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波本?”
夜間小徑中的相逢,該用緣分來形容嗎?
波本抬目看向巷口站定的人,開口的聲音沙啞到連他自己也有些吃驚。
“晚上好,蒙特斯,你住在附近嗎?”
他明知故問,仿佛隻是任務結束恰好出現在這裡,而不是自己大晚上發瘋壓馬路,圍著蒙特斯的住處繞圈散步。
2.
說起蒙特斯,他最初對這個人是沒有任何興趣的,或者說,絲毫不想打交道,說是同性相斥也好,總之他不喜歡這種滿身惡意的愉悅犯。
在意思意思見到一麵後,他就徹底當了甩手掌櫃,直到對方獲得代號,他都沒再看過一眼。
後來被指派成搭檔做任務,蒙特斯反應不鹹不淡,波本卻看不慣他那副遊離世界之外、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表現,覺得還不如第一次時順眼,於是搞點小動作也就順理成章了——雖然在波本這裡的小動作是會要人命的那種。
這讓波本覺得蒙特斯終於有了點意思,或者還有點可愛,蠢的可愛。對方從那些陷阱中活了下來,生命堅韌程度不亞於蟑螂,卻始終沒有發現令他經曆這些人是誰。
這樣的遊戲玩了一段時間,直到——
那一次的任務地點被事先安藏了人手,是一個精心打造的圈套,有人提前截獲他們的任務內容,要抓捕他們,或者說是波本,畢竟他身為情報人員,知道的有價值的東西很多。
而在發現波本並不像一般情報人員一樣羸弱,特彆是損失了幾個同伴後,對方就下了殺手。
蒙特斯很早就和他走散了,波本也沒把希望放在對方身上,或者說就衝他以往陰陽怪氣冷嘲熱諷拿對方取樂的態度,蒙特斯不落井下石他就已經很不錯了,所以他根本沒想過……蒙特斯會救他。
而且是冒著生命危險,從槍林彈雨裡帶他逃走。
密集的子彈傾瀉而來,波本擦傷很多,要命的子彈卻都射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波本分析不透對方的行為邏輯,於是難得地卡殼,一路緊閉著嘴飆車。
過山車一樣的車上根本沒辦法包紮傷口,後座上的人血浸透了座椅,車廂內血腥味濃鬱到刺鼻。
後麵安靜的讓波本以為人已經死了,他不帶感情地出聲,叫他:“蒙特斯。”
蒙特斯甚至在這種時候還能笑出來,他回答說:“車技不錯。”
波本竟然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反諷。
“你想要什麼?”
畢竟救命之恩,波本自認不是那種不知回報的人渣,雖然是罪犯,但他很有原則,信用也高,否則也不會有人跟他做情報生意。
蒙特斯的聲音過了一會才傳來。
“……和我搭檔的時候,好好做任務。”
所以他是被發現了的。波本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人鬼一樣慘白的臉色,低笑一聲,灰紫色的眼眸中滿是詭異的興味。
“——好啊。”
3.
“我以為你很討厭我。”蒙特斯臉上帶著笑意,可怎麼看怎麼浮於表麵,波本以前很討厭他這種無論什麼時候都掛著的古怪的笑容,但現在卻隻覺得興味盎然。
“當然不。”波本露出甜蜜的笑,“我很喜歡你,至少現在是這樣的。所以讓我們好好相處吧,親愛的搭檔。”
蒙特斯對他這個嶄新出爐的長期搭檔沒有表現出什麼,很平淡地接受了,問:“你還記得那天的的承諾,對吧?”
“搭檔的時候好好做任務,我記得哦。”波本眨了眨眼睛,表情天真又無辜,“我之前給你添麻煩了吧,蒙特斯會因此討厭我嗎?”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唇角,歪頭的動作自然而然流露出苦惱的意味:“不想被蒙特斯討厭啊,要怎麼樣才能原諒我呢?”
蒙特斯深深望著他,直到波本收起這副故作純真的作態,終於緩緩開口:“你能再表演一下嗎?”
波本:“?”
黑發少年學著他剛才的樣子,隻是技術不太到家,刻意做出的天真無辜表情有些拙劣,很快對方忍不住笑起來:“這個,沒想到竟然可以看到波本這樣的一麵,做搭檔也許不全是壞事呢。”
這個笑容和以往所有波本見過的都不一樣,飄忽的虛幻感消失殆儘,他仿佛觸及到了眼前之人一部分的真實,但他們之間的距離卻並未因此拉近哪怕一點。
4.
“很有趣嗎?”
蒙特斯的血落到他臉上,波本混不在意地舔掉,接著低低笑起來,即使壓抑了聲音,他也笑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直到笑夠了,波本才開口道:“你指什麼?如果是你自己的話,確實很有趣。”
黑發少年費解地皺了下眉,他不明顯的喉結滾動一下,將口中混著血的唾液咽下,再開口時卻還是有新紅色的液體順著重力滴落,他悶咳一聲,更多的血落到波本臉上,“那些家夥是你引過來的吧?之前那次也是,你故意泄露情報,自己加大工作難度,又假裝失誤被抓。”
蒙特斯冷冷看著波本,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波本以為他會問為什麼,但他卻道:“你應該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麼。”
他們此時一上一下擠在狹小的空間裡,外麵是到處搜尋他們蹤跡的鬣狗,可能會被發現,也可能不會,但裡麵的兩人似乎都沒有把隨時可能到來的威脅放在心上。
“任務我有好好完成哦。”波本在狹窄的空間中抬起手,在搭檔身上摸索起來,語調親昵像是撒嬌,“是因為蒙特斯太難懂了,既然知道是我搞的鬼,為什麼每次都還要來救我?”
“彆動、你做什麼?”蒙特斯反射性想躲開他伸過來的手,但是空間限製了他的動作,而且傷口流出的血帶走了力氣,兩隻手才勉強撐住身體,不至於貼到波本身上,因而也空不出手阻攔,隻能任由那雙手落在身上四處遊弋。
“……你快要死了。”確定過傷口位置,估算了一下失血量,波本如此下定結論,他的手掌落到蒙特斯背上,隻是輕輕用力就將那具身體壓下,胸口貼緊,沾滿灰塵的黑發掃在臉側,帶來細微的刺癢。
“拜你所賜。”蒙特斯輕嗬一聲。
波本因為他的嘲諷笑起來:“你還沒有回答我,為什麼?”
片刻沉默後,波本又輕輕開口:“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了哦,死人是不能開口的,不趁現在說點令人印象深刻的話,會被人輕易忘記的。”
“……殺人需要有殺人動機,但救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吧。”
波本愣住了:“你在逗我嗎?這句話從為組織殺了那麼多人的你口中說出來,簡直像個撇腳的冷笑話一樣。”
“是嗎?看來我不適合說這種話。”蒙特斯笑了笑,“那就當是因為你吧,因為你是波本,是安室透,是……”
他的聲音逐漸消失,似乎有未儘之言。
“……”
“……你是故意不說完的嗎?”波本手掌按上少年黑色毛茸茸的腦袋,手上濕膩的血糊在上麵,觸感不算好,他呼出一口氣,低聲道,“好吧,你成功了。”
5.
蒙特斯對他沒有太多惡感。
以波本對於人心的洞悉和敏銳程度,發現這點並不難,或者說就算他是個傻子,在蒙特斯三番五次救他之後也改醒悟了。
正因如此,波本才愈發看不透這個人。
就他的觀察結果來說,蒙特斯對任何事都持一種無所謂的態度,甚至是自己的性命也一樣,遊走在刀鋒之上,不是追求生死之間的刺激和快感,是真正的無所謂,所以按理來說,蒙特斯對他也該是一樣的,不在意自己的‘小動作’可以進一步證明對方感情淡漠,但那幾次搭救又該怎麼解釋?
而且,為什麼這樣一個人要加入組織?
金錢、女人、地位、操控生死的快感、踐踏法律的愉悅……這些其他人汲汲追求的,蒙特斯不感興趣,他不是單純的離經叛道,也不像愛爾蘭一樣有人引領,他如同幽靈一樣,令人捉摸不透。
波本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很容易被謎題吸引,他不自覺地在蒙特斯身上傾注了太多精力,甚至做了一些他曾經認為愚蠢的事。
作為琴酒最討厭的神秘主義者的一員,波本是個習慣將一切掌握在手中的人,他是執棋者,是縱觀全局、占據至高點的存在,最不會做的就是讓自己身處不確定的境況,更何況是將自己的生死交付到另一人手中。
但或許他本質裡也有著追尋刺激的一麵,又或者像是賭徒,在一次次加大籌碼中逐漸迷失了理智。
這很危險,至少波本還不想因為這種可笑的原因死掉,所以在徹底失控之前,隻要把不穩定的因素鏟除掉就可以了。
但他想聽完蒙特斯沒說完的那句話。
6.
“誒?想向我學習料理?”
金發青年彎著眼睛,無害的樣子看起來像是象牙塔裡的學生,他對詫異的蘇格蘭道:“不可以嗎?”
“不、這倒沒什麼問題。”蘇格蘭回以溫和笑容,隨意般詢問,“我可以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我的廚藝一塌糊塗呢。”所以被嫌棄了,“偶然聽說蘇格蘭你很擅長這方麵,所以想來請教一下。”
他到要看看這家夥的料理有多好。波本不服氣地想。
“波本最近遇到高興的事了嗎?”
學習的間隙裡免不了閒聊,麵對蘇格蘭狀似無意的詢問,波本微微挑了下眉,眉毛上沾到的麵粉讓這個動作看起來有些可愛,“為什麼這麼問呢?”
“你看起來很輕鬆。”
蘇格蘭模糊回答,波本卻不滿足於這個形同於廢話的答案,繼續問道:“難道我以前很沉重嗎?”
黑發貓眼的俊秀青年隻是笑著搖頭:“該怎麼說呢……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吧。”
這是個抽象的答案,但是之後無論再怎麼詢問,對方也不再細說,而是把話題自然地引回料理上。
說到小時候,波本倒是能想到一點頭緒。
他和蘇格蘭是見過的,那時候蘇格蘭還不姓綠川,是個不能說話的孩子,也因此被同齡的孩子排擠,於是和有著同樣遭遇的安室透走到了一起,他們很快成為了要好的朋友,在安室透的安慰鼓勵下,諸伏景光走出了陰影。
他以為這樣不孤單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續下去,但就像他經曆過的那樣,諸伏景光也離開了,從他的世界消失得無影無蹤,時隔近二十年的重逢,他不知道諸伏景光有沒有認出他,但波本隻一眼就將這個笑容溫和的男人和曾經內向的男孩重合到了一起。
波本沒有揭穿蘇格蘭的假身份,也沒有探究他是否是臥底,那是琴酒的工作,波本對這個組織沒什麼歸屬感,主動乾活?開什麼玩笑,諸伏景光還沒重要到那種程度。
7.
就算是法外狂徒,工作來的時候也不會特意關照天氣是否適宜的。
波本對這個組織不滿的地方也包括了這一點。
雨夜裡,雨水的衝刷讓收尾工作變得簡單起來,但波本很討厭這種濕漉漉的氣候,心中仿佛也籠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雲,久遠的過去至今也如附骨之蛆一般如影隨形地影響著他。
傘麵接住自高空墜落的水滴,從現場過來的蒙特斯奇怪地看著他:“你的雨衣呢?”
在貝斯包的夾層裡。
和蒙特斯組隊之後,波本就擔任了狙擊手的位置,蒙特斯的外貌很有欺騙性,偶爾作觀察員輔助之外,也會充當強攻手和誘餌,這次是後者,一個普通學生,身上還背著雙肩包,不過那裡麵放的可不是書本和作業。
“壞掉了。”波本將被雨水打濕的額發梳到後麵,眨去睫毛上懸掛的水珠,嘴角揚起慣常的弧度,笑意卻不達眼底。
“所以你才心情不好?”蒙特斯恍然了一下,然後道,“該走了。”
“你要給我撐傘嗎?”
黑發少年愣了愣:“你想一路淋回去也可以。”
“不,我才不想。”波本像是聽到笑話一樣,眼睛都彎成了弧線,“我們走吧。”
因為他們之間的身高差,蒙特斯不得不舉起手臂才能將波本罩在傘下,姿勢多少有些彆扭,波本卻絲毫沒有幫忙的意思,非常的不識時務。
黑色的傘在漫天雨幕下撐起一小片空間,兩個人擠在一起,耳邊是吵鬨的嘩嘩雨聲,心靈卻感覺到了寧靜,波本撩開額前滴水的發綹,輕輕哼起不成曲的調子,身旁蒙特斯因為他突然多雲轉晴的心情變化稍稍側目,隨即又漠不關心地收回視線。
8.
蒙特斯背著光,麵部浸在陰影中看不真切,波本感受到一束視線落到自己身上,他輕輕吸了口氣,抬腳走向蒙特斯的方向。
“……喂、你。”淺金發色的男人身體向一旁歪了歪,蒙特斯反射性扶了一下,被他過熱的體溫驚到,“你發燒了?”
發燒?
波本反握住對方腕骨的手指收緊,好笑道:“你在明知故問嗎?”
“好了,彆挖苦我了。”他鬆開少年稱得上纖細的手腕,深吸一口氣,下頜線因為麵部繃緊的肌肉清晰可見,幾乎連成串的汗水順著滑下,“看在是搭檔的份上,就當沒見過我。”
男人說話時氣息浮動,狀態較之前而言,發生了明顯的惡化。
他再向前邁步時不得不扶住牆來穩住自己的身體,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響在安靜的夜裡,即使再怎麼遲鈍的人也能意識到其中的□□意味。
蒙特斯有些無措,“你中了藥?”
“如你所見。”波本微微一哂。
“是什麼?”
“不知道。”金發男人低聲冷笑,“但是能對我起效的,總不會是什麼普通的藥物。”
——就是普通的藥物,萬艾可*而已。
幾句話的功夫,波本背靠到牆上支撐身體,低頭弓起脊背,一隻手死死拽住胸口的布料,借著路燈從側麵打過來的微弱光線,蒙特斯可以看到他小腹下隆起的部分。
“……趁我還清醒,你最好趕緊離開這裡。”
蒙特斯有些尷尬,斷續道:“我就住在附近,你……留在這裡,不方便吧,房間可以借給你,不過我沒有,呃……應召女郎的聯係方式。”
“不需要。”波本連思考也沒有地拒絕了,他喘了口氣,又重新開口,“不需要女人,我借用一下浴室、就好。”
他看上去狼狽極了,濕漉漉的發絲黏在額頭、臉側,眼中蒙了一層水光,模糊了下方充斥著□□、極具侵略性的眼神,他隱忍地皺起眉,將得天獨厚的麵容優點發揮到極致,看上去可憐又可愛,像是淋濕的狗狗一樣。
9.
波本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所以才覺得不可思議。
他對男人是沒什麼興趣的,或者說,他對這種多巴胺的刺激不感興趣,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
由於在一個不完整、同時也不幸福的家庭長大,聽多了那個女人對丈夫的抱怨和謾罵,他對愛情沒有任何好感,親情帶給他的也隻有無休止的傷害,唯一對他伸出手的陌生人,也隻帶來了短暫的溫暖,很快一去不返。
波本隻有一次對他人伸出手的經曆,諸伏景光在他二十五年的人生裡隻存在了比流星長不了多久的時間,到最後也還是孤身一人。
愛人不可信、親人不可靠、陌生人到最後也還是陌生人。
蒙特斯呢?對於波本來說,蒙特斯是什麼?
10.
蒙特斯將波本帶回了住處。
關門的瞬間波本將他壓在玄關的牆上,力氣大得難以反抗,金發男人將頭抵在他肩頭,無言沉默片刻,鬆開手後退一步,“哈……抱歉。”
蒙特斯抿了下唇,被和自己同樣性彆的男人撫摸身體,這種事讓他感覺到些許怪異。
他意識到波本的理智似乎已經搖搖欲墜,否則對方絕不會做出那種舉動,而論武力值他是絕對打不過對方的,剛才的壓製就是很好的例子。
他最好趕緊離開,在波本徹底失控之前。
“浴室在那。”他彎腰從櫃子裡拿出拖鞋,聽到自己用平穩的聲線道,“真的不需要嗎?應召女郎……之類的。你的狀態看起來不是很好。”
汗涔涔的金發男人如夢初醒一般,下意識問:“什麼?”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蒙特斯身前,後者起身的時候差點撞上那團鼓起來的東西。
黑發少年頓了一下,道:“我剛才問,你真的不需要幫忙嗎?”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