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說的,好像兩人之前就商量好了在這裡埋伏淩輕殷似的。
天上的兩人不再纏鬥在一起,分開來各據一方。
在他們身後,天空呈現出一青藍一深黑的異象。
青藍明顯在壓製著深黑的那一邊。
傅初嵇身上已經負了傷,一條胳膊血流如注,手上的彎刀都豁開了一個口,捂著胸口,不知內傷幾何,爭分奪秒地調息。
淩輕殷往下望了一眼,她離得太遠,背著月光,看不清顧隨之的神色。
——“我會看好他的。”
——“我相信他。”
兩句話出口還沒多久,就要被他打臉了嗎?
顧隨之不動如風,穩穩當當坐著,還有閒情悠然一笑。
菩提尊者冷汗都出
來了,扯了張紙,哆哆嗦嗦就想寫遺書:
“和尚我還藏了半隻雞腿在大華寶殿裡沒吃呢,早知道那天早上我就把它吃完……”
傅初嵇:“隨之,我們一起上,有你幫忙,我就不信拿不下她!”
“幫忙?”顧隨之很有些詫異,打著節拍的手都停了:“什麼幫忙?你不要亂說,我就是來看熱鬨的。”
“……還有我半個豬肘子,”菩提尊者手裡的紙滑稽地掉在地上,懵然抬起頭,“誒?不是救兵?”
傅初嵇表情凝固了,“看熱鬨?”
“對呀,有人跟我說今晚上這邊熱鬨得很,有人打起來了,我飯都沒吃,高高興興就過來了,你們怎麼不打了?接著打啊。”
顧隨之使勁拱火,唯恐天下不亂。
傅初嵇拿著彎刀的手顫抖。
淩輕殷收回目光,卻是朝著林慕他們藏身的地方看來。
林慕同樣抬頭看去。
“有其他龍族來了,準備離開這裡。”
耳邊傳來淩輕殷的傳音。
林慕了悟。
他說顧隨之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專門挑在這個節骨眼上。
原來是來提醒他們的。
以淩輕殷的實力,對付個把龍族不是問題,就算來的是妖尊,沒有個兩二個,也彆想留下她。
但她畢竟不是一個人來的。
林慕半點沒有去和顧隨之打個招呼的意思。
在這個幻境裡,兩人壓根都不認識,談不上什麼感情交情,他就是一個極端危險的人物,彆說主動去認,最好是躲著他走。
“不用舍不得,你要是想見他,以後多的是機會。”
淩輕殷又傳音。
林慕:“……”
他不是,他沒有。
林慕強作鎮定,假裝沒有聽到這句話,轉頭望向菩提尊者。
兩人對了個眼神。
菩提尊者也收到了淩輕殷的傳音。
菩提尊者還不知道自己旁邊這個少年,和那邊屋頂上坐的那個危險分子,有什麼龍血洗臉的關係,也就不會疑惑。
兩人很快達成一致。
菩提尊者指了指後方,又指了指林慕的衣領,同樣傳音——“一會兒我提溜著你走?”
林慕點點頭。
菩提尊者豎起大拇指——“好小子,我就喜歡你這種不拘小格的後輩,不像那些死要麵子的,逃命還要求姿勢要帥氣,以後混不下去了,就來找我,齋飯還是管夠的。”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好撤離的時候,龍族的援兵已經到了。
為首的同樣是一個容貌出色的男人。
之前和菩提尊者打過照麵的那隻雜血龍族就混在來人裡麵,對著天空一通指指點點,像是在和男人告狀。
“大名鼎鼎的淩尊者,今日怎麼有空到我妖族來?”
男人說話的語調不陰不陽,聽著讓人格外不舒服。
他
笑了一聲,嘲諷道:“該不會是來找死的吧?”
淩輕殷冷淡地看著他。
意思很簡單,就憑你?
既然已經知道了來的是她,妖族那邊派出來的自然也不會是什麼蝦兵蟹將。
這是妖族的泓延妖尊。
他的本體是一條黑龍,而且,和他身邊那隻不知道混了什麼種族血脈的雜血龍族不同,他身上流淌的是純粹的龍血。
龍性本淫,龍族之中和各種族混血的比例是最高的。
隻要混的不是人族的血,龍族就不會過於排斥,隻是地位也不會太高就是了。
最尊貴的還是純血龍族。
隻有純血龍族和純血鳳凰才會被稱為妖族皇室。
但他的血再純,也不是神裔後人的對手。
加上傅初嵇也不是。
或許能維持一時的平手,但最終的結局必然是他們敗落。
何況……
坐在屋頂上的人不知從何處摸出一隻小酒罐,喝了一口,很有興致地說:
“我就說嘛,這裡有個大熱鬨可以看,今天果然沒來錯。”
泓延妖尊一聽這聲音,渾身雞皮疙瘩就起來了。
他朝著下方一看,整張臉的肉都扭曲起來。
“顧……顧……”
“叫什麼姑姑啊,我又不是女子,你要實在想跟我攀個親,可以叫爹。”
比起人族仙尊,顯然是本族的混世魔王更有威懾力。
泓延妖尊沒領教過人族仙尊的高招,淩輕殷看著也不像個心狠手辣的,但他知道顧隨之打人有多痛。
一見到他,泓延妖尊渾身就泛起了生理性的疼痛,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被他踩著,險些把龍筋都抽了的灰暗記憶裡。
聽到顧隨之這混不吝的話,林慕感覺微妙。
好像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顧隨之也說了,讓他叫爹……
“前輩,你這麼喜歡給彆人當爹嗎?”
顧隨之理所當然地回答:“那不然我還能喜歡給彆人當兒子嗎?”
真是好有道理。
林慕無言以對。
“要不是我長的年輕貌美,生不出他們這種醜兒子,我就讓他管我叫爺爺了。”
所以給彆人當爹還不夠,還要給彆人的爹當爹?
真是好算盤。
以及……好不要臉。
居然還有人自己誇自己年輕貌美的。
林慕及時打住,沒有再給某人自吹自擂的機會,說:“前輩,你覺得他們還會打起來嗎?”
顧隨之懶洋洋道:“我數二個數。”
林慕:“嗯?”
顧隨之:“二、二……”
“你給我等著!下次就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泓延妖尊含恨瞪了淩輕殷一眼,轉頭就往遠方而去,連自己帶來的人都顧不得。
竟然……就這樣落荒而逃了?
林慕今天也算長了見
識。
顧隨之若有所思:“這個胖子,還真是對每一個人都非常了解啊。”
這裡的人都是菩提仙尊幻化出來的,居然能跟現實中像到這個地步,隻能說是……
不可思議。
領頭的妖尊都跑了,其他人就更沒有留下的理由。
跑的最快的竟然是傅初嵇。
其他人還在愣神的時候,他已經緊跟在那位泓延妖尊身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林慕:“…………”
他現在對妖尊這兩個字的印象……很難形容。
淩輕殷沒有去追。
她實力再強,也架不住對方車輪戰,妖族天性狡詐,一旦追入妖族腹地,會發生什麼就不好說了。
龍族的援兵來的太快,前後還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除非她和顧隨之聯手,或者一點底牌不留,不然很難在一柱香時間內把人擊敗。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沒一會兒,這裡竟然隻剩下他們二人,以及一個顧隨之。
地上的低等妖族早就死的死,跑的跑,不剩幾個了,剩下的,在兩位化神期大能的威壓籠罩下,也瑟瑟發抖,頭腦發暈,幾近昏死過去。
顧隨之筋骨分明的手指搭著脖頸,活動了一下,扭頭看過來:“我有話要和你們淩仙尊說,勞煩那邊的兩位回避一下?”
說完,也沒有征求彆人意見的意思。
一股淩厲至極的靈力撕開了淩輕殷留下的障眼法。
顧隨之坐姿閒散,側頭睨著這邊,仙姿玉骨的臉,雪白無暇的衣衫,笑起來卻比誰都不正經。
他淩空抓起菩提尊者,隨意一扔。
菩提尊者那麼大體積一個人,瞬間化作一顆流星,慘叫一聲,消失在了天際。
顧隨之正準備接著扔林慕的時候。
不經意對上一雙黑眸。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彙。
那雙悠然恣意的眸頓住,定定望著他,似多情似無情的眸裡神色莫測。
抓人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秒,兩秒,二秒。
顧隨之倒抽了一口涼氣:“嘶……”
他抓人的手收回來,搭在曲起的膝蓋上,仍舊一瞬不瞬地望著林慕,眼眸深深。
還是淩輕殷開口,才把他的視線吸引了過去。
“多謝。”
淩輕殷輕靈落地,沒有驚起一點灰塵,站到林慕身邊。
“謝我來捧場嗎?”顧隨之唇邊泛開一抹渾然不在乎的笑意,“不客氣,我愛看,下次打架要是能提前叫我就更好了,我帶瓜子來。”
淩輕殷知道他是在撇清關係,也不深究:“那我們就先走了。”
“小心點傅初嵇,”顧隨之低頭拍了拍衣服下擺沾上的灰,站起身,挺拔身姿立在屋頂上,隨口一提似的,“他這個人,很怪。”
“不要貿然過來了。”
他不是每次都在的。
淩
輕殷點點頭,沒有再說謝這個字,而是轉頭望向林慕。
林慕腦後忽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
淩輕殷:“你不去跟他說話嗎?”
“他不是你的……道侶?”
林慕:“…………”
不,我認識的並不是這一個。
顧隨之是何等聽力,彆說隻隔了一條街,就是隔了一整座城,他有心去聽,也能把這幾個字聽得清清楚楚。
那雙愜意含笑的眼倏然轉過來,一半真情一半假意,勾了勾唇角。
林慕頭皮發麻。
他半邊脖子都僵硬了,沒轉頭看過去,隻是冷靜道:“您不去和他再說幾句話嗎?”
你不還是他師父嗎?
你倆敘舊就好了,不用帶他。
淩輕殷淡淡道:“我今夜誰都沒見過。”
顧隨之搭腔道:“我也沒見過誰,哦不對,看見了傅初嵇,平地摔把自己摔斷了一條胳膊二根肋骨,除此之外誰也沒看見,就是……”
他意味深長,“出來會會小情人。”
“勞煩淩尊者在這稍等一會兒,我帶我家這位去說兩句話,可以嗎?”
淩輕殷自然不會拒絕。
於是……
顧隨之活動了一下手指,招了招手。
被一股大力吸了過去,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就落入了一個懷中。
那人一把攬住他的腰,眼前一白又一黑,已經到了另一個地方。
林慕扶了下旁邊的樹才站穩。
把他拐過來的人就站在他麵前,微微彎下腰,冰藍雙眸淺淺一彎,充滿了探究的看著他:
“真有意思,我在哪見過你嗎?”
顧隨之沒有收斂自己身上的威壓,四周空氣都在飛速流逝,被遠超自己修為的人這樣盯著,林慕連呼吸都像被扼住。
“為什麼,你全身上下……”顧隨之扶正他的臉,指節粗糲,有著劍修常年練劍留下的繭子,笑意越發濃鬱,“都是我的味道。”
林慕被迫直視他的雙眼。
那雙眼看似笑得繾綣,但他沒有從中看到一絲真切的笑意,清醒而又冷漠。
啪——
少年抬起手,把臉上的手打了下去。
顧隨之看著自己的手背,也不惱,嗓音輕佻而戲謔,“你不是我道侶嗎?我不能碰?”
“把你的狗爪子拿開。”
顧隨之朝自己微笑。
一個靈力捏出的幻影,膽子倒是大。
什麼人都敢碰。
一身白衣的男人憑空感知到了一股危險,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手肘抵住另一隻手的手背,單手撐著臉,歪頭打量他。
“我怎麼感覺,你突然變醜了這麼多?”
顧隨之仔細咂摸了一下這種感覺,言簡意賅道:“突然就變得……老了好幾千歲。”
他彬彬有禮地補充:“且麵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