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琴心19(1 / 2)

毋庸置疑, 在“瑤女”原本的人生軌跡中,她是真的在蛟王的蠱惑中,被憤怒掩埋了心智, 掀起狂瀾淹沒湖岸, 殺死她所有的親人與“仇人”,也徹底斷送了自己的入道機緣。

此舉取悅了盈陽湖蛟王,以至於他將這個凡女留在身邊。

與其說是接納了這個人族“新娘”作為自己的姬妾, 不如說將其當作一個戰利品、所有物,一個可以時時欣賞回味的樂趣。

而這對於瑤女來說本是何其痛苦的事。

千葉作出了與她截然相反的選擇。

她拒絕了蛟王,也克製住了胸腔中瘋狂、暴虐的情緒, 當她沉下水中、感受到無窮無儘的寒冷與窒息時,她也感受到了胸腔中由此而生的極其矛盾且複雜的情感。

一個人所能感受到的一切痛苦,都隨著沒頂之災的湖水洶湧而來, 不能掙紮, 無法抗拒, 近乎麻痹的大恐怖明明是何等的黑暗死寂, 但絕望中似乎開出了一朵花, 從誕生起就奄奄一息的花,它並不能更改任何結局,也無法挽回什麼既定的事實,但它的存在卻到底叫人有了那麼一絲微薄的慰藉。

千葉卻難免覺得驚訝。

她難以想象這些複雜的情緒竟然是這具身體反饋給她的!

她所感受到的應該是瑤女的情感,經曆的應當也是瑤女的記憶, “改變劇情”可以說是因為戲台是蛟王構建出的幻境, 但為什麼她感受到的情感還會按照她的所作所為改變?

難不成,“瑤女”存在於她現在的身體中?

不,這應該就是瑤女本尊的身體!

相對於這個幻境來說,這具身體大概是少數真實的事物, 隻不過在其中放置的是千葉的思維,並叫身體呈現出千葉的外貌,連瑤琴估計也隻是施加了某種障眼法,而不是真實的“疏梅落雪”?

想要證實這個猜測,其實可以用「失樂者」這個技能看上一眼,但千葉實在害怕被“南柯”的主人——被那個連名字都被屏蔽的家夥坑,現在又不是必要場合,她拒絕使用危險技能。

話說回來,這方幻境天地果然是專門為她搭建的戲台啊!

千葉想明白關鍵性問題之後,就更加坦然了。

瑤女“引弦自絕”後,魂魄呢?

很大可能人魂還是留在青君手中!

死都不能解脫,還眼睜睜看著蛟王青君拿自己作伐驅逐湖畔人族,這是何等絕望的事實啊!

無怪乎這具身體裡殘留的絕望與怨念是如此濃重了。

若非千葉,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被它汙染,墮落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但既然青君想如此設計她,就得承擔她報複回去的代價!

*

千葉睜開眼的時候,身在一場熱鬨的宴席中。

她抱著琴坐於台階之下,低著頭渾身發抖。

這是在水下,頭頂半透明的水晶穹頂上方,可見深謐得沒有一絲光透進來的湖水;但又非水中,巨大而恢弘的宮殿全由白玉與寶石鑄就,流光溢彩,惶惶灼耀,厚厚的界障將湖水排除在外,席下醉生夢死的妖族與精怪也並非儘是水族。

人所無法理解的放浪形骸都無法囊括妖類的癲狂與放肆,腥臭的妖氣如霧障般彌漫此間,女妖靡靡的吟唱與柳琴咣咣當當的樂聲,細細密密地交織成網,糾纏住此間每一縷氣味、每一道色彩。

千葉壓抑住自己本身的人格,試圖沉浸式解讀“瑤女”的情感。

然後覺察到,似乎有某種不能理解的力量施加到了她的記憶中,雖沒能成功影響到她,卻還是叫感覺到了一些封鎖的意味,而“瑤女”胸腔中填埋的情感,依然是暗不見底的痛苦與絕望,之前那曾叫她感知到的慰藉就好像是根本沒有存在過的幻象。

她一思考就明白過來,顯然,她在岸上出乎意料的行為觸怒了幕後者,他重新封鎖了那一番記憶,並且迫不及待地開啟了第二幕戲劇,想要讓她回到“瑤女”的人生軌道上來。

千葉看向周身所得到的真實感,竟與當時睜開眼看到自己身穿嫁衣坐在竹筏上時一樣,沒有絲毫違和感。

那麼,“瑤女”在這裡又經曆了什麼可怖的場景?

她在恐懼,她在驚悸,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地揉捏著,即使是仿若死灰的生命,在遇到超過想象的事物時,依然會呈現出本能的害怕。

妖是會吃人的。

妖——是——吃——人——的!

活生生吞下的人心上還流淌著鮮豔的血液,在火上炙烤的人肉好像還環繞著人魂尖叫哀嚎的聲音。

妖森然發光的利齒,妖大笑的血盆之口,妖還流露著獸類特征的身體,妖一切非人的猙獰……

即使是親手淹死岸邊所有人的痛苦絕望,在這樣的恐懼麵前,都好像不再具有分量。

“瑤女”穿著流水般的鮫紗,輕薄到極點的麵料就好像星星的粉塵一般,在夜幕中都會流轉出粲然光色,但根本遮不住身體的部位,即使她死死抱著懷中的瑤琴,都不能掩蓋仿若光-裸且暴露於眾的軀體,當那些淫-邪露骨的眼光掃過她之身,當那些粘膩又惡心的妖氣在周身流連,叫她經不住流淚顫抖之時,身上的鮫沙都會輕輕晃動,就好像流落一地的碎星塵。

一個人類身處於妖族的宴席之上,就好像潔白的羊羔被群狼環伺,隨時都會被肢解吞吃。

而那台階之上,王座中的身影正握著手中酒爵,愉悅地欣賞著她的恐懼。

“為吾奏一曲。”蛟王命令道。

不敢違抗,“瑤女”哆嗦的手指放在了琴弦之上。

她竭力想控製住自己止不住驚悸的身體,但琴音受到手指戰栗的影響,還是斷斷續續,曲不成調。

她越是恐懼,越是緊張,某個瞬間,錚然一聲,琴弦劃破手指,血液如滾珠般落到琴弦上。

痛楚襲心,叫她的身體明顯一震。

緊接著表情就有些茫然起來。

琴聲停頓,她呆滯地看著自己的琴弦,似乎在注視著某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下一秒,手指狠狠撥動,崢嶸之音如排山倒海,呼嘯而至。

由來紅顏多薄命,萬葉千聲皆是恨!

那便殺!

蛟王猛地抬頭,手指死死按住了酒爵。

殺!殺!殺!

琴弦染血,但琴音不減,高亢至極,甚至在殿宇之間回蕩,震動起巍峨白玉水晶宮殿起來。

那人提刀笑去時,義無反顧的身影;那人刀劈浩浩寶船,斬破日暮的氣勢。

那人刀中剛柔並濟,輕描淡寫,那人笑中囂張狂傲,無所不能。

那陷身腥風血雨,卻依然伴著花開、擁有無限慈悲的男人。

但凡知道梅承望此人,任誰聽到這曲皆可知她究竟是在彈奏誰。

甚至一邊奏曲,一邊都要止不住地笑起來。

就像為情人婉轉啼鳴的夜鶯,每一聲每一響都流露著動人的柔情。

滿場的妖都在尖叫,琴音割破了他們的軀體,刺入他們的血肉,像刀刃一樣切割著此間的一切,妖類的身體就像被某種可怖的事物活生生撕扯成碎片,炸裂時如砂礫般消泯。

蛟王冷冷立在台上,手一甩,爵中酒潑出,霎時便如潑下一片湖。

湖水當頭砸下,砸得她骨骼都在咯吱咯吱作響,似乎馬上就要承受不住壓力,整個骨架都隨之而崩塌。

她以指腹止弦,七竅都在滲出血來,含笑抬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中有著一種極其銳利又高遠的鄙夷,就像一個洞悉一切的無畏者在從容不迫地反抗著殘暴的敵人。

上一章 書頁/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