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卡爾洛西,很多白獅的將軍、指揮官在看到的第一時間都覺得,它根本不像自然天體。
它更像一艘星艦。
恒星的體積,異態的外形。
白獅見過太多異族文明,社會型的,個體型的,蜂巢型的——像人類這種文明形式才是宇宙中的異類。
想想,整個邊環座都被清理成這個模樣,唯一留下的主星被徹底改造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
隻是,這種改造方式……真就跟創造美什麼兩樣了。
這真的隻是憑借“科技”能夠做到的事?
或者說,深藍的“科技能力”是不是太荒謬了?
同樣是人,緋紅跟中央就物種來說也美差到哪裡去吧?
這壓根就不是斷代式科技文明發展進步了,真不是哪個高等文明直接降臨?
“聖者”真的是土生土長的人類?
還是說,它已經成為某個“古神”真降的容器?
可是主導混亂、瘋狂、亂序的“古神”,看著就跟“至高權杖”代表的科技文明完全不搭吧!
僅僅是一份記錄,僅僅瞬息的畫麵,似乎就完全顛覆了他們曾經對深藍跟聖者的所有想象。
“再看看,”阿黛爾歎息,“超越認知的東西,確實叫人頭疼。”
另一份記錄正在等待解鎖、轉碼與加載。
他們並沒有提前閱覽。
事實上在獲得記錄的第一時間,了解裡麵存放的是什麼東西之後,阿黛爾與卡爾洛西就決定在白獅高層公示。
正是不理解、無認知、沒想法,才需要集群策探討。
反正都是憑空猜測,人越多、見識越廣泛、思維越互補,最後能想到的角度也就越充分。
在極為緊張微妙的氛圍中,第二份記錄終於開始播放。
這次並非“熾天使”第一視角的記錄,因為不是通過艦載中控攝像,而是由星艦環側的波段顯像機械眼拍攝。
這些機械眼會定時向太空發射一些特殊波段,再通過回收波段取得一些第三視角的畫麵。
因此記錄一開始,就是黑暗而廣袤的宇宙之中,一艘剛從黑洞漩渦中逃離的星艦。
它結束遷躍的第一時間,便是向後開火。
因為無數爆裂又刺目的光束,觸手一般從遷躍通道中湧出來,想要抓住星艦,即使是扭曲的漩渦,都沒有辦法吞沒它們。
追兵在後,“熾天使”無可奈何,硬生生摧毀了自己造就的通道,也相當於斷絕了後路。
很快,戰鬥結束,星艦在自身的劇烈震顫中漸趨歇火。
77%的破損數值光從數字本身來說就已經很恐怖了,但當人看到這艘搖搖欲墜、慘不忍睹的星艦時,隻會驚歎它的頑強與不可思議。
它看上去馬上就要散架。
浩瀚穹宇,界法者的這艘星艦在短暫的掙紮之後,開始擺渡。
從這個視角來看,它行駛得格外艱難。
簡直是催人淚下的身殘誌堅。
就像第一段記錄所呈現的那樣,很快,它的行駛就凝滯起來。
雖然畫麵的精度不高,但第三視角的視野更寬廣,也更能看清星艦的遭遇。
隱約的金光出現又閃逝所勾勒的形狀,不正是那張巨大無比的蜂窩形網格?
星艦被困住的模樣,就像是在巨型蛛網上掙紮的飛蟲!
很快它就開始解體。
就好像飛蟲為了減小體型,扒下堅硬的鱗甲,露出鮮血淋漓的身體。
“熾天使”完全拋棄了一切負荷,為了得到究極的速度,它甚至啟動了殘餘的機甲,以這些機甲的動力作為推進器,聊勝於無!
當然在場的所有人更知道,在這艘星艦內部,能力者們同樣在以精神填入動力源。
人類並不吝惜犧牲,更不在乎將自己變成燃料,更何況是具備信仰的界法者!
當看到這艘形態醜陋而殘破的星艦,像箭一般彈射而出的時候,整個禮堂都鴉雀無聲。
穿過一個節點,又幾個節點……
但層層疊疊的網絡、密密麻麻的網格,一重又一重,被激發而顯現,龐大得像一場噩夢!
星艦不像是在突破桎梏,反倒更像是主動往囚牢裡鑽。
然後在某個特定的時刻,它轟然炸裂。
“熾天使”本就抱著必死的決心!
所以才能如此果斷,如此堅決!
自曝時的解體完全混亂無序,碎散的零件裹挾著能量,然後又在爆炸時產生更強大的振幅——其間必然有能力者點燃自己的識海作為火炬,所以才能如此匪夷所思地在蛛網中掀動潮汐。
能量潮汐呼吸又吞吐的瞬間,大片的網格被波及,它們必然存在某種一體式的共鳴!
所以在網格被撕裂開又未彌合的短暫間隙,籠罩在“至高權杖”上的迷霧也被撕開了瞬息。
那水晶般神秘奇異的天體,與前一份記錄中呈現得非常相似,但無論看幾遍,都仍然是震懾靈魂的存在。
或許是因為機械眼本來就附著在星艦外部,並不在爆炸的核心,受到的波及滯後。
它們發散的波段收回了比中控記錄更多的畫麵。
畫麵中,被撕裂的金色網格閃爍著重組,在那朦朧再度籠罩“至高權杖”之前,水晶般的天體頂端,微微扭曲,某種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透明幕布慢慢張開。
它閃爍了一次,便被修複完成的網格掩去。
但就觀者的角度看去,那一刹那,就像一隻眼睛睜開,透過失控的隔閡,居高臨下、漫不經心地望了一眼隕滅的“熾天使”。
也同樣,透過記錄,望了一眼所有的觀眾。
悚然不足以囊括此時的感受。
就是因為這份驚悸太過於刺激,在全息屏幕熄滅的很長時間內,禮堂中還是沒有聲音。
與第一段記錄結束後的反應,截然不同。
禮堂上首,金褐色頭發的女子正在與半機械人統領交談,因為罩著無形的精神屏障,對話並不為旁人所聽見。
但所有人都默默坐在位子上,等待著兩位大人交談完畢。
阿黛爾確實也受到一點影響,但問題不大,畢竟她可是曾被某個高維恐怖生物直接性看過一眼的。
這一幕雖然可怖,但遠沒有梅樂絲糟糕。
距離她最近的卡爾洛西,因為精神聯結的緣故,也受到她的鎮靜感染,比旁人掙脫得更快。
“他醒了嗎?”卡爾洛西問道。
“至高權杖”上一閃而過的動靜確實恐怖。
傳聞中精神病的聖者、瘋了的聖者,天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個狀態。
“不知道。”阿黛爾說,“隔得太遠了。”
“那是‘生態網’?”卡爾洛西又說,“光點就是被輸送的東西?”
很顯然,那個金色無形的網格,就是籠罩深藍的‘生態網’核心,而邊環座,確實是金字塔狀網絡的頂端。
一切生態網所捕捉的不可名狀之物的輸送,都是向著“至高權杖”的。
“應該是。”阿黛爾思忖道,“‘熾天使’被拆解的速度有點快啊。”
她的關注點仍在“熾天使”上麵。
卡爾洛西注意到,她用的詞是“拆解”,而不是“分解”,意思相同,隻有主動和被動的區彆,此刻卻令他覺得莫名刺耳。
按照星艦自爆的動態分析,“熾天使”都主動燃燒湮滅了,沒有什麼乾擾;但如果非要從“拆解”這個動態來講,還能有什麼先自爆一步、主導它的毀滅?
這完全是無端猜測。
因為星艦記錄的畫麵中完全沒有這一步的顯示。
可她為什麼要作出如此猜測?
她有什麼理由?
卡爾洛西的眼神有些異樣。
阿黛爾喃喃道:“獵手在捕到獵物之後,總會第一時間撕開獵物的軀殼,啃噬鮮活的內臟。”
在她眼中,那艘星艦也是如此。
脆弱的鋼鐵與有形的軀殼都是阻礙,“生態網”獵食的,是內裡更深層的東西。
這點倒是與早前的猜測不謀而合。
“我有一些很糟糕的猜測,但沒什麼證據。”她說。
“我也是。”卡爾洛西說道。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都有一段時間的沉默,然後阿黛爾打開了隔音的屏障,轉頭看向了自己的下屬們。
下座隱約的嗡然瞬間消失,所有人都抬頭注視著緩慢站起來的卡爾洛西。
高大的半機械人平靜道:“諸位有什麼見解,按照座次發言吧。”
……
新星禮堂的會議,足足開了兩天。
與會人員從“生態網”分析到“聖者”,從“邊環座”分析到“至高權杖”,情緒激昂,討論熱烈。
最被人認同的一點就是“生態網”到底傳輸了什麼。
絕大多數人都認為,它獵食的是人類的情感。
尤其是人類悲傷、痛苦、絕望等負麵情緒——其實狂喜、愉悅、愛戀等正麵情緒應該也有類似的效果,但是相較於負麵情緒而言,正麵情緒能達到的峰值與強度有限。
前者更容易激發並收集,就像是聖者在自己統治的轄域中所做的那樣。
“所以我們懷疑,‘解放深藍’也恰是聖者的目的。”
生來是奴隸的人,能體會到的痛苦可悲都有限,但若是某一刻,讓他們認知到自己是奴隸,那能收獲的情緒就更多了。
聖者精心籌備的試驗場,恰是準備著讓他人來打破的,這才符合他的需要?
“聯軍危險了。”
這就是深藍沒有運用科技的落差一氣剿滅聯軍的原因?
聖者需要借由這種方式獲取更多的獵物?
有人想到當時在“死亡大裂穀”意外發現的那艘“暴虐者”,以及後來源星與多尼恩塔的受襲,或許那正是一種開戰的催促?
“如果說聖者真的將人的精神情感作為燃料、動力又或者彆的什麼,那深藍有這樣的科技也能理解了。”
生態網能融情感為一體,為什麼不能將人的智慧與創造力合一?
在這張網絡中,聖者是絕對的主導,所以他稱自己為“聖者”——他把自己當做了神!
那麼他製造如此龐大的培養皿,又是為了借此孵化出什麼?
“應該說,‘至高權杖’倘若真是一艘星艦,它將要駛向何處?”
聖者始終沒有透露過自己的真正目的。
任何人都難以從深藍星域的模式中窺探到獨-裁者的真實想法。
……
白獅畢竟隻是局外者,探討“熾天使”留影記錄的目的,僅僅出於警惕與防範的需要。
真正恐慌的,還不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