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然,魔神並非從一開始就懂得人類的感情,討厭與愛慕、敬仰的區彆要在祂們理解後才能區分,比如——遺瓏埠漁民送他的海鮮。
鮮活的、蠕動的、滑溜溜又黏膩的觸感總是令他討厭。
當著彆人的麵處理掉對方含有心意的禮物是不合禮數的,偏偏漁民的熱情又令他難以應付。
最後,鐘離在對方彎腰撈起水中的棘魚時想到了他的那處洞天。
漁民不過一個彎腰的功夫,再起身時眼前長相俊美的客卿已消失不見。恰好路過的顧客見到他手中撲騰的棘魚,興衝衝地問漁民這條魚多少摩拉。
賣花的小女孩從街邊走過,花籃裡的鮮花上還帶著露水,陽光明媚,碧空如洗,街上行人不多,漁民到處張望也沒能尋到半個人影。
洞天之處,霧湧雲蒸。
木曦曾向他詢問過如果跑去偷走她的遺產會被抓走判多少年。
他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因為即使木曦回到玉京台或是他曾在絕雲間的洞府,她也找不到她遺留下的東西。
自青年決心卸任岩神以來,他就一直將這些置於隨身的洞天之中。
鐘離也不清楚究竟是木曦的記性不太好,還是她有意在他身邊留下痕跡,她會把掉下來的頭發收集起來做成流蘇書簽,偷偷藏在他的書中,又或者在他的書架上塞一些奇怪的話本——
目光掃到話本的名字,他停留一瞬,將書架上的書取下來。
木曦幾l千年前喜歡湊在他身邊,對他嘮叨工作做不完,吐槽他的藏書語言晦澀,她一本都看不懂。
某次恰好遇到歸離集的集市,他順手買了一本民間話本,後來若陀知道,還刻意地打趣過他的口味變化突然,送了他許多話本。
千年前璃月人的口味與現在大相徑庭,那些話本他看的不多,隻有在為她順手買來時略微翻看過。他當時想,不能讓木曦把奇怪的內容看了去。
這本書的內容他記得。
講述一名仙人少年與璃月港的一名女子相識,女子對其暗生情愫,仙人完成師父的任務後又回到了神山上,幾l十年過去,仙人才反應過來,女子對他未曾述之於口的感情。
這本書……是若陀送的。
*
少女的胳膊支在桌案上,掌心貼著太陽穴,支撐的手搖搖欲墜,意識飄飄然地頻頻點頭。
青年沒抬頭,喊她:“木曦。”
被喊名字的人已經意識模糊,隻淺淺地應了一聲“嗯”。
他提醒她:“到床榻上去睡。”
“知道了……”木曦支著的手倒下去,突如其來懸空感嚇跑瞌睡,她晃晃頭,清醒一些,又問:“天都快亮了,帝君,你不去睡嗎?”
前兩日因意外積壓的工作剩得不多,再有一刻鐘大概能做完,他舒一口氣,解釋道:“今早要去孤雲閣。”
木曦打個哈欠,眼裡流出生理淚水,發覺時間不早,“那我也不睡啦,我今天照理
要下山的。你去孤雲閣是不是要經過璃月港?好像順路,捎我一程嘛。”
青年沒拒絕。
沒拒絕就是同意——
說要陪他,但她困得哈欠止不住,沒過多久就趴在桌子上,枕著小臂,上下眼皮打架,“你藏書裡的那些話本我看完了,若陀送的我也看完了,一點也不好看……”
他說:如若實在無趣,他左手邊書架上第二層有幾l本還不錯。
木曦得到建議,來了精神,拉開椅子跑了過去。
片刻,她灰溜溜地走回來,坐回到他身邊,語氣怨念:“那邊是符籙仙法分類。”
他難得抬頭看她,眼神仿佛在說——不好嗎?
“好是好,但也要我看得懂才行,”發現青年抬頭,木曦也不再關心那本書,“工作做完啦?”
他點點頭。
窗外的微弱的光落進來,室內的夜明燈剛熄,視線中的一切影影綽綽。她一夜沒睡,這會兒強裝精神,自顧自地問他要了茶葉,準備泡茶。
木曦盯著青年拿出配套的茶器,突然問:“魔神真的會愛人嗎?”
滾燙的熱水浸在茶葉上,茶湯顏色漸濃,他稍有意外,“怎麼問這個?”
茶水氤氳著熱氣,水霧飄向空中,她嗅到淡淡茶香。
“話本上寫的,仙人不懂感情。我偶爾會想,為什麼魔神要愛子民呢?就是……在異邦,我家鄉那裡,人們會研究自己的身體。
“人類是胎生嘛,子嗣最初是寄生在母體身上的。而生命的本質是基因的延續,身體會在母體受孕以後分泌一種激素……就是無法被直觀觀察的微量存在,讓母體憐惜、並適應這個寄生在自己體內的生命。
“研究表明,人們在相戀時身體也會分泌一種類似的東西,魔神會分泌這種東西嗎?”
他大概理解木曦的疑問。
繁殖欲望會驅使動物尋找伴侶,完成生命的延續,人類沒有準確的發情期,骨子裡卻也刻下了繁殖的本能。
人類本就如此,餓了要吃飯,困了要睡覺,進入成熟期後就要挑選心儀的伴侶繁育後代,這是他們千百年一直遵循的規律。
魔神沒有發情期,也沒有後代。或者說,從沒有魔神誕生過“想要後代”這種思緒,子民本就是他們的後代。古老的神明自然也不例外,在他未曾將目光注視於人類時,人類對他而言與尋常鳥獸無甚區彆。
他是有發情期的。他在為自己捏造軀殼時,曾刻意地模仿過其他動物的生理反應,試圖更切身地理解人類與動物的感情。
談不上成功,隻能說……聊勝於無。
愛是一種複雜的感情,簡單的生理本能無法決定全部。
於是他說:“我不知道。不過,如果你能描述得再詳細些,我或許可以嘗試模擬一下。”如同在他的皮膚之下模擬人類跳動的脈搏,如果木曦表述清楚,他應當也能模擬出來。
“不是一回事,”木曦很失望地搖頭,看著精致的茶碗,又提起
其他的事情,“我如果還去翹英莊,就給你帶些當地的茶葉回來……肯定不如他們送來的新鮮,不喝的話留作紀念。”
兩人茶碗中的茶泡好時,天也亮了。
天亮後的時間對所有人來說都忙碌。第一縷晨光經過雲層灑向絕雲間時,山間的鶴醒來,驚擾蓮花池中的遊魚,而青年要去封印鎮壓著許多魔神的孤雲閣,她則要回到塵世裡。
運氣好,今年落雪時回到絕雲間還會再見麵,運氣不好,黃粱一夢,年華就此睡過。
“摩拉克斯。”
“何事?”
“摩拉克斯。”
“嗯。”
“摩拉克斯。”
“可是身體不適?”
“沒有。我就是突然想叫帝君你的名字了……”木曦有很多話想說,但想了想,也沒什麼能說出口的。她不再盯著他,深吸一口氣,打算喝茶醒醒神。
青年卻將手伸了過來,掌心輕叩在茶碗上,阻止了她抬手想要喝茶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