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為不關心,不論爭不爭氣,他都一視同仁。因而就算胡亥再混賬,他也不會如何。
結果趙高一出鬨劇整的他那點波動被衝淡了。
“公子胡亥此禍,堪稱千古笑談,令陛下蒙羞。身為皇子,卻被一個宮女殺害。”
確實是千古談資,曆史上被宦官弄死的皇室多,但是被宮女弄死的可沒幾個。
他要是能寫《秦書》,一定要在《秦世家》裡給胡亥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不過那是後世的活,與他無關。
“那些宮人侍衛確實沒能保護好公子胡亥,可根本緣由還在胡亥自身。若是他不因小事而處死婢女之姊,婢女又怎敢生出惡心。若是他平日裡不殘暴,那麼當婢女意圖謀害之時,那些宮人定會前去查看,那麼婢女會被當場拿獲。”
說到底,都是胡亥自己作孽,但凡他走對了一步,今天都不會死。
“陛下乃皇帝,是天下之主,陛下一怒,可令伏屍百萬,流血千裡。可布衣之怒,雖不至如此,卻可血濺三尺。”
他把唐雎蝴蝶掉了,這個典故就由他自己來補上好了。
“誠然,陛下之怒可令天下為之一顫,可像以華這樣的婢女,連布衣都算不得,一怒之下,便可以一己之力殺害皇子。”
這也是嬴政最為在意的一點,他經曆過無數刺殺,可從未想到奴隸會如此輕易噬主。
“她不知道後果嗎?一旦被抓住,陛下不會放過她的,她會生不如死。可她還是這麼做了。沒人會把奴隸的性命放在心上,上位者對她們生殺予奪,將其視為螻蟻。”
“可千裡之堤,潰於蟻穴。”
恰巧又是先生的故事。
“他們以前或許從未想過能夠反抗。可今日有人反抗了,天下人都會知道,原來他們也是可以反抗的。”
當一個人揭竿而起時,其他人也會追隨,隻要有一個領頭的人,人們就敢於反抗。
“陛下此時要如何做呢?越是施以高壓,越是讓他們想起今日之事,他們越會去想反抗的事情。”
“恕臣直言,如今天下雖歸秦,人心並未儘歸。麵對有人行刺,陛下自然要以雷霆之怒對之,可若隻是些風言風語,陛下強行壓製,卻無法根除,隻因人言在人心。”
“此事之惡劣,臣恐生亂。無論能不能抓住賊人,都無濟於事了。”
他很擔心,這次胡亥一死,會造成人心的動蕩。誰知道會不會有人提前弄出什麼“始皇帝死而地分”的東西來。
到時候矛盾越發激烈,一切可就都崩潰了。
“如此簡單的道理,陛下不是不明白的。隻是如何做,便是另外一回事了。”尚謹將手中的奏章奉上,“無論如何,我希望陛下能如願。”
“如哪個願?”
“大秦,長長久久。”
他不擔心後世暴虐,因為暴虐到一定地步,人們就會推翻大秦。如果大秦能長久,那麼說明後世人做得還不錯。
反正無論如何,大秦終有一天會滅亡的,他期盼的世界會到來,不過那至少要千年以後了。
“朕知曉了,你且去吧。不必擔心他人非議,朕會讓他們閉嘴。”
“謝陛下。”
*
“明章,你把我嚇死了。”扶蘇見他全須全尾地回來,才鬆了口氣。
尚謹對扶蘇的行為很是不讚同:“公子,你才把我嚇著了,我不是說過……”
扶蘇搖搖頭:“我知道,可我做不到,你耳提麵命也沒用的。”
“相信陛下吧,他不會辜負任何一個功臣的。”
“我自然相信阿父,可我就是怕,我總覺得,你不屬於這裡。”
聽扶蘇這麼說,尚謹身子一僵,不著痕跡地回答道:“我怎麼就不屬於這裡了?我就在你對麵呢。”
“小時候我覺得你很奇怪,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好像很活潑,但那隻是對著鳥雀。可是雪夜之時,你又沉穩得不像個稚子。直到幾個月後,你在我麵前才又活潑起來,你在阿父和先生他們麵前,永遠是沉穩可靠又會劍走偏鋒的,可在我和王離麵前卻又不一樣了,我當時在想,哪個是真實的你。再到後來,你和阿父麵前的那個你越來越像了。”
“人總是會變的嘛,那公子發現哪個是真實的我了嗎?”
“嗯,你剛剛對我撒謊。”扶蘇點頭,他認識尚謹這麼多年,能看出的事情不比先生少。
“咳,你怎麼跟先生似的,就知道瞞不過你,不過這事是機密,等到合適的時候再告訴你。”
此事要等到這場風波徹底過去,他才能告訴扶蘇。
“為了保護我?”扶蘇不喜歡永遠在尚謹身後,“我不喜歡你把自己置於險境。”
“可我們要走的,一直是一條險路。”
扶蘇歎了口氣:“那個約定永遠做數。”
“自然。好啦,我要去雲陽一趟,等回來還要和陛下回稟其他公子的事情。”尚謹已經迫不及待去見那位書法大家了,因胡亥的事情,他不知怎的又緊張又放鬆。
“這回我可是有意外之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