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朝廷武俠(奪玉)07 雨夜(2 / 2)

前些年督主掌握朝中大權後,就開始命他尋一個耳後有朱砂痣的姑娘,說是家住在一處山穀附近,若是尋到了有重賞。

可這尋人就像是在大海撈針,談何容易。

看四喜這反應,便知曉沒什麼音訊了。

江慕寒也不再問了,神情疏離冷淡地讓他出去,不必再來擾他。

昔日作嘔的一幕幕又開始在眼前紛亂了起來。

他眸中殺意陡顯,眼眸卻闔上了,收斂起通身的殺氣。

那是發生在兄長被撿走之後的事,江家是朝中負責對抗江湖勢力的利劍,但滅門一事江慕寒能夠隱約察覺,有皇室的插手也說不定。

不然為何他身為江家的小公子,卻會被皇室的人擄走,甚至被送到安和殿的榻上,險些成了皇帝的孌童。

所幸服下了那明珠耳墜中的藥,他才能勉強尋回來幾分清明,咬破舌尖,嘗到了滿口血腥味,掙紮著爬出了安和殿,較那被遺棄到深渠中的犬隻還要狼狽地跪在李公公麵前。

思及那穿著明黃色衣袍的人和那個灰暗沉悶的雨夜,江慕寒便覺得喉間泛起一股腥甜的血氣,握緊的手骨節泛白,指甲無意間嵌入手心,滲出了殷紅的血珠子,染在了雪白無暇的明珠之上。

掌心的疼痛讓江慕寒壓製下滔天的殺意,一睜眼便看到了掌心染血的明珠,抬手用袖擺細細擦拭乾淨。

*

回到孤劍山莊後的時南絮照舊繼續捉弄長樂。

隻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時南絮總感覺下一趟山回來後,連酥雲都有些不一樣了,似是多了幾分人氣。

時南絮當然不知道。

酥雲又換人了,從墨瑾換回了魔教裡在紅塵樓做眼線的酥雲。

夏日間下起了瓢潑大雨,青瓦屋簷上都是蹦蹦跳跳的雨點,時南絮正專注地在亭中鋸著一張凳子的腿。

站在她身旁伺候的酥雲看了許久,終究是看不下去了。因為時南絮鋸木頭鋸得額間都泛起了汗,瑩白的臉色透出粉意,可見她為了鋸斷這個凳子腿有多努力。

看不下去了的酥雲接過時南絮手中的匕首,不過一個抬手一個落手間,就將凳子腿給鋸斷了,切口可謂是乾淨,一看就能瞧出來是人為故意切斷的。

時南絮都看愣了,然後抬眸笑著誇她,“酥雲的功夫真好!”

誇完,她還沒看到酥雲臉上的怔愣之色,就繼續用漿糊仔細地將斷了的凳子腿黏合在一起,黏得看不出任何異樣。

在這雨打竹葉聲中,被時南絮叫去山下給自己買甜米團子的長樂回來了。

一襲玄衣的瘦削青年也不打傘,就這般在雨中淋得濕透了,連鬢發都被雨水打亂了,腰際的衣料也濕了,隱約可見他腰腹間蘊含著力量感的輪廓線條。

猶如被絲綢包裹住的銳利匕首,有種禁製欲的美感。

時南絮一看到他就忍不住說他了,尤其是在看到他懷中拿出來的油紙包著的糕點半分都沒沾濕時,忍不住拿了手中的帕子去擦他的額頭,“這般大的雨,長樂你也不知尋一處屋簷躲躲雨。”

沒想到長樂嗓音清清冷冷的悅耳,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心梗,“小姐放心,影衛習武還不至於淋場雨便病倒了。”

時南絮成功地被他這話梗住了,端出偷偷處理好的木凳子就放在了長樂身後,解開他臉上的麵具然後按著他坐下,還神色溫柔地說:“辛苦長樂了,快些坐下歇會罷。”

一旁的酥雲見證了方才時南絮的小動作全程,抿唇轉過頭去了。

然而.......在看到長樂穩穩地坐在那鋸了腿的凳子上後,時南絮驀地就懷疑起了自己的記憶。

她明明記得方才,自己確實是聯合酥雲將這凳子腿鋸斷了的?

為什麼此刻長樂還能這麼穩當地坐著?

淅淅瀝瀝的夏雨似是洗去了枝葉上的浮塵,露出了青翠之色,酥雲望著亭子外的翠色,餘光瞥見身邊的情況,唇抿緊,憋住了笑意。

長樂卻沒有抑製住自己的笑。

對於習武之人而言,紮馬步不過是極其輕鬆之事。

他一抬眸就能夠看到少女清麗的臉上出現的有些委屈失望又有些懷疑自我記憶的神色,在這雨幕潮濕中顯得格外可憐可愛。

讓人覺得好氣又好笑,就這般莫名地生出了笑意。

而長樂淺薄的唇角也確實染上了笑意。

被一直觀察著他反應等待他摔倒的時南絮一眼就發現了,忙伸手按住了長樂的唇角,還邀了酥雲來看,“酥雲你瞧,長樂笑起來是不是賞心悅目跟畫似的?”

自長樂成了她的影衛,還戴上了銀紋麵具以來,時南絮就鮮少見到他笑了。

雖然他身上的氣息總是溫潤的,待她也是十分仔細小心,但是時南絮還從來沒見過他笑得這般好看。

被喚到的酥雲回首,笑著答道:“回小姐,是了。”

意識到自己失態笑了的長樂臉上的笑漸漸淡去,卻依舊眸光溫潤地看著時南絮。

他終究不是個合格的影衛,影衛是不該有自己的喜怒哀樂的。

時南絮發現長樂漸漸消散的笑意,有些無措地收回了手,輕輕牽住了他的衣擺,細聲道:“長樂生氣了嗎?”

被問住了的長樂怔愣在原地,而後他才反應過來,牽過時南絮的手,在她指尖發現了被木刺劃破的傷口。

素來沉默寡言的影衛難得說了這麼多的話,“回小姐,長樂未曾生氣,隻是小姐不該傷到自己。”

那時夏雨傾盆,亭下青年將傷藥細細地敷在了少女白皙的指尖,眉目清冷卻溫和。

晚間時南絮在後廚那尋到了一小碟乾辣椒,趁著廚子轉身的時候摸了去。

臨睡前,時南絮喚了換好乾淨衣裳的長樂出來,然後將一小碟緋紅色的酸棗糕推到了他麵前。

長樂垂眸看她,就見烏發散落在肩頭的少女期待地望著他,“這是我今日特意做的,長樂嘗嘗?”

又戴上了銀紋麵具的玄衣青年沉默了良久,終究是伸出了修長的手指,解開麵具,拈起了一小片酸棗糕放入口中。

酸甜中混雜著些許辛辣的味道,讓江念遠抑或是長樂,瞬間便回想起了自己的娘。

每逢夏日,娘都會做些酸辣口的棗糕給兄弟二人做零嘴,正如此刻口中所吃的糕點一般。

酸甜辛辣的滋味分毫不差。

長樂的眼眶陡然就泛起了酸澀之感,時南絮抬眸望著眼眸濕潤的霧氣都被辣出來了的長樂,她看了許久,突然就有些不忍。

這回她捉弄的方式,是不是有些過頭了?將人眼淚都辣出來了。

她伸手就要收起這些糕點,長樂卻輕輕按住了時南絮的手腕,垂首溫聲道:“小姐做的很好,長樂很喜歡。”

嗓音有些沙啞。

話音落下,長樂就儘數取走了碟中的酸棗糕,不見了蹤影。

時南絮有些莫名,但卻知曉此刻她似乎不該打擾長樂。

因為她方才似是瞧見長樂端走瓷碟子的指尖都在顫抖。

清冷的月輝之下,玄衣青年坐於房簷青瓦之上,手上端著一小碟棗糕,垂眸就這麼靜靜地注視著碟子裡的糕點。

他抬手吃下了一片又一片,入口的辛辣有如火燎,舌尖儘是灼燒的疼痛,許是辣味多了些,讓長樂的眼尾都沁出了淚,帶起了一層薄紅。

縱然衣著單薄吹著晚間的寒風,但口中含著辛辣的棗糕,反倒燒得胃有些灼燒之感。

一直到將碟子裡的酸棗糕儘數吃了下去,長樂愣愣地盯著空空如也的碟子,像是個稚童般發起呆來,眼尾卻滑下了兩行清淚,而後像是個孩子般壓抑著埋首哭出了聲。

在他愣神間,瓷碟滑落手心,磕在青瓦上碎做幾片。

長樂這才回過神來,淚痕尚還在臉上未曾乾涸,他又從懷中取出了他一直藏在心口間的一對小泥人。

已經有些年頭了,泥人上的顏料都剝蝕了不少,兩人的麵容都有些模糊了。

但唯獨時南絮做的少年泥人眼尾的朱砂印依舊是明豔的紅色。

被朦朧的月輝照得有些冷的夜空下,隻可見一個瘦削孤寂的身影視若珍寶地攥著手中的泥人,將其貼在額間良久。

手中攥著泥人的力道很大,卻又極其小心,生怕一不小心就將這脆弱的泥人給捏碎了。

江家被滅門那夜,江念遠沒有哭。

目睹爹娘死在自己麵前之際,江念遠也沒有哭。

便是丟了自己的弟弟後遍體鱗傷時,他也沒有落淚。

唯獨此時此刻,江念遠忽而就覺著自己的心抽痛得厲害,像是被布滿軟刺的荊棘條一遍遍碾過,將自己不該生出的情意遍遍碾碎,碾作齏粉吹散在這夜空之中。

江念遠也想不明白為何自己會哭得這般狼狽。

隻是一想到少女麵上柔軟的笑容,和總是帶笑望著他仿佛眸中隻有他一人的眼神,江念遠就覺得眼中的淚就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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