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不在乎他去向,她現在滿門心思都在組織語言,想著該怎麼問——她所想知道的一切,如果有一個人能給她解答的話,也就隻有眼前這位了。
妙應大師實在是一個特殊人物。
在“宿望經”的記憶中看到的畫麵,證實了她的猜測。
他以陽神之身坐鎮佛道至今,並不是說不能突破,而是需要他在這個位置上,所以他安坐於此;相較於天魔境中成為戰力,不如說,他更適合坐鎮在外,穩定佛道,穩定修真界;毋庸置疑,“宿望經”其實助襯他良多,也為他坐穩他的角色起了大作用。
千葉覺得,他的存在其實與師鴻雪很類似,而且他跟師鴻雪應當是有種默契在的,不然不能解釋師鴻雪對佛道做了此等事,兩方還能和平相處。
他是知道一切的真相的。
他也當早早看透了未來發展趨向。
雖然千葉沒看到他的記憶中有類似的畫麵,但她就是篤定。
“山長此般剝奪佛道氣運,大師為何也能坦然接受?”這是千葉的開場白。
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因為答案就牽涉到這世界最關鍵的真相、牽涉到師鴻雪的秘密了!
說師鴻雪居心叵測、不折手段,當真是一點都不無辜,因為這千百年來,他攔腰切斷了佛道的命脈,將這一方大道的氣運截取,他甚至沒給佛道翻身的機會!
所以不是佛道能出佛子這般人物,而是佛道氣運不甘徹底沒落,垂死掙紮才孕育出一個佛子,可見慘烈。
耀天紀之後,佛道與世俗的關係越來越密切,不是說要向凡人傳道,要在凡俗之中尋求力量,而是在修真界,佛道沒有任何發展的機會了。
千葉想不通,妙應大師明明是了解這一切的,佛子肯定也清楚,甚至僅剩的高僧們也知曉,為何他們就能如此坦然接受這一切?
而且,好不容易一點起色,還被遲歸崖一劍斷開,籠罩在佛道頭頂上的,必是長夜的黑暗。
到底是為什麼?
妙應大師依然是那般溫和地說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檀越要知,割肉啖鷹,不為救誰,而為慈悲,舍身飼虎,不為今生,而為眾生。”
“如果必須要有犧牲的話,為何就不能是我佛呢?”
千葉停頓了一下,才慢慢道:“大師高義。”
“山長素來順應天理,”妙應大師還替師鴻雪解釋了一下,“隻是因為正好適合,恰是如此,所以此般籌謀並無不妥。”
“但如果需要氣運的話,那他怎麼不選妖族?”
妙應大師不言。
千葉卻從這沉默中猛然意識到了什麼,是了,她又想當然了,她怎麼知道妖族氣運就沒有被奪呢!
世間大妖一個皆一個出問題,耀天紀以來,若非進天魔境不再出的,就是輾轉多舛自我毀滅自我消亡的——妖族同樣在凋敝啊!
結合此理,其餘道途應當或多或少都有損傷。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輕輕地問,“他在做的,究竟是什麼?”
她神情誠懇:“大師可否予我知曉?”
她抱有極大的期望,此時此刻,這種境況,對方避而不答的可能性應當極低,主要他跟師鴻雪可能有默契,但並不是絕對的同路人,不像遲歸崖,看著很像站她這邊的,但實際上跟師鴻雪的盟友關係密不可分。
妙應大師到底是歎了口氣:“解鈴還須係鈴人。”
千葉道:“我知道這一點,但我想不明白,當年他們都沒能做到的事,轉世至今,縱使破了胎中迷,重得前世記憶,又能如何?”
當年的萬象魔君與耀天大帝頂天地裡、不可一世,可如今的靳司命與梅承望,各有各的糾葛,各有各的弱點,就算記起前世又如何?
妙應大師道:“你想過嗎,也許要的隻是他們的身份,而非實力。”
他們的……身份?
捅漏了天的罪魁禍首的身份?
千葉呼吸一滯,她從未想過還有這種可能!
可是憑借這兩人的身份,有什麼是當年不能做,而現在能做的?
或者說,有什麼情況是當年與現在不同的?
除了天魔境的環境越來越惡劣,此世的危機越來越大,還有什麼?
妙應大師說:“若是身體有傷,總有邪風入體,身體的屏障會本能地抵禦邪風,但也會更為嚴苛約束體內的機體,總要到傷口潰爛的時候,身體屏障被打破,才會有更強大的機製得以運行——這個時候就要挖去腐肉,佐以傷藥,重建屏障。”
千葉一點就通。
當年一場大戰捅漏了天,使得此界與天外邪魔的世界相接,那時的天道還十分強悍,它自我運轉起來抵禦天魔,但同樣也對此時的一切規則更為嚴苛,任何想要更改規則、乃至於“補天”的行為都是不被允許的,因為會動搖規則,而它的機製中從來沒有過這一項。
所以先輩們不但要對抗天魔,還要應付頑固的天道。
而現在,天魔境的危機越演越烈,天道沉屙已久,對很多事物的反應沒有耀天紀前那麼靈敏了。
也是時候來計狠的、拚上一把。
怎麼才能去除沉屙?
切掉天魔界,將此世再度獨立出來,再毀去天魔境,徹底解決掉留下的所有天魔。
那兩個人的身份隻是一個引子,若從因果角度來解讀的話,正因為天魔的由來是他們所為,他們是一切的“因”,所以若要去除果報,也該有他們主導。
但他們不需要與當年一般甚至勝過當年的力量,因為已經有人補上了這一點。
那個人是刀子,是傷藥。
執刀人尚有一線生機,因為他們若補天成功,便有足夠的功德抵消天譴,可刀出必毀。
“他要去死了嗎?”千葉如夢初醒。
她這麼在問,可實則已經清楚答案。
眼睛現下沒什麼事,心臟卻有綿長悠久的痛感。
那道妖契的鎖鏈在不自覺地纏緊——不是現在才痛,而是在她接收“宿望經”的時候,心臟就一直在細細密密地疼——隻是之前她為眼睛的劇痛吸引所有的注意,此刻才意識到心臟的異樣而已。
這個妖契對於弱勢的一方確實有利,在將強勢一方的力量增益給她的同時,也會將本屬於她的傷害轉移給另一個人。
圖什麼呢?
千葉真覺得這些人全部有病——到底圖什麼呢?!
她配嗎?!
千葉竭力保持冷靜:“大師,可他怎麼可能做到?做到——這樣的事?”
師鴻雪憑什麼認為他就一定能做到這一切?
妙應大師輕輕道:“山長擺渡千年氣運,皆彙集天門山,他有這世間唯一一尊法身,有上界留下的唯一一件神器,天魔境的構造亦有他留下的法門,他不能輸,也不會輸。”
“我佛有伽善,妖族有青君,人族數代以來所有尚存的天驕已聚天魔境……沒人想過活著回來。”
“此心足以勝天。”
皆存必死之心。
可命運哪裡又是僅憑著意誌的驅使就能改變的?
師鴻雪能躍出命運嗎?
他能帶著此界擺渡出如此黑暗如此痛苦的命運嗎?
千葉已經坐立難安,她在長久的沉默之後,低低地說:“那麼我呢?”
“我又是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3.3
1.千葉:可是……真的給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