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願付出的所有苦痛,皆是我所願,而非所謂的天命強加。”
師鴻雪輕哂:“所以,你所講的‘自由’,其實是自我選擇的權力。”
千葉定定看著他:“所以,你要告訴我,弱者沒有選擇的權力嗎?”
師鴻雪停頓了一下,他能感覺到她身上那些尖銳的刺更為瘋狂地生長,那頑固的自尊浸淬著毒液,張牙舞爪地彰顯著僅剩的威嚴——並不渺小,並不可笑,反倒十分可愛。
他沒有正麵回答她的問題,隻是道:“你曾見過八重天上演化的那一戰。”
師鴻雪說道:“可在我眼中,你與孫耀天、蒼梧也沒有什麼不同。”
千葉愣了愣。
若“孫耀天”是耀天大帝,那麼“蒼梧”便該是萬象魔君,曾一戰改變此界天地的人,他卻以如此熟稔又俯視的口吻道出兩人名字,並將千葉與之相提並論——卻不知是在誇讚她的資質悟性堪與兩者相比,還是說,暗示她將來的成就能與兩人並肩?
師鴻雪在天門山上那麼多年,從未收一個弟子,在她麵前卻願以“老師”自稱,他對她確是極看重的,但也不至於如此作比?
或者說,他究竟是什麼身份,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加以比較?
千葉敏銳地意識到了這點,卻未發散思考,她說道:“你想讓我成為耀天大帝,成為萬象魔君嗎?”
師鴻雪說:“你不是他們,你也不會成為他們,但是你有這個可能站到他們那樣的高度。”
“殷和,我見過很多人,也教過很多人,卻隻在你身上見到了這種可能。”
他的語氣中有些惆悵,卻依然平穩而自然:“師者愛徒,如父母愛子,我對你有很高的期望,也非懷有它意,隻是——”
他停頓了一下,才接下去:“隻是不忍美玉蒙塵。”
“玉埋在地下夠久了,通身是蘚,它想光華耀世,卻也受不了千錘萬鑿。”千葉這話說得有些“寧為玉碎”的口吻。
“你是一個好老師,我卻不是個好學生——所以你對我來說,也不是個好老師了。”她說道,“我來天門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頑固自負的學生,不能遇著一個同樣強硬自負的老師。
師鴻雪活得夠久,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遇到過各種各樣的事,可他對於千葉,還是頻頻費解。
現在的她依然渺小如塵埃,依然是命輪中不能自控、隨波逐流的一隻螻蟻,他不驚訝於她的野望與心氣之高,不意外於她的資質與潛能之深,卻還是會困惑於這種孑然一身亦不畏懼、一無所有仍無所謂、甚至於死亡麵前還能從容不迫的坦然。
沒有人不怕死,可她甚至接受其中一種結局是死亡!
她的底氣在於何處?
這又並非是一種自毀傾向,她比誰都要頑強不屈地向生,那她究竟經曆過什麼,才會養成這樣的性子?
自負對於師鴻雪是理所應當的事,因為他做所有事都不用理由,也不接受異議,但他也並不是不能夠自省:“所以,是我對你用錯了方法?”
“你沒錯。”千葉平靜地說,“師者愛徒,父母愛子,都沒錯。”
“但愛不是全權掌控,不是主導命運,不是把持著恩情與孝義,來操縱彆人的人生。”
“徒弟,子女,首先是獨立的個體,是獨立的人,而不是其師長與父母的附屬品、所有物。”千葉越說越木然,“師鴻雪,你把我當學生,卻沒把我當人。”
“而我——想先做個人。”
師鴻雪看著她沒說話。
千葉閉上眼,把臉埋進臂彎:“你與梅承望的恩怨我管不著,生生死死都有你們自己的糾葛,可我欠著梅承望的恩,承了他的情,你不該以記憶作為威脅,逼迫我前進。”
“恨是要耗費很大的心力的,誠然它能作為動力,所以你不介意我恨你,但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我要恨自己愚昧無知、任意妄為,我要恨你擅自行事、蠻橫無理……天門山明明很好,知識明明也很好,但我已經受不了了。”
師鴻雪沉默了很久,星空閃耀,宇宙恒定,然後他說了一句:“我很……抱歉。”
作者有話要說: 2.3
1.千葉:我裝的
2.山長:我也是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