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2 / 2)

下堂 赫連菲菲 12168 字 3個月前

屋裡亂得是無法住人了。

林雲暖吩咐不必收撿,留待明日一早,叫各院所有女眷同來瞧瞧,某些人是如何欺辱自家人的!

木老太爺的“三七”,家裡請了知名法師來念經做法。

關係親近的人家比如姻親、族親、同窗、同僚等,各派了家眷在這一日上門示以關懷。

木四奶奶本應在前頭打點招待,置辦喪儀,可她全無心情,臉色灰敗,幾番猶豫,求到了自家婆婆木二夫人跟前。

“娘!您不能不理兒媳啊!昨晚四爺歸來大發雷霆,咒罵兒媳是心狠手辣的毒婦,兒媳實在冤枉,兒媳做的一切,還不是為了我們自家麼?”

“今晨那賤人命人送了兩具屍首過來,打得不成人形,血糊糊丟在兒媳院子裡,一句話未曾交代揚長便去,那是兒媳陪嫁的人啊!她憑什麼?她有什麼權力?”

“如今已然鬨開了,兒媳想好了,既然她要撕破臉,那就誰都彆想好過!兒媳這就吩咐人去通知吳婆子和麗麗的家人,叫他們告官去!大伯母稱病不出,把一切累的煩的是都推給我們二房,眼瞧著我們為府裡諸事發愁,她倒清淨!我倒要看看,她那房的人犯了人命官司,她是出麵不出!娘!隻要您點頭,兒媳這便去!”

木二夫人端坐在炕上,手捧香茗,本麵無表情地聽著。

至此方抬眼看向地上哭哭啼啼的兒媳婦,也不答話,揚起下巴命侍婢道:“把你們四奶奶扶起來。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木四奶奶被攙起來,挨著炕邊兒坐了,不住拿帕子抹著眼角,“如今大伯父閒賦在家,丁憂三年過後,年歲幾何?將來木門一族,還不要承望公爹一人擔著?長輩們如何打算,我當小輩的不敢置喙,可如今我管著家裡諸事,偌大一個宅院,裡外十七個院子三十幾個主子兩百多仆婢,個個朝我伸手要吃穿,前頭爺們兒走動往來的,大小宴請,各年節人情,兩位老祖宗的喪儀置辦,單拿哪一樣都愁煞了人。大嫂這些年把持中饋,內裡是如何平衡,這我不知,我可聽前頭那些回事人的議論,可不是半點油水沒沾過的,是我為人實誠,不好挑明了指摘罷了。”

木二夫人叫人奉茶,她接過抿了一口,續道:“娘的意思我都明白,我與娘是一般心思。大房這些年早拿夠了藏夠了,老祖宗們不在,各房之間,也就是麵和心不和的,大都有著分家的心思,隻不好在這時節挑明了說。九弟夫婦早年就得老祖宗關照,半輩子積攢的巨數怎可能隻有他們獻上來的那點?媳婦兒對九弟婦下手確實不該,可不從她處想法子,難不成這窟窿我們自己填?抑或由我出頭做那敗家子,賣了祖上傳下來的房屋田地養活旁人?娘,媳婦兒便不為自己,為著公爹少些煩憂,娘少些操勞,四爺將來不至給這一大家子的繁雜事帶累,這惡人媳婦不得不做啊!”

木二夫人歎了一聲,伸手握住她手:“你是個好的。我知你一門心思為這個家。這些日子你受了不少累,也受了不少委屈。你且放心,清渺那邊,有我勸。你隻管好生處理你的事。身正不怕影斜,你九弟婦若當真沒做出什麼,誰又能冤她什麼?叫嚷得儘人皆知,鬨得這樣難堪,最後是誰麵上無光?難道竟是我們這些規行矩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麼?”

木四奶奶略一沉吟,驚喜抬頭。

婆母的意思,是支持她所行之事?

甚至,暗示照她的意思,唆使吳婆子的家人去告官?

聽木二夫人又道:“你三嬸前兒不是不滿你停了老十二修院落的事兒?我指你一招兒,你且仍往那頭走著,你五妹妹前歲訂親,這回祖父祖母仙逝,婚事自然要耽三年,原給她備的那些嫁妝壓箱,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先拿來支應一二,以解燃眉之急。自然,這頭你彆自己出,無事帶著你五弟婦七弟婦,去三嬸院裡走走,至於怎麼說,有誰說,這些不用我教,你這孩子心細,哪有不周到的?”

………………

木老夫人在自家被毒殺的醜事爆出不久,木家兩個月後,又有醜事爆出。

三房夫人秦氏,在老爺子出殯當天,當著眾多客人麵前,掌摑侄媳婦木四奶奶。

木家各房恩怨,已昭現人前。

木老太爺不惜毀掉親生女兒和外孫,也要誓死捍衛的百年清名,就此蒙塵。

木家變作城中一個茶餘飯後的談資笑話,但凡誰提起當年門生遍地,俊才輩出的木家,都不免搖一搖頭,歎一聲今非昔比。

………………

前方就是臨川城門。

威武侯號令就地紮營,自己坐在牛皮大帳之中,遣令官至城門宣讀旨意。

大意是,如今朝廷掌握線報,並罪證數件,人證數名,指臨川王與塞外部族往來親密,有通敵賣國謀逆之嫌。今上顧念手足之情,願給臨川王最後機會,帶同家眷,暫釋兵權,隨威武侯一同進京陳情。若有悔改之意,可既往不咎,依舊以王爵待之。

約有小半時辰,令官從城內退出,與其並行的還有數人,當先一人白衣勝雪,玉麵朱顏。正是臨川王本人。

親王不曾撤爵,甚至未曾定罪。

威武侯等執禮迎入帳中,擺開宴席。

臨川王與威武侯親熱把臂,頗婉轉道:“這回可需得侯爺為小王好生求一求皇上,小王偏居臨川,鎮日賞風弄月,何曾有過半點不臣之心,不知是哪個碎嘴小人,如此冤我!侯爺飲了這杯,小王可就將自己身家性命,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全托賴與您了!”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目光一轉,瞥見一旁的木奕珩,“奕珩,你也過來坐。如今小王乃是你們帳中之囚,待審嫌犯,還拘什麼禮?”

木奕珩含笑坐了,聽臨川王擊一擊掌,外頭走進來四名美人。個個兒膚白如雪,貌若仙娥,攜劍起舞,奔躍間,長腿細腰若隱若現。

威武侯目光如炬,早認出這四個俱是美貌少年。

隻是他身畔,早有明珠,再奪目的美人兒,也不過是毫無價值的魚目罷了。

木奕珩察覺到一縷目光直射自己側顏之上。他在桌下捏了捏拳,仰頭將杯中酒飲儘,告罪道:“對不住,王爺,侯爺,屬下去方便方便,就來。”

…………………………

夜色茫茫,林深月靜。

木奕珩漫無目的地朝前走,已經離營甚遠。

他思念家中,眸中難得蒙了一層感傷神色,腳下踏著荒草,深一腳淺一腳漫無目的地前行。

他聽見身後有“篤篤篤”的輕聲響動。

是竹杖敲在地上的聲音。

——威武侯傷及左腿,不良於行,如今離不得拐杖。

他不必回頭,聽得身後暗啞低醇的嗓音。

“奕珩。”

木奕珩垂下眼簾,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住了腳步,似乎不知所措。

威武侯低笑一聲,忘形地朝他撲近。

木奕珩被他勾住腰,旋了半圈。

兩人變成麵對麵的姿勢。

借著皎潔的月色,威武侯端詳麵前這張無可挑剔的玉顏。

渴望在他心中沸騰了多少歲月!

從初見至今,數載惦念!

他忽然恍惚,怔住。

他麵前這人,勾起唇角,朝他笑了。

薄薄的嘴唇勾起愉悅的弧度,不是厭憎的痛恨的,甚至有一抹憐憫神色。

威武侯腦中某根弦霎時拉緊。

憐憫?

這不可能!

憐憫這詞,從來不可能用在他童傑身上!

木奕珩抬臂伸手,越過他肩膀,指向他身後營帳方向。

“侯爺您看,大營起火了,可怎麼好?”

童傑駭然回頭。

衝天的火光,將夜色照得透亮。

木奕珩心情甚好,抬手捏了捏威武侯的下巴。

“就你這種貨色,也配覬覦我木奕珩?童老妖,你以為你手握臨川王罪證,幫今上除了這一心頭大患,你便會有好下場?”

“你當臨川王十數年經營,是鬨著玩?你以為我木奕珩從臨川布到京城的消息網,是擺設用的?”

“當年孤身衝入敵營,親取阿克善首級,侯爺是如何做到的?是不是以為這世上,沒人知道當日內情?”

“我木奕珩雖晚生了幾年,我想知道的事,自也是有法子打聽得到!”

“侯爺以為,今上得知當日實情,會如何作想?你這個一品軍侯還做不做得下去?你手裡的宛平駐軍,你私下屯養雇傭的兵勇,還保不保得住?”

在木奕珩冷笑聲中,威武侯抿緊了嘴唇。

他足足沉默有半刻時辰。

隨即,他低沉地笑了。

“衛臻?!……嗬,你們父子,唱的好大一出戲啊!”

木奕珩輕嗤一聲:“侯爺當初一心將我留在身邊,可有想到今日?我瞧侯爺笑得有些勉強啊,這哪裡還有半點威名赫赫、隻提名頭就能驚得小兒啼哭的疆場煞神的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