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搭話的侍衛麵頰微紅,低頭避諱,不再言語了。站在她背後的那名侍衛卻暗自皺了皺眉——帝姬華麗精致的粉紅色後擺上,濺上了點點發黑的汙漬。
那是什麼東西?他心裡暗想,乍一看,還以為是血跡。
“殿下!”身後氣喘籲籲地追出來一個人,老內監滿頭白發散亂。銀絲在陽光下閃著光,滿臉褶皺,麵容浮腫而瘦骨嶙峋,肩膀竟連官服也撐不起來了,看起來老態龍鐘。
“徐公公?”兩名侍衛嚇了一跳,異口同聲。
老人的呼吸像是拉風箱般費力,死死看著她,一滴渾濁的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流下來,似乎是憋了許久,才鼓起勇氣:“殿下,您怎麼能……怎麼能這樣對待太妃娘娘呢?”
“你說什麼,本宮聽不懂。”帝姬提著食盒,向著門前侍衛靠了一步,高貴而柔弱,像是匣子裡易碎的夜明珠,需要費心嗬護。
侍衛腰上配劍“刷拉”一動,提醒:“徐公公,不得對殿下無禮。”
“你……你……”徐公公的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了帝姬,語氣沉痛,“殿下!烏鴉反哺,羊羔跪乳,即便娘娘有再多的錯處,到底也是你生身母親,您怎麼能……”
帝姬的紅唇微不可察地微微一翹,抬起眼來,眼中帶著一點憐憫的笑意:“以下犯上……”
朱唇輕啟,眼中一點點結了冰,輕飄飄道:“誅。”
吐出這個音節時的唇形溫柔,仿佛是在進行一個纏綿的親吻。
“……”侍衛的手猶豫地放在刀鞘上,心驚膽戰地看著帝姬的臉。
“不必,老奴服侍娘娘一輩子……”他發出幾聲乾啞的笑,話音未落,他含著熱淚,“砰”地撞在宮門前的柱子上,熱血四濺。
侍衛的手一抖,一絲冷意爬上了脊梁骨。
帝姬聽見這頭骨碎裂的聲響,動也未動,提著食盒走了兩步,又旋過身來看他,雙眸又純真又嬌媚:“明天,本宮還來給母妃送飯。”
*
“阿聲不是你親弟弟?”柳拂衣陷入了短暫的茫然。
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他當時沒有那麼震驚。
直到現在才明白慕瑤為何堅持追了出來。
慕容氏的故事複雜,說書人折成了四折,明天、後天,便能講完,便令那惶恐的說書人先行,他走了以後,慕瑤才驟然吐出了這個驚天秘密。
他細細思量,隻覺得一陣冷意盤桓心頭:“瑤兒,你仔細同我講,阿聲的身世究竟如何?”
“我聽爹娘說,阿聲是三歲上讓他們從妖怪窩裡撿出來的,當時孩子父母至親皆不在。”
柳拂衣捏著自己的手指一聲不響,他隻在遇到棘手的問題時,才會露出這樣的動作。
他沉吟半晌:“……這事情,你怎麼從未跟我提起過?”
慕瑤的眼裡含了一點憂愁的水色,在月色下亮閃閃的:“非但沒跟你說過,外頭的人,一個也不知道——我從小將阿聲當做親弟弟養,也不想讓他在外麵看了彆人的臉色。後來家裡出了事,我每天焦頭爛額,也顧不上想這件事。”
“……”柳拂衣沉默半晌,安慰地攬住了她的肩膀,“你還知道什麼,若是不介意,就說出來,我幫你想。”
慕瑤靠在他懷裡,頓了頓:“你記得阿聲頭上那個發帶嗎?”
“嗯。”
她的眼中微有茫然:“小的時候,有一日,娘把我叫到房間。當時阿聲還小,坐在椅子上,腳都挨不到地。我依稀記得——那時他的頭發是披在肩上的,眉眼又柔,看起來像個小女孩。”
“嗯。”柳拂衣輕拍著她的手背。
“娘從匣子裡取了一條發帶,當著我的麵,給阿聲把頭發紮起來,紮得很慢。梳好頭以後,她就開始咳嗽,咳了好一陣,才扶著阿聲的肩膀,對他說,‘無論如何,這個發帶不能摘下來,知道了嗎?’”
柳拂衣皺了皺眉:“這發帶……”
“我隻知道,不是普通的發帶,紮上以後,除非他自己摘,否則便不會掉下來。”
“然後呢?”
“然後……”她用力回憶著,眉頭深深蹙起,“然後,娘把阿聲牽過來,對著我說,‘瑤兒看著弟弟,不能讓他把發帶摘下來’,還讓我對著那麵刻著慕家家訓的牆立了個誓。”
“在那麵牆下的誓言,終身不能有違,我一直印象深刻,後來待阿聲與我親近了,便讓他答應我決不取下發帶,這麼多年,一直耳提麵命……”
柳拂衣歎了口氣:“你就沒有問你娘嗎?這個發帶到底做什麼用的,為什麼不能卸下來?”
“娘對我說過,阿聲救出來之前,讓一個妖物注入了妖力,體格並非普通孩童,性格也比旁人更加偏激。要多加引導,否則易行差走偏,切記切記。”
柳拂衣頓了頓:“那就是約束、規範的意思了?”
慕瑤點點頭,想到那個月夜,慕聲在她麵前露出的爪牙,心中一陣冰涼,“到底,是我這個姐姐沒做好。”
柳拂衣搖了搖頭,定了一下神,又搖了搖頭:“不對。”
慕瑤扭頭看他,眸中疑惑。
“你再想想,從阿聲小時候開始想,想到現在。”
“……”慕瑤順著他的話回想,從他初入慕家,紮上發帶,長大,陪她曆練,被旁人輕侮,到‘她’暴露身份的那個夜晚……
那個夜晚……
“我怎麼……我怎麼有些事情,想不起來了?”
她茫然地扶住太陽穴,眸中罕見地閃現出了驚懼的神色。
她很少有時間和機會去完完整整地回想她的童年生活,展開的記憶如同一個連續的長卷,她赫然發現,中間有好幾塊,竟然是空白。
就連慕聲什麼時候有了表字“子期”,為什麼叫“慕聲”……就他七歲以前的畫麵,她都毫無印象,似乎最早的記憶,就是母親在鏡子前給小男孩紮上發帶的那一刻。
慕聲和“她”的交集……更是混沌一片。
而這麼多年,她為什麼會下意識地覺得,一切順理成章,本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