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皺著眉,注視這越下越大、甚至完全覆蓋視野的雪,伸手觸摸到一片雪花,感受到其中蘊藏的魔力,隱約窺見了它所折射出來的模糊的倒影。
高大挺拔的白鹿載著一團柔和的光漸行漸遠。
人都有追逐光的本能,他比任何人都要執著於乾淨純粹,以光為職權的異種不少,但他在她身上卻嗅不到異種的臭味,也無法看到人性的肮臟,無論用何等目光探究,她始終都好像是最純粹的事物,縱使有著自我思想自我性格,表現出高智慧種族所具備的一切特征,依然乾淨得難以形容。
光本身是不會沾染任何雜質的,就像冰雪一樣,潔白透亮,清澈無瑕,達到了極致的低溫之後,雖然冷徹心扉,但亙古不化的冰原本身就詮釋著永恒的定義,任何恒定不變的事物,都會叫他產生一定的好感。
“阿拜斯。”他又道了一聲。
冰層之下的星冠草蔓生得更為肆意,那瘋狂的勁頭像是受到某種鼓舞一般,熱切地張揚著自己的生命力,象征著此域真主的植物,即使在寒冷的低溫之下,依然控製不住對主人的熱愛。
風雪之中他似乎聽到某種古老而低沉的韻律,像是銘記在亙古冰層間的歌謠,透過生命掙紮出的縫隙,一縷一縷地複蘇,緩慢又深刻的吟誦沿著冰凍的地麵,慢慢攀爬,連時間都仿佛在這種低溫狀態停滯下來,將一切幾乎定格成了靜止。
風慢吞吞吹散他單薄的法袍,勾勒出那修長瘦削的身影,雪一點點覆蓋他淺色的頭發,落入他純澈的藍眸中融化,有什麼存在短暫地往此間投注下一瞥,又轉瞬即逝。
薩爾菲爾德低下頭,凍土出現一道微小的裂縫,一朵從狹窄裂隙中鑽出的藍紫色小花,安靜地在他腳邊搖擺。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輕嗤一聲,整個身體瞬間如沙礫散失,無數白鴿前赴後繼地衝破風雪,紛紛揚揚地往風雪深處鑽去。
*
連維拉尼亞都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寒冷。
死亡是沒有溫度的,但這種溫度比死亡還要寒冷逼人。
即便被罩在白鹿的防護罩裡,依然覺得全身都是一種滲人的涼意,她呼出一口熱氣,熱氣飛快凝結,竟然在手心上綻出一朵纖薄的冰花,她被逗笑了,以至於一時之間就將糟糕的處境這回事拋到了腦後。
慢慢撫摸著白鹿柔軟的皮毛,恒溫的信使在這種寒冷之中竟然適應良好,明顯是冰雪之主對於自己的寵兒專門的庇佑,類似於定律般的規則,讓它們不會為冰雪魔力所傷。
“你要帶我去哪兒呢?”維拉尼亞好奇道。
‘如果是光明教皇就沒辦法啦,隻能避開了,’白鹿回答她,‘我的主人很護短——祂討厭人類,但是薩爾菲爾德是個例外。’
“哦?”維拉尼亞有些意外,但馬上就想到對方的過去,薩爾菲爾德在年少時曾為獸民所救,在北境的獸民部落中成長,若說沒有阿拜斯的允許都不可能,“也就是說,冰雪並不能阻擋他,他也擁有冰雪的祝福?”
‘並不是哦,’白鹿想了想,才給予她解釋,‘你要知道,那是一個可彆扭的人啦。人總是難以逃脫固有的窠臼,再厭棄,也要以之為根本汲取營養才能茁壯成長……他對我的主人報以感激,但又憎惡過去的弱小,那一切又在心中交織成了複雜的情感——人類的情感,實在是一種難以言說的事物。’
這倒是個有趣的信息。
阿拜斯對北域的獸民予以守護,站在祂的角度,並不在乎多一個人類信徒,隻是薩爾菲爾德又絕非信徒,乃至他如今已經成長為一個與之類似高度的存在,在這種前提下,祂仍將他視為被庇佑者。
“這就糟糕啦,”維拉尼亞半真半假地說道,“你的主人會庇佑他,你們又選擇保護我,冰雪的魔力會站在哪一方麵呢?”
由此可知,冰雪之主對自己的信使們實在是寵愛太過了,甚至不在乎他們有著獨立的與自己相反的思想。
白鹿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被難住了,原本順暢跳躍的腳步都變得溜溜達達的了。
“我有一個提議,”維拉尼亞笑眯眯道,“順便也能為你的主人解決個小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