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雙眼視力皆是20,今晚月光如流水,照的整棵樹都像是自己會發光。枝繁葉茂間,果然有個蜂箱似的木匣子緊緊綁在樹乾上。
如果不點破,林警官還以為這是她家幫鳥兒蓋的窩。
媽啊,那裡頭居然裝著個死孩子。
林奇拚命搖頭,死活想將孩子睜眼盯著他的畫麵從腦海中驅逐開來。
這也太瘮人的慌了。
葉顏安撫地拍拍警察的胳膊,哀憐人類的脆弱。看,他們也知道,他們害怕的是人類自己。
庭院中的女人肩膀小幅度的抖動著,嘴唇不住地囁嚅,卻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月夜靜悄悄,隻有站在棗樹下的葉顏慢條斯理:“有的地方認為夭折的孩子不能埋進土裡頭,因為孩子魂魄弱小,鑽不出來,沒辦法再轉世投胎。”
他們將夭折的小兒擺成胎兒蜷縮在母親子宮中的模樣,裝入木盒當中,懸掛在樹上,日日念經祈福。孩子得人陪伴,不再孤獨,可以早日升天投胎,重新回到母親的懷抱。
憔悴的女人捂住臉,先是小聲啜泣,然後變成了嗚嗚痛哭。
“我沒辦法啊,我真沒辦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就突然間倒下說胸口痛,然後很快就沒氣兒。我想120求救的,可是電話打不通,再轉過頭,她已經一動不動了。”
因為生孩子時大出血導致繼發性不孕的女人,失去了她唯一的孩子。走投無路之下,她想到天無絕人之路。她不能生,她就借個子宮生。
“我懷鬨鬨就費了好幾年功夫,我婆婆很嫌棄。孩子沒了以後,她天天鬨著要我丈夫重新找個能生養的大姑娘。明明是她造的孽,給鬨鬨喂什麼米酒才害死了鬨鬨。從她嘴裡頭出來,就變成是我身體不好,所以鬨鬨是娘胎裡頭帶出來的病根子。”
剛剛失去寶寶的母親甚至連悲傷都來不及悲傷,就被迫立刻投身到尋找出路的道上。她清楚自己再懷個孩子除非出現奇跡,所以將希望寄托找人幫忙生上。
“包生兒子要一百萬。我不在乎男女,我就想要個自己的孩子。”
所以女人選擇了最便宜的一檔,無論生下來的孩子性彆跟健康情況,一口價四十五萬。
“禮拜一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中間人帶著物色好的對象過來了。她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好。中間人說她剛出月子,得調養幾個月才能接著做生意,問我們能不能接受。”
女人的丈夫原本嫌棄等的時間太久了,想換個人。隻是現在代孕媽媽搶手,有錢人都得排隊,何況是他們這種低端客戶。
最後,雙方你來我往,初步定下了這事兒。
女人抿了抿嘴唇,終於鼓足勇氣說下去:“兩邊談的時候,那女的一直不吭聲。我心疼她剛出了月子就要乾這事,給她倒了杯糖開水。可她端起杯子還沒喝,臉色就不對了,一個勁兒說喘不過氣,然後捂著胸口倒在地上就不動了。”
在場的人全都慌了神,120電話又一直占線。等到大家手忙腳亂把她抬到門口,人已經翻開白眼,徹底沒氣了。
這時候,院子門響了,幫忙抬棺材的本家兄弟過來了。
因為是小兒夭折,所以要趁著天早沒人在意的時候趕緊埋了,免得生事端。
“當時我們全都嚇懵了。”女人瞪大了眼睛,到現在還心有餘悸,“那個小溪就直挺挺地躺在屋子裡頭,外麵還有人敲門。我丈夫說中間人帶了個病秧子過來,中間人說來的時候人還好好的。”
雙方連扯皮都不敢大聲,害怕讓外人發現屋裡頭躺著個死人。最後情急之下,他們想出了個荒謬的辦法,直接將猝死的女人放進棺材中。
反正他家也沒買到小孩專用的小棺材,抬回家的就是正常的成人尺碼。
他們害怕死掉的女人會認出墳墓的主家,變成厲鬼回頭報複,又抓了把生石灰撒在睜得大大的眼睛中。希冀如此斷了對方的尋仇路。
堂屋中的燈點亮了,灰白的光映在女人臉上,顯出了死氣沉沉的蒼白:“我不願意我兒子跟她躺在一個棺材裡頭,我把鬨鬨抱了出來,照著我老家的規矩,安置在樹上。”
她日日夜夜誦經祈福,希冀孩子可以早日升天重新投胎做人。
“村裡頭發話要挖墳送去火葬時,我們都嚇壞了。隻要棺材板一打開,所有的事情就全都說不清楚了。所以我們家才極力反對挖墳的。”女人苦笑,“沒想到陰差陽錯,還是被你們發現了。”
屋子裡頭靜悄悄的,隻有掛鐘發出的聲響。
林奇不知道該怎樣評價這個荒謬的故事。代孕丟掉性命的名校畢業生,慌張想出李代桃僵主意的失孤母親,怎麼看都是出荒涼的悲劇。
葉顏平靜地注視著表情麻木的女人:“你還有沒有其他什麼要告訴我的?”
女人呆呆的,隻一雙黑黢黢的眼睛間或一輪,顯出點兒活泛的氣息。她遲疑地晃晃腦袋:“沒有了。”
“那天晚上,你為什麼又一直拉著我不讓我走呢?”葉顏平靜地看著女人的眼睛,“你難道不是要找我幫忙?”
女人突然跪在地上,直立上半身去抓葉顏的手:“葉大夫,我知道你是能耐人。當初我兒子那樣,縣醫院都說不出個三六五,你一眼就看出來怎麼回事。我曉得你通陰陽,識鬼神,你是葉大仙。我就想求你幫幫她。”
林奇有些囧,發生命案,老百姓第一個想的不是報警,而是找大仙幫忙。他迅速忘了也找葉顏跳大神的事情,本能地有些酸溜溜。
葉顏搖搖頭:“我就是個普通醫生,不過這兒有警察。你想報案的話,現在就可以。”
女人的身體哆嗦了一下,蒼白的臉色發青,似乎想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她結結巴巴,捋了半天舌頭才滾出一句話:“那個小溪在喊救命。”
自認為紅又專的林警官背後頓時生出寒意,說話聲音都哆嗦了:“你……你有話好好說,不要搞這套。”
“我是說真的!”女人急起來,“這幾天晚上,我都夢見她對我喊救命。其實那天早上,我給她端水的時候,我就看到她給我做口型了。她在喊救命,不敢出聲。”
林奇端正臉色:“你的意思是,她是被脅迫著當代孕媽媽的?”
女人倉皇地點頭,聲音顫抖:“對……她肯定是被逼的。我懷疑她是被害死的,不然好端端的人為什麼說沒就沒了。”
“既然你們是通過中間人談事情的,那你有中間人的聯係方式嗎?”
女人的眼睛快速眨動了幾下,像是在極力回憶。半晌之後,她才猶豫道:“有個qq號碼,但在此之後,我發信息,對方就沒回複過了。我把號碼報給你們。”
“除此以外呢?”葉顏並沒有要記錄的意思,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女人,“你認識中介嗎?”
女人慌亂地搖頭:“沒有,不認識。”
葉顏的目光在屋中梭巡。
這是個典型的農家二層小樓。屋中裝潢簡單,桌上的紗罩下擺著晚飯沒吃完的飯菜。
明天早上,加了水煮,又是一餐。
葉顏輕聲問:“你跟你丈夫一年能掙多少錢?”
女人愣了下,苦笑道:“能有什麼錢,在家種地外加到鎮上廠裡頭打打工,一年到頭也就是五六萬而已。”
葉顏眼瞼上長長的睫毛微微垂了下,嘴角上翹的弧度似乎是在笑:“你們很大方嘛,四十五萬,一個在qq上聊了沒兩句的人,就信得過,直接掏錢出去。”
女人神情狼狽,目光慌亂地躲閃:“那個,人家都說他口碑很好。”
“人家是哪個人家?”葉顏並沒有就此放過的意思,“請你說清楚些。”
女人的臉低了下去,眼睛死死盯著地麵,嘴唇囁嚅:“我……我也說不清楚。”
“陳嵐,鬨鬨是你唯一的孩子吧。”
女人慌亂地點頭:“對,我就生過鬨鬨。”
葉顏歎了口氣:“陳嵐,也許你忘記了。你在懷鬨鬨之前,我給你做過婦科檢查。鬨鬨不是你生下的第一個孩子。”
一般情況下,隻有生過孩子的女人宮頸口才會呈現出“一”字形的橫裂狀。
眼前的女人,生過不止一個孩子。
“你認識那位中介,因為你曾經在他手下乾過同樣的工作。”
租借自己的子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