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章 舊事(四)(2 / 2)

送飯時間早就過去,包括秦昭在內的競技者們則不被允許在夜裡離開房間。她想不出來來者身份,

茫然地靠近鐵門時,在送餐口的位置正對上一雙熟悉的黑眼睛,被光線映得閃閃發亮,讓她想起天邊閃爍著的星星。

居然是秦昭。

他掀開鐵板低著頭,見到林妧時露出了眉眼彎彎的笑,然後把另一隻手探進門裡,遞來一堆紗布、止痛藥和幾個饅頭。

“還能撐下去嗎?”少年的語氣滿是關切,透出幾分顯而易見的慌亂,“我在外麵等你,一定要出來。”

秦昭說到這裡停頓下來,努力

掩蓋住目光裡的憂慮,用閒聊那樣溫和的口吻繼續開口:“你雖然已經吃過晚飯了,但傷患應該要比其他人更多地補充營養吧?如果夜裡覺得餓,就把這些饅頭吃掉。”

原來他冒著被管理員發現並施以嚴厲懲罰的危險,在深夜裡偷溜出房間,隻是為了送給她一些劣質的繃帶與粗製濫造的饅頭,而饅頭還是秦昭自己的晚餐。

……真是笨蛋。

林妧本要拒絕,卻被他決然打斷:“你不用擔心我,一餐飯還不至於要我的命,倒是你記得保重身體——說起來,要是覺得饅頭的味道過於單調,就把它想象成奶油泡芙吧。”

林妧眨眨眼睛:“……奶油泡芙?”

“對啊。你吃過嗎?那是種圓滾滾的小甜品,用泡芙麵皮包著奶油和巧克力。”

鐵門另一邊的秦昭聲線溫和,夾雜著絲絲縷縷的淺笑,與門外昏黃的燈光一起飄蕩而來:“想象一下,你一口把泡芙咬在嘴裡,酥酥脆脆的外殼帶著麵包一樣清新的穀物香氣,咬開後會有柔軟的奶油一股腦爆出來,把整個口腔都塞得滿滿當當。奶油的味道是清清甜甜,如果之前被冰凍過,還會自帶冰淇淋那樣絲滑的口感,僅僅是嘗上一口,就會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林妧安靜聽他說完,半晌沒有發出聲音。

所謂“泡芙”究竟是怎樣的味道呢?

她把雙手在膝蓋之上環抱起來,將身體蜷縮成一團。嘴裡冰冷乾燥的饅頭似乎隨著想象變成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食物,整個人被又涼又甜的空氣包裹起來。

門外的少年靜靜待了一會兒,用悠揚清澈的聲音繼續說:“如果不喜歡吃泡芙的話,還可以嘗試一下牛奶布丁喔。”

“牛奶布丁?也是甜的嗎?”

“當然啦。和泡芙不一樣,它的整個身體都是又彈又軟,輕輕一戳就會整個晃悠起來,像個搖搖晃晃的雪白圓球。”

那天秦昭對她說了許許多多的話,在最後,少年透過冰冷的鐵門對她說:“等我們一起從這裡逃走,我就每天給你做很多很多口味不同的甜品,不止奶油泡芙,還有草莓蛋糕、曲奇餅乾、抹茶毛巾卷、香草奶昔——你一定要努力撐過去,否則就沒辦法嘗到我的手藝了。”

那些遙遠的記憶早已模糊,但林妧想,當時的她應該的確悄悄落下了一滴眼淚,因為不想讓秦昭擔心自己,所以把哭腔全部堵在喉嚨深處。

身上萬蟻噬心般的疼痛時刻折磨著理智,死亡如

影隨形。而她所處的小房間陰暗昏沉、窄小閉塞,乾涸的血跡讓整個空間都充斥著鐵鏽一樣的腐朽氣息,黑暗如同翻湧不息的潮水,將她整個人都渾然吞噬。

在如此狼狽的境況下,林妧卻在門外少年溫柔的敘述聲裡緩緩閉上眼睛,暢想起鐵窗之外的另一個世界。

沒有無休止的殺戮與爭端,他們也不再是一文不值的玩具。在那裡有毫不吝惜的溫暖陽光、霓虹燈閃爍不停的商業大道、酸甜鹹辣各不相同的美食,還有那個

叫做秦昭的少年人,在光暈下笑著朝她揮手。

從來都冷著一張臉的小姑娘終於輕輕勾起嘴角,在滿臉血汙裡露出久違的微笑。

林妧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天她抿著唇深吸一口氣,把右手放在洞口的位置,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拇指:“那……就這樣約定好了。”

少年短暫地頓了一下,隨即沒做多想,也伸出右手小指與她勾在一起。

那是除了彼此療傷以外,林妧第一次與他進行肢體接觸。

秦昭力道很輕,指節的皮膚柔軟白嫩,猶如一團棉花輕飄飄落在她指腹上。他渾身都散發著淡淡熱量,像是火焰掠過林妧冰如寒鐵的指尖。

心臟的跳動頻率毫無緣由快了幾拍,如果當時她與秦昭處在同一屋簷下,後者一定會驚訝發現這個從來都冷冰冰的小姑娘居然不知不覺紅了臉頰。

因為在門口逗留的時間太長,秦昭免不了被巡邏的守夜人發現,理所當然挨了一頓揍。當林妧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終於勉強挺過最艱難的時刻活下來,回到熟悉的小房間時,少年頂著鼻青臉腫的臉朝她咧開嘴笑:“你終於回來啦。”

當時的秦昭滿臉傷痕,可林妧卻覺得,她從沒見到過這樣可愛又討人喜歡的模樣,耀眼得叫人挪不開視線。

似乎是被她盯得害羞,少年像小狗那樣無辜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匆忙低下腦袋。他顯得局促且狼狽,說話時的語氣也小心翼翼:“你、你是不是……被我臉上的傷口嚇到了?”

哪怕是麵對最為棘手的怪物時,他也從沒露出過這樣慌亂的表情。於是林妧頭腦發熱地抱住他,輕輕把腦袋埋進秦昭溫熱的胸口,隔著一層單薄衣料,能聽見他不斷加快的心跳聲,像沉重的鼓擂敲打在耳膜上。

秦昭則像是變成了一座不會動彈的雕像,硬邦邦立在原地——

在那之後,“冷酷殺手與小白臉不得不說的二三事”流傳得更廣了。

那段日子的記憶殘酷卻令人懷念,林妧滿心期待地活在秦昭為她描繪的未來裡,卻怎麼也沒想到明明說好了一起離開,他卻再也沒能從俱樂部裡出來。

在不久之後的獻祭日裡,他將本應成為祭品的林妧打暈,獨自前往了那間禁忌的地下室,等她再醒來時,得到的是由江照年傳來的死訊。

據江照年所說,秦昭在瀕死之際懇求他帶一個叫做“林妧”的小姑娘逃離此地,隨即被地下室裡的怪物吞噬殆儘。他為了履行這個承諾救下林妧,並將其托付給林清妍照顧,在出任務

之餘也會親自前來探望,儼然一個儘職儘責的老父親形象。

當時的林妧並沒有細想太多,可如今想來,卻總覺得有許多地方不對勁。

江照年與秦昭隻不過是一麵之緣,很可能連對方姓甚名誰都不知道,身為特遣隊隊長,江照年怎麼會因為後者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毫無怨言地養育她這麼多年?特遣隊救人無數,遇見無依無靠的孤兒時,往往會將他們送進福利院生活,哪裡用得著親力親為,如果每次受到托付都像這樣

投入全部精力去完成,特遣隊不就成了愛心機構麼?

她嘗試過解開這些疑點,想破腦袋也隻能找到兩種可能性。要麼是當天在地下室裡發生了超乎想象的事情,導致江照年欠下秦昭的人情,要麼因為……秦昭與江照年很早以前就認識,之所以幫她,純粹是為了了卻老朋友的心願。

這其中有許多值得推敲的點,可當初年紀尚小的林妧對一切都一無所知,隻能懵懵懂懂地被送進林清妍家裡,成為林家收養的小女兒。

江照年甚至替她拿到了一份偽造的履曆,顯示這是個從小在孤兒院裡長大的小姑娘,從未經曆過不堪回首的腥風血雨,而是像其他所有普通的小孩那樣過著一成不變的平凡人生。

和秦昭說的一樣,她在外麵的世界裡當真看見了一眼望不到儘頭的湛藍天空、像沉默巨人般高高屹立的樓閣大廈與琳琅滿目的甜品點心。她見到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也擁有了絕大多數人夢寐以求的完美生活:溫馨和睦的家庭,漂亮精致的長相,永遠花不光的零用錢,常年位居前列的出色成績。可當親身站立在朝陽之下時,林妧卻時刻都在懷念著那一束溫柔又微弱的光芒。

它並不強烈,也並不奪目,在那段陰暗漫長的時光裡,卻真真正正地照亮了她的整個世界。

秦昭被宣告死亡後,那束光就不明緣由地滅了,她孑然一身在黑暗裡無所適從,隻得自欺欺人地假裝光亮從來都沒滅過——

曾經冷漠自私的壞脾氣小姑娘開始隱藏心裡最真實的情緒,像秦昭那樣時時刻刻勾起嘴角,溫溫和和地開口說話時,聲線像是鈴鐺清脆作響;眼睛裡殺機四伏的寒意漸漸褪去,即使是生氣時也會習慣性地露出微笑,這份微笑應該既不含蓄羞怯也不過分爽朗,而是溫柔得猶如春天裡的泉水,就像秦昭經常做的那樣。

她近乎於狂熱地學習了從未接觸過的鋼琴與烹飪,逐漸了解到黑白鍵裡居住著的那些小小音符,也慢慢明白,看似簡單的菜肴製作中也隱藏著獨到又精巧的竅門。

那是與林妧之前人生截然不同的世界,她學習得跌跌撞撞,每當被刀尖劃破手指或被飛濺的熱油燙傷,她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是秦昭,一定不會這麼笨手笨腳。

溫柔待人心懷良善的是他,無論什麼時候都把微笑掛在臉上的是他,想要學習如何做出可口飯菜的也是他。林妧自始至終都隻是個陰沉孤僻又無能的壞小孩,隻能遠遠地、悄悄地遙望由秦昭帶來的那一束光。

而當人生中唯一一盞燈光熄滅以後,她亦步亦趨地、一點點地讓自己成為了那道本已經消逝的光亮。

也成為另一個秦昭。

腦海裡的記憶來了又去,不知不覺間,林妧已經和遲玉穿過長廊與廳堂,徑直來到通往負二層的階梯。

目睹了他們倆毫不留情的攻擊手法後,已經沒有怪物敢上前自尋死路,因而四周顯得一片死寂,聽不見任何多餘聲音。

伸手不見五指的階梯裡沒有燈光,無止境的黑暗猶如深淵巨口,張大嘴唇等待自投羅網的獵物。隻要穿過這

段路程,他們就會抵達地下室的門前,亦是林妧心裡最為恐懼的陰影中。

“準備好了嗎?”

遲玉斜睨她一眼,唇角帶著漫不經心的笑,似乎對一切都毫不在意,甚至不忘了挖苦她一句:“你不會害怕吧?”

林妧深吸一口氣,用輕微卻篤定的聲音回應:“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噢噢噢下一章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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