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夏審查合同的時候很仔細, 她知道在商業上,一點都容不得馬虎。
誰知道對方會在什麼地方埋個坑等著呢。
比如約定項目開始時付三分之一費用,進行到50%時付三分之一費用, 50%的進度到底是怎麼定義的?
打十個小板凳, 施工方說我這一個板凳比另外九個精細,多了一個花紋, 工時占了總工時的50%, 你現在必須付三分之一。
簽合同的時候,儘量不要觸發“如有未儘事宜,由雙方友好協商”條款。
“友好協商”的過程……大概就跟中美在板門店談朝鮮戰爭停火協議一樣的友好。
誰手裡有錢誰就是大爺。
沒給錢的時候,甲方是大爺。
沒給足數, 甲方還是大爺。
等大半的錢給了乙方, 且最後時限快到的時候, 乙方就是大爺了。
這個虧, 有不少甲方都吃過。安夏也不例外。
紫金科技的談判團隊有不少是從各個國營廠裡跳槽出來的, 八十年代末的時候, 中國的國營廠吃洋鬼子虧的不少, 他們也算是久病成醫,身經百戰了。
最後擬定的合同草案沒什麼問題。
安夏在任總這邊聽說他們也有意要給幾所優質大學投獎學金, 致力於人才的培養。
他的計劃是主投計算機和通訊專業。
紫金科技現在也有投幾個學校,不過安夏是從娃娃抓起,主投的是小學中學,與大學主要是項目合作,沒有投獎學金。
從小孩子開始投起, 能擴大人才基數,不過考慮到“近因效應”,人類對最後一個出現的刺激才會記憶深刻。
安夏招集人力資源團隊、對外事務團隊:
“對應屆生的招聘已經結束了, 你們評估一下招聘成果,確定一下我們明年對學生的政策,是否需要調整,要不要與大學合作辦獎學金。”
從招聘結果上來看,現在推行的一係列舉措還是有效的。
去年本科畢業生裡,優秀者有不少,除了出國留學的,剩下的一部分進了國家機關,一部分進了紫金科技,其他公司得到的人數明顯低於紫金。
他們選擇紫金科技的原因五花八門,不過有不少是因為在校參加過紫金的項目,還有一些是在家鄉看到紫金捐贈的教輔機器人,自己的弟弟妹妹正在通過教輔機器人學習,家裡的父母希望他們能進入紫金,除了錢之外,還有麵子,過年的時候可以吹“學校裡的那個會說話的機器人,我兒子開發的!”
挺好,管你是圖過年吹牛,還是彆的什麼,人到我這裡來,就行。
不講究原因,隻要能乾活。
最近,紫金論壇上出現了一個無人問津的貼子,是本地一個男大學生發的寢室笑話,說他所在的寢室叫“名草無主”,全寢全是光棍,於是他們單方麵宣布,看起來就很孤寡的11月11日是“光棍節”,歡迎大家一起參與狂歡。
四個吃飽了撐的男大學生宣布一個節,沒故事、不放假、沒有節日特色禮品、沒有故事傳承、也沒有過節費,誰關心啊。
還不如西蘭公國宣布建國有趣。
這個貼子下麵,一共就三個回貼:
支持樓主
頂沙發
同意板凳
估計是同寢室的哥們兒替兄弟撐腰。
安夏的眼睛陡然亮起:“雙十一?現在就有了?”
在此後的雙十一,這是一個大好的商家促銷機會,進而發明了雙十二、六一八……總之,就是有節日要湊,沒有節日發明節日也要硬湊。
安夏吩咐論壇管理組把這個貼子炒熱,並且多來點衍生貼。
信勇健不負所托,貼子本身不好玩,但是回貼者在下麵各種整活。
有的編出了童話版的雙十一故事,有的編暗□□版,有的是澀澀版,還有搞笑沙雕版。
不管什麼長篇大論,最終都落到“給我五十塊,讓我這個可憐的光棍過光棍節”。
連四位“節日發明者”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發生了什麼?
短短一周之內,“光棍節”擁有了自己的節慶慶祝活動、“傳統節慶擺設”、“傳統節慶食物”……
節慶活動是一個人去看電影、一個人逛公園。
紫金票務推出“單身貴族獨享”電影票、遊樂園門票,價格比正常價格便宜一些。
其中分為真的享受單身者,就算在這些活動裡也不希望有異性/同性打擾,他們會佩戴黑色的手環。
還有一部分是找個機會來覓偶的,他們會佩戴粉紅色的手環。
粉紅色不能主動找黑色,黑色要是動心了,可以找粉紅色。
票務彙報銷售數據:“從現在的銷售量看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是去找對象,隻有百分之二十是去湊熱鬨。”
安夏掃了一眼:“要是現場有長得稍微能看的,這百分之二十的人至少有一大半跳槽。”
傳統節慶小吃是票選出來的,冰糖葫蘆力壓油條、光餅,成為光棍節傳統小吃。
傳統節慶擺設是模型人,穿著黑袍舉著火把,頭上還頂著三個大字:
燒!燒!!燒!!!
這個模型人會火起來,也是來自於校園,包括但不僅限於:在食堂互相喂飯、占著圖書館卻在談戀愛了、占著自習教室卻在談戀愛,把想學習的人逼進了小樹林,卻發現小樹林裡玩得更野。
那邊在“啊啊啊”,這邊在abandon、abnormal、abnormal、abnormal……
大家都不是很開心。
塑膠模型人和木頭模型人都頗受歡迎,塑膠便宜一些,買的人多。
木頭模型人不服,木頭模型人卷起來了,他們搭配有小場景。
本來說好了賣木頭模型人,結果變成了賣房子。
為了配這麼一碟醋,他們包了一盤餃子。
他們做出了類似樂高的產品。
安夏驚訝地看著“中國貨”上的木頭模型人銷售曲線,先是在穀底,然後就忽然調頭趕上了。
她查看了銷售地區,發現大多數銷售點在曹縣,就算銷售點不在曹縣,生產點也在曹縣。
曹縣是出名的木材加工地,在安夏的記憶中,它是往日本賣棺材的、賣漢服的。
不過它開始發家始於2000年,現在的曹縣,GDP全省倒數第一,窮得讓人心碎,村裡沒路燈,黑漆漆一片,還到處是破土房。
安夏很好奇,這麼窮的地方,是怎麼精準踩中剛剛吹起的風口?
從“中國貨”平台來看,這些商品鏈接,都是一個在荷澤市內的IP地址發出來的。
這就好理解了,來回一趟也不難。
這個人業務繁忙,鴻雁上的簽名是:
不要問在不在,有話直接說。
有鏈接的都有貨,訂製直接發圖,看到會聯係。
不閒聊。
看來生意確實好,如此霸氣。
安夏發了一條問他有沒有興趣增加經營範圍的消息,被回複:騙子,滾。
再想發,被拉黑了。
安夏讓“中國貨”的業務員用工作號給他發,他回複:騙子,滾。
屬實厲害了。
然後“中國貨”的業務員打電話給他,說他的貨很好,希望能增加經營範圍。
他才似乎終於稍微相信了一點。
安夏提出的增加經營範圍是增加配件,房間裡有小家具、有擺設,房子本身也有奢華版、簡約版的配飾。
這些可以作成盲盒,購買的時候不知道買到的是什麼,發哪個就是哪個。
對方似乎頗有興趣,但是還不理解具體要怎麼操作。
分公司的人過去親自跟他見麵,發現賣家是一個剛滿十六歲的孩子,名叫陳超,他跟著叔叔到城裡打家具為生,閒暇去網吧上網,無師自通學會打遊戲、網上聊天,以及發現不少人在網上賣東西。
那段時間,他叔叔沒少抱怨他整天魂不守舍的,一門心思往外跑,有空不如多練練手藝,將來的工錢也能收高一點。
刨木頭哪有上網好玩,陳超壓根不聽,依然固我。
在網上瞎逛的時候,他發現了有幾家賣木雕的店,以陳超的眼光看,遠不如他的鄉親們手藝好。
價格比店裡便宜,可是比販子到他們村裡的收購價貴好多。
販子也不是先付錢,後拿貨。
而是相當於代銷,要是在店裡擺一陣子賣不掉,是要拿回來退的。
鄉親們也有自己把貨拿出去賣的,除了集市不要錢,平時在流量大的地方擺地攤也要給管理費。
想想東西還沒賣出去,先交了管理費,對於本來就不富裕的家庭來說,壓力還蠻大的。
所以,陳超就興起了在網上賣木雕的想法。
他隻是把家裡常做的那幾樣傳統木雕掛在網上,彆說買了,壓根連點擊進來的人都不多。
於是,他死心了,踏踏實實跟著叔叔打家具。
沒想到,峰回路轉,光棍節火了,模型小人火了,他趁著一次回家的機會,讓爸爸給他照著打一套,帶回城,他連相機都沒有,還是出了錢請網吧老板幫忙拍照上傳。
照片是中午十二點傳的,已被拍下的消息是十二點半收到的。
他打算先回去繼續做工,到晚上來抄地址,打包發貨。
六點收工,先去吃了個飯,然後,尷尬的事情出現了。
有三百多個訂單要他發貨。
當時掛鏈接的時候,是老板幫他操作的,問他有多少,他說要多少有多少,老板小手一抖,給掛了“9999999”。
三百多個訂單……
最不幸的是,他還驕傲的標注“現貨立發”。
可是打這麼一套,再快再快也要一天。
耍賴當然是可以的,最多退錢,大不了店不要了。
但是算算本應能賺到的錢,陳超又舍不得了。
陳超隻得往村委會打電話找爸爸,讓他趕緊拉上了全村、鄰村、全縣能找著的木工,“上次那照片還在家裡放著呢,就照那個打。”
在全民努力之下,他始終在一兩天內陸續發貨。
賺的錢,三七分,乾活的鄉親們三,他七。
就這,已經比販子收購良心多了。
鄉親們乾得很帶勁。
安夏的建議讓他看見了新的商機,馬上就趕回家裡,給鄉親們布置新的“生產任務”。
不過,安夏覺得這事到底不長久,現在是趕上風口,等光棍節一過,他們沒有自己的品牌,也沒有可以貫穿始終的東西,銷量暴跌是可以預見到的。
既然現在日本人還沒摸進來,不如就先幫他們探出去好了。
安夏又向陳超打聽他們那裡有沒有做棺材的。
“沒有沒有,我們都是火葬,沒有棺材!”陳超保證。
“真的?我不是管殯葬的人,你不用瞞著我。”安夏記得不少村子裡還有守舊的老人,死活不肯火葬,不然今年陳佩斯也不會拍一個電影,叫《孝子賢孫伺候著》。
“咳……有是有,不過不多。”
“拍點照片,幫你賣國外去。”
“國外?!!!”
“對,幫你掛在國際版上。”
“可是,我不會外國話啊。”
“你可以自己找翻譯,也可以選擇在商品出售後,把售價的千分之三做為翻譯服務費支付給我們。”
陳超想了想,找翻譯打聽了一下價格,還是決定選擇按比例支付。
至少東西先賣了,有收入了,再付錢,心理壓力會小一點。
安夏在荷澤見到了陳超,還是一副稚氣未脫的孩子樣,安夏看著他的模樣,有些遺憾,他很聰明,腦子靈活,如果再讀一讀書,看一看更大的世界,說不定會有更大的出息。
陳超本人覺得無所謂:“我現在也挺好的。”
“要是現在讓你回家專門在網上賣貨,你願意嗎?”
陳超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家裡不能上網,賣不了貨。”
與市區相比,家裡差的豈止是上網,對於年輕人來說,誘惑多多的五彩世界總是讓人好奇的,不然郭敬明的書也不會成為一時潮流,那代表著許許多多人對大城市的向往和幻想。
安夏此次來,是因為日本方麵已經有商人表示了對棺材的興趣,詢問能不能保證銷量。
陳超不認識日語,沒搭理人家。
商人找到了“中國貨”的銷售團隊,請他們幫忙聯係。
安夏怕陳超不說老實話,明明產能隻有一千口棺材,敢跟人吹一萬口,到時候交不了貨,“中國貨”的名聲也要受到牽連。
於是她決定親自來看看。
村長知道她就是給村子裡帶來收入的財神爺,非常熱情,陪著她們一行人在村裡四處走走。
基礎設施確實不太行的樣子,木材加工廠都是家庭小作坊,男人拉大鋸,女人上漆,孩子做家務。
今天應該是上學的時間,安夏看到許多年紀不大的孩子在家裡乾活。
“他們都不上學?”安夏問道。
村長歎了口氣:“沒錢。”
“義務教育不是不要錢嗎?”
“他們要是走了,家裡的活誰乾?”村長看著安夏的眼神,就好像看著問出“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
安夏問:“你們有沒有想過建一個加工廠,能用機器的部分用機器,流水線加工,這樣可以讓人輕鬆一點,讓孩子去讀書吧。要是陳超能讀書,他說不定早就幫村子脫貧致富了。”
陳超的爸爸就是陪同的工作人員之一,他聽著外人誇自己兒子,心裡有點小得意,臉上還不能露出來,嘴上客氣:“嗐,他哪是讀書的料,我是說要供他讀書的,他自己不想讀,坐不住。”
行吧……生在整體不愛學習的環境裡,能生出想學習想法的人,算天賦異稟。
“村裡難道都不上學了嗎?”
“有的,有的,學校在鄰村。”
正說著話,幾個放學的孩子回來了。
安夏看著他們各自奔回家的身影:“都是男孩?”
“對啊,男孩子笨手笨腳的,又粗心大意,留在家裡幫不了什麼忙,能供的就供男孩子上學了。”村長說得理所當然。
聽起來好像是在誇女孩子細心,心靈手巧,結果就成了家裡不供上學的原因,這是什麼可怕的懲罰?
“讀書也是個苦差事啊,是吧,陳超,你看,他也不想讀。”
陳超跟在旁邊拚命點頭:“寫作業、考試好煩啊。比做木工還煩人。”
安夏說:“要是你學習好,就有很多選擇,不一定要做木工。”
“不做木工能做什麼?”陳超完全不覺得自己還有彆的選擇。
安夏帶來的人裡有專家,他們對村裡的木材加工水平進行評估,基本上建一個村辦工廠,讓全村每戶的壯勞力有個去處是沒有問題的。
至於他們是想搞計件製,工分製,還是大鍋飯分紅製,就看他們自己的想法了。
想要成規模,隻一個村子是不行的。
要做大,至少得多聯合幾個村子,這樣才能說服縣裡投錢,把村子的基礎設施搞一搞。
快傍晚的時候,安夏又去了鄰村,那個有學校的鄰村。
這邊村子的村長熱情帶著安夏過去,做了介紹人。
鄰村早就聽說他們賣木頭小人賺了大錢,眼紅的很,對安夏他們異常熱情。
在村子裡轉的時候,安夏看到一戶人家正在打孩子。
那個女孩子看起來隻有十歲,地上掉了一本書,打她的人是她的父親,一邊打一邊罵,聽意思是說她貪玩,把飯做糊了,一會兒弟弟放學回來要餓肚子。
當著這麼多外人,村長厲喝一聲:“住手!”
男人這才停了手:“哎,這丫頭不懂事,把一鍋飯都糊了,根本沒法吃……”
空氣中確實飄動著一股刺鼻的糊味。
村長對默默流淚的女孩子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在乾什麼?”
男人撿起地上的書本,衝著村長晃晃:“就看這東西!看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