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為什麼時南絮一眼就能認出來是妖修,還多虧這妖修的化形法術大概是修習得不到家。
腦袋上冒出來兩隻圓圓的鼠耳朵,拖著一條長長的鼠尾。
如此看來,儒修罵這妖修小賊鼠輩,似乎也沒有什麼問題。
時南絮一直以為儒修鬥法,大概就是手執書卷,念念有詞,以詩文中的清正之氣壓製敵人。
大概類似於遠程法師的角色。
但眼前的場景,徹底轉變了時南絮對儒修的印象。
因為這打鬥的方式,根本談不上文質彬彬,稱之為凶殘至極都不為過。
隻見那眉眼生得溫潤如玉的青衫公子,手持一把戒尺,打起那隻鼠族妖修來,可謂是虎虎生風,比劍修的招式還要凶殘,專挑筋骨處打。
將妖修打得抱頭鼠竄,但卻始終牙關緊閉,不肯鬆開口中的藥草。
時南絮定睛一看,他口中咬著的草縈繞著淺淡的銀色輝光,草葉細長如絲帶。
正是第一輪大比需要尋找的銀月草。
粗略數數的話,這妖修至少銜含著五根銀月草。
難怪被偷了東西的儒修會這般生氣。
隻是........
時南絮抬眸細細打量著那青衣公子的眉眼。
總覺得有些莫名的熟悉感,此人五官精致如畫,波光瀲灩的桃花眼眸下還生了顆紅痣,為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添彩幾分。
但時南絮很確定,自己從未見過此人。
興許是有些相像裴鏡雲的桃花眼了。
不過他尚未築基,怎麼可能會被洛霓秘境放進來。
啪地一聲,伴隨著青年的厲喝,紫檀戒尺打中了那妖修的軟弱之處。
“汝等鼠輩,窮極齷齪之能事!”
也不知這位儒修是從哪裡想起來這句罵得十分凶悍的古語,迸發出來的清正之氣甚至帶著點殺意。
像極了古書裡會揍人的武學夫子。
看得時南絮都有些頭皮發麻,不由得回想起自己世界裡的老師。
這一下打得不輕,打得鼠族妖修下意識地張口想要痛呼出聲,也就是這一張口,原本一直緊咬著的銀月草就鬆開掉落在地上。
裴鏡雲手中戒尺一指,青綠色的禁製便落在了那一束銀月草上。
妖修眼見再不可能偷到手了,連忙運轉起逃命的步法就想要跑。
他不怕這儒修動手殺人,但是怕妖力耗儘,熬不過後麵兩輪比試。
裴鏡雲眉梢微斂,麵無表情的模樣有些令這妖修心裡頭發怵,拔腿就想跑。
殊不知裴鏡雲下了禁製後,連銀月草都不要了,飛身襲來追上了他。
嚇得他臉色都變了,瘋狂調動妖丹中的妖力,竭儘全力地往前竄,看到洞就鑽,生怕被這打紅了眼的儒修捉到手裡。
兩人的蹤影很快就隱沒在了鬱鬱蔥蔥的樹叢中。
確認兩人遠離了後,時南絮這才移動到那一把銀月草旁,伸手就準備用靈力直接破了那人留下的禁製。
但袖子卻被諦渟咬住了。
在看到時南絮伸手去拿銀月草的時候,諦渟連身後的大尾巴都豎起來了。
垂眸對上諦渟眼神的那一瞬間,時南絮似乎在他紅亮的眼眸中看到了名為嫌棄的神色。
時南絮伸手的動作詭異地頓住了,垂眸靜靜地看向了地麵上的銀月草,草葉上還殘留著晶瑩剔透的露珠。
至於是從哪來的,不言而喻了。
這一下,時南絮也不是很想要這把銀月草了。
難怪剛才那位儒修頭都不回地就去追殺試圖偷他銀月草的妖修。
諦渟看到銀月草的時候恍然。
原來小道侶入這洛霓秘境要找的也是鍛骨淬體用的銀月草。
若是找此物的話,他前些時日圈定的落山崖間生長著不少銀月草。
“隨我來。”
然後,時南絮就看著原本剛好跟尋常犬隻一樣大的諦渟身形迅速變換,成了一隻快有人高的白色巨犬。
諦渟俯低了碩大的腦袋,顯然是在讓時南絮騎在他背上。
不明所以的時南絮雖不知諦渟要帶她卻何處,但總歸不至於要謀害她。
若真想弄死自己的話,在她出現在溶洞的第一日,它就完全可以動手了,甚至無需耗費多少氣力。
時南絮斟酌著,理順了衣裙,騎上了諦渟寬厚的背。
待到身上的少女坐穩了,諦渟才動身。
雪色巨犬矯健的身影穿梭在密林間,縱然速度這般快,卻能完美地避開所有的枝葉。
耳畔傳來呼嘯而過的風聲,時南絮下意識地趴了下來。
諦渟柔軟發亮的毛發掃過了她的臉側,帶來一陣沉鬱的異香。
這香氣奇異,甜卻不顯膩味,帶了點初春時山野初綻的鈴蘭花的氣息。
眼前那對透粉的尖耳朵不斷輕晃著,看起來十分的柔軟可口,像是。
不知是被異香吸引,還是被這對抖來抖去的耳朵誘惑的。
時南絮不自覺地靠近了些,輕輕地銜咬了一小口。
耳尖忽而傳來了少女溫熱的氣息。
諦渟能夠清晰地感知到時南絮靠近了自己的雙耳,還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喉間不受控製地發出了一聲低吼,有些沉悶。
這聲低吼,讓時南絮倏地一下就回過了神,杏眼微瞪。
她在做什麼?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南絮低下了頭,瑩白的耳垂紅透了,在諦渟耳畔小聲道:“對不起。”
耳邊響起了少女溫柔的嗓音。
諦渟覺得自己體內的妖力都有些失控了,熱得經脈中的血液滾燙,紅眸幽光閃閃。
小道侶這般心急嗎?還要咬耳朵催促他帶她靈修?
事實證明,信息不通這點,屬實是將時南絮坑得不輕。
從觸碰晏秋的龍角,到無意識咬了諦渟的耳尖。
犬族妖修裡頭隻有道侶能夠觸碰耳朵這種極其脆弱的地方。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諦渟就已經帶著時南絮趕到了落山崖巔。
在看到眼前那一大片銀月草的時候,時南絮怔愣在了原地。
腰際的護心玉玦感知到了銀月草的氣息,瘋狂地震顫嗡鳴著。
而後,下一秒,秘境中回蕩著白鹿書院長老沉厚的嗓音。
“一輪宗門比試結束,長雲劍宗時南絮暫得魁首,尋得銀月草總計三百株。”
“石鐘書苑蘇月樓位居第二,尋得銀月草一百九十五株。”
“梨園門昆音仙子位列第三,銀月草總計一百五十株。”
........
秘境中不斷響起白鹿書院長老的聲音。
四散在洛霓秘境各個角落的修士們,有些頹喪地將自己尋來的銀月草塞進了口中,大口地咀嚼著。
銀月草是鍛骨淬煉的良藥,既然一輪比試已經結束了,自然是不能浪費的。
時南絮看著這眼前一大片銀月草,耳畔是書院長老宣布一輪比試結果的聲音。
她有些恍惚。
這一輪筆試,居然就這麼結束了。
以至於她抬眸去看晃著尾巴邀功的諦渟的時候,都還覺得有些虛無荒謬之感。
還未等時南絮反應過來,就見眼前白花花的一大團撲過來。
諦渟將時南絮直接撲倒在了銀月草地上,不住地用腦袋蹭著她的臉。
為什麼自己的小道侶都不誇他?
被諦渟蹭得回過神來的時南絮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伸手摟住了他毛絨絨的腦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溫柔地道謝,“多虧你了,待會給你吃靈丹。”
諦渟帶著時南絮滿載而歸地回到了溶洞裡。
盤腿坐在毛毯上的時南絮凝神聚靈,十分悉心地牽扯出銀月草中的靈絲。
回來的路上,諦渟同她講,他入洛霓秘境是為了尋找鍛骨淬煉的銀月草,他的經脈有傷,吃銀月草恢複速度太慢,遠沒有銀月丹的效果顯著。
但人修與妖修向來不對付,諦渟不想無端端地欠下人情,所以作為交換,想讓時南絮給他煉丹。
她畢竟不是丹修,納戒裡連煉丹爐都沒有,談何給他煉出來銀月丹。
所做的,也隻能是萃取銀月草中的靈絲凝練後讓諦渟服用。
而萃取這靈絲的過程,也極其複雜,耗費了好幾日。
以至於時南絮勉強凝練出一顆銀月丹後,體內的靈力都所剩無幾了,白皙如玉的額前也全是薄薄的汗。
諦渟循著藥香,舔了舔時南絮的指尖,將丹藥吞了下去。
時南絮的目光落在他垂下又立起來的耳朵,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諦渟毛絨絨的耳朵。
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樣,觸手溫暖柔軟,像是捏到了一小片滾熱的雲。
妖力,在時南絮的指尖和銀月丹的藥性影響下失控了。
白光閃過,時南絮仰首看著眼前銀發紅瞳的諦渟,臉上儘是愕然和驚豔之色。
眼眶微紅的諦渟身形高大,卻嗚咽著埋首於時南絮頸側,輕銜咬著,“絮絮.......難受。”
時南絮隻當是自己煉製的銀月丹出了問題,正想要用靈力安撫他時,卻被咬得一下子攥緊了諦渟的銀發。
他及腰的銀色長發掃過自己的手背,微涼的如同月色的綢緞一般,時南絮感覺到妖力失控的諦渟宛如一團火,連帶著那股異香都燃了起來一般,意識有些混沌。
不知是誰先墜入了陷阱。
意識模糊之際,時南絮想著,自己大概一開始就落入了這家夥布下的天羅地網。
被白色絨尾圈著收攏的雪山墜下一點殷紅,紅眸水潤的諦渟看了片刻,垂首銜住了,他發現以略顯銳利的犬齒碾壓過時,幾乎被他身形籠罩住的獵物會瑟縮發抖。
時南絮嗚咽著咬住了諦渟銀發間冒出來的尖耳,破碎的聲響回蕩在月影重重的溶洞中,她輕聲喚著他的名字,“諦渟.......”
有一瞬,諦渟的紅眸閃過了疑惑之色。
這聲呼喚宛如從遙遠的天際傳來,熟悉而陌生,就像是很多年前,她也呼喚過他。
被洇濕的雪色長尾宛如一柄利劍,剝開重疊的巒嶂,尋到了其中潛藏的紅玉,循著諦渟的本能戳著碾壓而過,激起了傾瀉而下的夜雨。
四輪鉤月相繼升起而後落下,月影熹微。
時南絮眼睫被淚珠沾濕,靠在諦渟耳畔,輕聲絮語地要他聽話些,不要再這般了。
諦渟雪白的大尾巴晃了晃,他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在俯身之時控住了她。
如榫卯般鎖住後,炎熱的泉流儘數澆注而下。
那般脆弱細柔的穀地,若是生拉硬拽撤離的話,隻怕是要吃些苦頭。
時南絮險些落下淚來,伸手要推開他,無意間還不小心打了他一下。
挨打了的諦渟委屈地嗚咽了一聲,抬起濕潤的紅眸,聲音低沉,“絮絮,卡住了,要等全部流完才能離開。”
洛霓秘境中的風雪向來不受控,往往一息之間就會變換,鵝毛般的雪花漫天灑下。
不過幾日居然就降下了大雪,雪月影子重疊間,身形纖弱些的影子想要往後退,“為何會鎖住......”
時南絮並不知道,在她和諦渟離開後,將鼠族妖修收拾完後的裴鏡雲回到了自己落下禁製的銀月草附近。
眼尾的紅痣退散,變回了鮮紅的蓮紋。
裴鏡雲蹲下來,拾起了洗淨的銀月草,指尖有些詭異的靈氣微動,原本還皎潔無暇的靈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化為灰燼。
而後,一襲青衣儒雅的少年抬首,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密林間,黑眸幽冷,指尖摩挲過手中的檀木戒尺。
他似乎感覺到了些熟悉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