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客棧的望舒,乃是為月駕車之神,也指月亮。四十四次日落結束時,璃月已然入冬。
歸離原的河水結冰,零零散散住在此處的幾戶農人會勸誘年幼的孩子,不要貪玩到冰麵上去。
大人們還會借著燃起的爐火,同孩子講起民間流傳的故事。
地闊天長,萬載千秋,廣袤的土地上一直流傳著許多關於仙人的傳說。
夜叉一族、麒麟瑞獸、仙鶴天祿,其中最多也最為出名的,還屬眾仙之祖的岩王爺。
傳說中,古老的神明曾令磐岩巨石上生出純金之花;
締造出玉石般的鳶鳥翱翔於天際,又與岩槍共同投入浪潮驚天的汪洋,使得巨獸沉眠;
曾親手用金玉雕刻日晷,教導璃月的先民流光之難得;
以冰冷而無情的目光注視著天地,為之踐行堅不可摧的契約。
客棧二層的露台上,墨香被風衝淡,茶微微涼,黑發青年坐在藤椅上,少女立於他身前。
桌案上的宣紙被墨糊了一片,字跡潦草難認。兩人貼得近,她一隻手握著筆,俯身點在鐘離的眉上。
鐘離閉著眼,任由木曦畫在他臉上,稍後拍拍她的手背,木曦解釋毛筆是乾淨的,又聽他說:“手乾淨些。”
木曦的另一隻手——摸著他的臉,剛剛偷偷捏了幾下。
被他拆穿,她直接色向膽邊生,毫不掩飾地又捏了捏。
手捏著對方的臉,她說:“我昨天煮茶葉蛋的時候,隨手拿了一包茶。煮到一半才想到我在你的洞天裡,麻煩您告訴我那包茶一點也不貴,不然我會心梗……”
青年無奈地問:“演夠了?”
木曦得寸進尺,不知道什麼叫做見好就收:“再讓我捏兩把。”
第二次被鐘離拍手背,木曦反過來抓住他的手,脫掉手套,報複一樣地拿筆在他手心裡亂塗亂畫。
鐘離終究還是看不下去她寫得極爛的璃月字,準備讓她練練字——
當初歸終教她時,她因為偷懶一直沒能把字練好。
幾千年來璃月的文字衍生、變化,與她當初學的不太一樣……蒙德用提瓦特的通用文,稻妻用稻妻文,都需要重新學。
木曦表示自己不是文盲已經很努力了。
毛筆在手心掃來掃去,照理說應該很癢,但鐘離麵色如常,沒有任何不適,她疑惑:“……不癢嗎?”
青年搖頭,說還好。
將筆扔到桌子上,木曦雙手捏著他的一隻手,盯著手心觀察起來。
黛塊是她今天早上和客棧老板買的,自己沒用過,剛剛用了才發現色調黑中偏藍。
塗在眉上被掩去大半的藍色這會兒在手心裡很顯眼,木曦沒找到手帕和紙巾,最後用衣袖擦了擦。
掌心細小的紋路染著沒擦儘的墨色。
她盯著鐘離的手心出神,想起那個傍晚的夕陽與躺在手心中的摩拉,他為自己展示摩拉究竟是什麼樣
的存在。
木曦開玩笑:“鐘離,我打算回璃月港開個花店賣桂花◎_[]◎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你能不能過來給我打白工。”
鐘離接著她的話問:“堂主那邊怎麼說?”
想到胡桃,她下意識就答:“我去和她賣慘,堂主會關愛我的……”
木曦覺得實在好笑,自己話都沒說完。
注意到鐘離原本被她握著的手反過來輕輕地抓住了自己,她抬起頭。
她給他畫的眉其實並不好。鐘離的眉本身就很漂亮,再畫上去有些畫蛇添足,但她執意要畫,他就由著她胡來。
“不痛的,木曦。”
他握著她的手。
木曦緩慢地眨眨眼,許久後才想起來呼吸。
入冬了,枝頭光禿禿的不見一片樹葉,璃月還沒下雪,河水也未結冰,午間太陽照到身上,她感到很熾熱。
“……誰在乎你疼不疼了!”反應過來後木曦火速抽出手,口是心非,指著宣紙上的東西說,“我要是在想這個,我就把桌上的鎮紙吃下去!”
鐘離覺著有意思,問:“當真?”
……那就真的是食言之罰了。
鎮紙,顧名思義,用來壓紙的東西。通體透亮的淡紫色硬玉,刻著栩栩如生的霓裳花。翡翠再怎麼漂亮也不能吃。
她原本理直氣壯的眼神飄向彆處,找了個還算合適借口從露台溜走:“我去看看魈。”
兩人如今暫住在望舒客棧,還沒回璃月港。
照理來說應該早點回往生堂將鐘離的假銷了,但木曦實在買了太多東西。
給溫迪買的甜酒、為綾華挑選的扇子,還有因歸終特地尋找的民用發條機關,她還給望舒客棧的幾隻夜叉準備的禮物……
魈話少,又向來報喜不報憂,他在信上說一切都好,木曦不了解幾隻夜叉的具體狀況,就與鐘離留在了客棧。
業障與魔神殘渣有關,但同樣的,也包含著“磨損”。
木曦可以讓傷口愈合,能夠淨化掉那些殘留的魔神殘渣,但關於感情上帶來的磨損,她目前沒什麼頭緒。
她並不理解這種“病”,無法像愈合傷口那樣根治。有關磨損,多數仙人要麼是遠離凡塵,要麼是在塵世中自苦自渡,木曦則是——全都忘了。
遺忘本身是大腦的一種自我保護機製,她忘性很大,很多時候都要彆人提到才能想起自己做過的事。
夜叉們的情況說好不好,說壞也不壞,每天有一段時間是清醒的,但多數時候還是保持著原型仙人的狀態,並且……更活潑了,也就更加難以照顧。
魈如今在臥室裡“安詳”地睡覺。他一個人照顧其餘幾隻夜叉,又要去清理業障,有些力不從心。
木曦昨天晚上勸他歇一歇,他沒聽。
她本來想把鐘離搬出來,但想了想,決定故技重施。於是明目張膽地抽出桂花枝——
白光慢悠悠地填滿整個屋子,魈……睡得很快,睡得很安詳。
房間內
的各項布置簡單樸素,唯有木製水盆裡養的不再是螺,而是幾條被釣上來的魚。
那幾隻夜叉不在屋內,現在大概是由望舒客棧的老板照顧。
少年躺在床上,睡顏平和,木曦坐過去看了一會兒,聽到門“嘎吱”推開的聲音。
屋內安靜,溫度比外麵露台高,她困悠悠卻又念念不忘地提到:“彌怒昨天和我說,絕雲間有一種很特殊的魚,叫長生仙。?[]?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
鐘離走過來,捏捏少年的手。
仙人的身體與普通人不同,摸起來微涼。
他問:“接下來去絕雲間?”
木曦搖頭,趴在少年床邊,“去歸離原見歸終吧,把民用的發條機關帶給她……然後去看若陀,最後回絕雲間。如果你需要的話,那我們就先回璃月港。”
*
歸離原。
桂花枝浮在空中,木曦坐在還算乾淨的椅子上,抱著民用發條機關的使用說明書,默默盯著歸終在一片廢墟裡埋頭翻找。
歸終一邊找一邊念叨:“如果不是知道你和摩拉克斯那家夥要過來,我大概還不會回來。怪了,被我放哪裡了……”
歸終醒來後一直住在萍兒的洞府裡。她原本洞府的封印不知被誰破開了,裡麵的陳設被遺跡守衛毀了個徹底。
貴重的東西多數都被萍兒帶走了,木曦左右打量,問她:“洞府你準備修繕一下嗎?”
“先放著吧。”找到某塊散發著微弱熒光的寶石,歸終從廢墟裡爬出來,解釋道,“這是幾千年前我在遁玉陵那地方找到的。”
據說是隕星墜落帶來的一塊寶石,裡麵蘊含著磅礴的能量,隻要微微注入仙力,就能使其發揮作用。
歸終從大袖裡抖落出來許多半成品機關零件,席地而坐拚湊起來。
木曦把要用到的零件部分遞給她。
零散的機械在歸終手中拚湊完成,她將惟妙惟肖的靈巧機關遞給木曦:“新研究的靈巧機關,參考了一下你寄過來的那些發條機關數據。”
“這回保證!”她拍拍胸脯,“這回保證你拿著它不用再拿那些百無禁忌籙了!”
一隻鶴,長得很像……留雲借風真君。木曦接過靈巧機關,疑問道:“這是留雲借風設計的形象?”
“哎呀,”歸終想到什麼,忍不住有些許心虛,“留雲說你和帝君扔下我們說什麼私奔實在是太過分了,一定要雕一個自己陪著你。”
意外之中又十分合理。
“不愧是留雲。”
“楓丹的發條機關功能上雖然比起機關術差了很多……但能大規模地運用起來也是有很多借鑒思路的。多謝啦。”
木曦收好“留雲借風真君·塵神親手製作·靈巧機關”,與歸終又閒聊兩句,爬出洞府,前去淥華池。
鐘離在淥華池等她。
越過一層又一層的池水看去,青年站在淥華池的中央。
池水裡的水偏冷,雙腳沒入水中,木曦倒吸一口涼氣。
她一步步地向他走過去。
淥華池幾千年前並不是現在這副模樣。
曾經,這裡是種植著花草樹木的園地,後來被一場不可避免的大水衝毀。
潮水褪去時,鮮花與荒草都已不再,唯獨留下這清澈的池水。
木曦打個哈欠,提不起精神:“我當時直接拉著你說私奔是不是很過分……”
“又胡思亂想。”鐘離的掌心貼過她的臉頰,輕聲問,“是不是累了?”
“當時腦子好像漿糊一樣,什麼都沒想起來……沒想起來歸終剛剛蘇醒身體會不好,也沒想到先去看看夜叉們的情況……”
木曦將自己的臉頰貼在他的掌心裡,擰著眉頭思考了一陣。
處理了夜叉們的情況,又查看了歸終的身體,已經超過了“適量”的範圍。冬季又天氣寒冷,她的身體這時候一向不太好,雖然係統像死了一樣令人安心……
可她身體一旦不好就會影響情緒。
木曦拍拍臉,牽著他的手,“走啦,去見若陀。”
她走了半步,被鐘離拉住。木曦疑惑地轉頭,聽他說:“歇一歇。”
他將她拉了回去。
半步的距離,木曦反應過來時,他一隻手搭在她的腰間,抱起了她。
池水洇濕青年的褲腿,水中的石珀散發著寶石晶瑩的光,少女靠在他的胸膛上,盯著鐘離來回晃動的耳墜發呆。
她打個哈欠,在他耳邊講起瑣事,“歸終和萍兒一起住在璃月港……準確點說是塵歌壺,她最近在愁歸離原的事。就是……複蘇!考公成為璃月七星然後進行歸離原大開發!”
鐘離被她說法逗笑:“她這麼與你說的?”
“當然不是。你退位之後璃月就是凡人的璃月了嘛,歸終不好以仙人的身份插手,除了曆史學家也沒多少人了解歸離原那段曆史,畢竟灶神都誤傳成你了……”少女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意識到不對勁,“為什麼我是曆史熱門?吃了你的身份紅利還是因為狗血言情經久不衰……”
“算不得正史,隻是民間的一些誤傳。”
她閉上眼,摟著鐘離的脖子,威脅他:“不許笑,我聽到你笑了……”
他很正經地反問:“哪有?”
“淥華池是不是有什麼傳說來著……”
“想聽哪個?”
“鐘離……”
“嗯。”
兩座聳立的高大雕像持劍而立,倒塌的建築沒入池塘,夏日的池水中會有荷葉與遊魚,冬日唯有留鳥落在雕像的肩膀。
遠處跑出來的狐狸被兩人驚嚇到,扔下乾癟的果子逃之夭夭。
這片土地上還盛開著花草時,曾有一對戀人在此幽會。
可惜,戰爭時代的故事總是有著令人惋惜的結局。
故事的結尾,男方投身戰爭渺無音訊,而女方一直徘徊於此,等待著戀人歸來。
“鐘離……”
木曦喊了他的名字
,之後沒了下文。
勻稱的呼吸灑在脖頸上,幾分鐘後,她掙紮一下,喃喃道:“我沒睡……到伏龍樹了叫醒我……”
鐘離無奈,答應道:“好。”
*
若陀被封印於伏龍樹下。
兩人從南天門一帶離開時,木曦心裡不滿,幽幽地問:“若陀是有什麼心事嗎?他不會在生我的氣吧?我記得我死之前借了他的藏品一直沒還。”
提起這個,鐘離倒是搖頭道:“還了。他沒要。”
他替她還了。
木曦原本設想過許多個版本故友相見的場麵與台詞,結果若陀根本沒醒。
她和鐘離左等右等,等了兩個時辰,等到天黑,若陀也沒有絲毫要從伏龍樹底出來的打算。
她覺得若陀在生悶氣。
木曦心一橫,抽出插在土裡的桂花枝,說不等了,過幾天再來若陀的墳頭蹦迪。
激將法依舊沒用。
伏龍樹下,唯有鈴鐺被風吹響,安靜而孤獨。
心中打了好幾遍腹稿的台詞用不上,木曦很失落:“若陀不醒,我都不知道該找誰分享我的狗血火葬場、霸總一夜情、少婦帶球跑與天才寶貝文學了。”
他對木曦話裡的內容感興趣:“你與若陀幾千年前,在分享這些?”
她張口就來:“若陀幾千年可聽得津津有味呢。”
津津有味,指若陀單方麵耐著性子陪自己打發時間。
若陀很有文化,但若陀耐著性子陪她玩。
也許他隻是單純感歎人類的喜好真是難以理解……或者,上麵那些東西用來浪費時間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想到某次把若陀當做小孩交給了千岩軍,她短暫地愧疚了一會兒,“是不是我沒認出來他把他氣到了……這不能賴我,他搞個小孩子形象出來絕對不是我的問題。”
鐘離提出一種可能性:“或許是在生我的氣。”
絕雲間,仙家之地,雲海霧湧,千百年來少有變化。
洞府外麵的桂花未受季節影響,這時依舊開著,木曦熟練地推開門,望著洞府內乾淨整潔的一切,她兩眼一黑:“摩拉克斯!”
下意識地喊了這個名字,木曦心死如灰地踉蹌一下。
手按在洞府裡的一張桌子才沒有倒下去,她欲哭無淚:“你把我的東西全部都當遺物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