數遍地重複:“我愛你。”
人魚纖長的睫毛顫動,他睜開眼睛,幽藍的營養液咕嚕咕嚕灌進嘴裡。
瑟西爾緩緩抬手,與蒼雲沉掌心相貼。
“我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