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爾最初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態出了問題。
她在無數次的拆解與重組之後, 精神已經出現了一定程度的扭曲病態。
她在主動去招惹聖者的時候,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但最差的後果也就是被拆解, 然後再度從混沌中複生,聖者反正拿她沒辦法,作不作死都一樣,為什麼不順自己的意?
“你是真的沒有受到影響嗎?”阿黛爾伏在扶手上,歪著頭,近距離觀察對方的臉,似乎想從上麵找到一星半點的異樣。
眼睛裡帶著隱約的陰霾, 既輕佻又譏諷, 微微上翹的嘴角充滿了愉悅。
要將她反複拆解, 就要不斷打散束縛她的軀殼,她雖然沒有反抗的餘地, 但她確實是在有無精神力的狀態上切換了太多次。
她的精神意誌越被削弱, 那個被聖者稱作“本因”的東西也應當越發強烈。
她自己是感覺不到那種無差彆的魅力光環,但是聖者還是人啊——這家夥越是堅持人的理性, 就越是固定在人類的範疇上。
他怎麼可以不受影響?!
她蠢蠢欲動探過去的手指, 還未觸碰到對方,就被無名的力量碎散。
黑色的眼睛居高臨下俯視著她,帶著注視螻蟻的漠然, 無神情的傲慢中卻也清晰倒影出了她的模樣。
化作碎片的精神力在阿黛爾身側四散, 就像流竄的熒火一樣, 感覺不到疼痛的阿黛爾完全不在乎這點小小的攻擊,甚至眉眼彎得更厲害。
“哦~你怕呀。”
軀殼損失了一角, 隨著精神力的散逸,也意味著她能夠重新感知到精神力了,她的身體開始自然脫離“魅惑”的範疇——這是種威脅沒錯, 換種角度來說,也是讓她脫離“本因”的狀態,不正是說明聖者也是受到影響的?
她歪著頭,眨著眼,還是帶著笑地,把無命的“強製”汙染,加上蕾拉的“鼓舞”,再添林陌的“增殖”……各種輔助性的天賦全部疊加在一起。
誰叫她的天賦本身沒有任何傾向型特性,隻能複製模擬彆人的天賦呢?
她任意改變著施加在周身的能力,意外地覺察,她現在似乎能揉捏各種能力,甚至取出自己想要的部分糅合在一起,組合成新的效果……
並不是實質性的傷害,但任意切換並且疊加的精神天賦,比起帶給她的沉重負荷,更應該說,它能發揮一定的作用。
“有意思,讓我看看……”她突發奇想,對著聖者模擬了“恐怖敘事詩”。
“咦,不行嗎?”
再試試,再試試。
大概是因為這是人造天賦,在她理解範圍之外的產物,所以她雖然有這個能力的碎片,但在複製的時候,還是出了點小小的問題。
模擬得不太成功。
然後比起其他能力,她發現這個一時無法複刻出來的玩意兒,收獲了額外的成效。
因為一直冷眼看著她發瘋的聖者,忽然驟然,整個人有些警醒的模樣,似乎被冒犯到一樣。
她眨了眨眼。
作為能被誤認為是“讀心術”的預言天賦,她剛連成功就被“看”到的場景嚇了一跳。
什麼鬼!
她“看”到聖者掐著她的脖子把她按在椅背上俯身親她——隻連成功了一刹,但這個過分刺激的畫麵還是叫她瞬間清醒。
直接爆了聲粗口,罵道:“你真有病啊!”
黑發黑眼的存在一巴掌拍散她。
他在散落一地的熒火碎片中,伸手扶住頭,眉間緊蹙,即使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整個人都出現一種不安定的氣質。
本體在躁亂。
完全不應該出現的躁亂。
祂分明還是在沉睡中!
他沒有感覺到任何祂要蘇醒的跡象!
但或許是一霎的共鳴,以至於他的精神黑海與祂的潛意識再度連通,於是原本就增殖的囈語便浮出水麵,漂浮在理性的食糧與能量的原所構成的黑海中,汩汩地冒起泡!
密密麻麻,無窮無儘!
無意識傳遞的“融為一體”是常態,但其中夾雜的“阿黛爾”就顯得瘋狂得多。
每一聲嘶喊都帶著躁亂與渴求。
怎麼會這樣……
聖者都感覺到隱隱失控的暈眩。
他手一揮,直接卷著滿地的碎片返回識海——他是完全不放心這玩意兒脫離自己視野的。
他回到那片黑海,零零散散的碎片被隨手拋在一邊,任由她自行聚合。
他下潛,想找到問題的緣由。
被拋下的千萬個碎片在黑海中浮沉,這裡有著太多碎散的東西,能融解的儘數融解,不能融解的,全部沉澱在那裡。
包括聖者的,包括阿黛爾的。
一個一個碎片組合在一起……
連阿黛爾自己也沒有預料到,她的精神狀態吸引了與之前不同的碎片——畢竟當初黑海吞噬了她太多潛意識與記憶。
她恢複意識的時候,還沒完全聚合完成。
汙濁、汙穢的黑海覆蓋她,像是一張巨大的能讓人窒息的裹屍布,可她冥冥中,聽到無數個忽然自己名字的囈語。
那些囈語環繞在她身邊,她有種錯覺,好像身邊全都是簇擁著她的花朵。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一朵,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好像哪裡不對?
稚嫩的手,白色裙子,滿腦子的絕望、痛苦、厭世,恨不得拖著全世界陪葬的怨恨與毀滅感。
嗯???
屬於“阿黛爾”的那絲理智硬生生拉扯著她,她深吸了一口氣,卻還是沒冷靜下來!
……
形勢一天比一天惡劣。
深藍戰場一天比一天摧毀全人類的希望與信心。
偶爾實在惡劣的場景發生前,緋紅執政官會使用“貪婪之門”接過鏡頭,避免那些衝擊力過分強烈的鏡頭直觀出現在所有人眼前,但這隻是治標不治本,同時也暴露了兩域自救的貧瘠。
倘若緋紅還有一定秩序的話,中央星域就已經鮮少能找到淨土。
芯片係統的失效,也意味著次級主腦的失控,因為反抗軍為了解決芯片隱患,通常選擇將控製芯片的主腦載體一起爆破,這種行為也短暫地隔絕了直播的影響,但對於中央域民來說,此時此刻已分不清是深藍的直播更令人生畏,還是這樣動蕩混亂的社會現實更叫人恐懼。
社會層級的矛盾與壓迫一旦爆發出來,洪流浩浩湯湯席卷所有人,便不是任何人能等閒脫逃的事物了。
而中央總督似乎完全放任了自己轄地上的一切,他甚至不再露麵!
多尼恩塔在星圖上幾乎標黑了,小芙爾忒在主理會的授意下關閉,主腦月神下落不明,天網在此完全失落;在白獅之主那一矛帶走芙爾忒之後,包括貴族與官員在內的大批量的域民出逃,沒有逃出去也被後續的黃昏部隊與樞密處清掃帶走。
人們憎恨中央總督,但當他完全銷聲匿跡,即使反抗軍一直隱匿的首腦都現身露麵,高舉自己的旗幟,也叫人們得不到任何安全感。
這種淩遲割肉還要被動等待滅亡的絕望,無差彆籠罩在每一個人頭頂。
各有各的泥沼,各有各的掙紮;沒有例外,全在往深淵裡墮。
可是沒有人能夠想到,有一天竟然會看到直播鏡頭對準了“至高權杖”!
……
出現在鏡頭中的存在足夠叫所有人呆滯。
那個身影,就行走在重疊的色塊之間——走出的每一步,腳下都有色彩蘊生、蔓延。
白色的裙子散漫又寬敞,像是布袋子一樣鬆垮垮地套在身上,金褐色的頭發並沒有沾染一點環境的沉暗,反而因為她自身的發光感,而顯出近乎純金的色澤。
色塊消弭的速度極快,前後就像是在經曆一場驚險的追擊戰,色彩剛生成,凝成色塊的瞬間就已經處在被擊潰的邊緣。
但她赤著的雙腳,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跨出一個空間,恰恰就在色塊被擊潰之際安全落到下一步,空間的切割與轉移被她玩到了極致。
看上去像是“彩畫師”與“貪婪之門”,但又不完全相似!
簡直像是將兩種能力糅合到了一處,既輕描淡寫又遊刃有餘!
當她抬起頭看向某一個方向時,直播的鏡頭正好落在她的正臉。
少女稚嫩的顏容給人一種極熟悉的既視感,水藍色的眼睛流轉著淡淡的憂鬱感,蒼白難掩疲憊的麵色讓她看上去更有一種碰一碰都會破碎的脆弱感。
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懷疑人生:“???”
她長得好像是白獅之主哦!
無論是舊主還是新主——畢竟那對姐妹幾乎長得一樣。
但是這種氣質,還有這種能力……隻能是阿黛爾啊!
她到底在哪裡?
這直播正對著的是什麼地方??
也不知道該驚歎居然她能同一時間無縫維持這兩種可怕的能力,還是說意外她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還是這種模樣!
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老是這樣暴躁,”這個少女還慢悠悠地對不知名存在報以譏諷,“不好,不好。”
四麵八方的黑色潮湧都往她的中心軋過來,甚至有山陵崩塌般的毀滅之勢——人的認知很難將那些黑色的東西具現出可以被辨識的形狀,隻覺得那比噩夢還要恐怖,比地獄還要晦暗——而她明明像是一隻隨時都會被傾俯的小船,卻依然有著彆樣的氣定神閒。
就仿佛再糟糕的下風,都改變不了她對於勝利的把握。
“彆掙紮了吧,”她還在那兒說道,“你自己露出的破綻。”
“不趁你病要你命,我還玩兒什麼?”
巨大的信息量衝擊而來,人們茫然又不知所措。
她在說什麼?
她在做什麼?
可是下一秒,直播的畫麵就切掉了。
一襲軍裝且麵無表情的白獅之主出現在視野中。
她步履匆忙,從彌散著硝煙味的軍靴與撒布著裂痕的披風,都透著一股戰場的氣息。
當執政官的臉同樣出現在直播中時,人們的呆滯更深刻了。
所以這位才是真正的白獅之主?
剛才那個還在被追殺,還是一副少女的麵貌,顯然不可能是這位——她一看就知道剛從戰場下來的。
但這又是怎麼回事?
其實要說起來,比起剛才的少女,這個阿黛爾顯然更真切更富氣勢,比起注視少女時那種本能的心驚肉跳,當然是現在血肉之軀更叫人踏實。
看到她,飄忽的心霎時就能落在實處。
然而困惑也與之俱生。
少女的戰鬥更激烈,而且是兩種天賦能力共用場麵,按理說會更吸引直播鏡頭才是,就算是按照能力的體量,直播肯定還會對準剛才的少女,為什麼直接就移了過來?
直播鏡頭到底是按照怎樣的播放原則?
無論如何,畫麵呈現在眼前,由不得人質疑。
執政官所處的地點,很像是某個密閉的艙室,空間並不大,但設備齊全,有休眠艙,有盥洗室,有簡易的工作台,有鑲嵌在牆上的一排櫃子,整體的金屬色簡潔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