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1 / 2)

胡同巷外, 公交亭對麵的老榆樹下,聞明軒等了有十分鐘才等到姍姍來遲的聞昭非,和一個眉眼裡透著似曾相識感的少女。

“可萱……”

聞明軒的聲音低不可聞, 他很快就意識到比他小四歲的林可萱不可能還是這幅模樣。

二十來年前, 聞明軒到廣城出差時見過新婚不久的林可萱,而彼時他已經再婚有了雙胞胎兒子。林可萱和慕家大少的愛情故事也在廣城廣為流傳。

如此相似的少女不是林可萱, 那就是林可萱留在國內給林家倆老照看的女兒, 他和前妻所生長子聞昭非替他認下的“娃娃親”對象。

聞明軒的兄姐們都不想自己孩子和林琅有接觸的原因之一,就是林琅有這麼個出國的父親母親, 不知什麼時候就變成了個炸彈,將聞家上下牽連進去。

已經下鄉去到農場的聞昭非就沒有這個顧慮。

聞明軒的目光再落回聞昭非身上, 終於不再是十多天前的那副落魄模樣,衣冠楚楚,聞家孫輩裡獨樹一幟的俊美, 麵容有七分俏似前妻任顏,剩下的那三分俏似他生母阮琇玉。

總之,聞昭非長成的模樣就沒聞明軒什麼事兒, 聞明軒麵相輪廓更像聞鶴城,歲月留下的痕跡將他和聞昭非僅有的那點兒相似也抹沒了。

聞明軒對聞昭非的感情複雜又簡單,他和任顏“巧合”之下有了肌膚之親,迫於輿論,火速結婚。

從結婚到婚後發現懷孕,再到妻子難產和病逝, 前後不過兩年時間門。

聞明軒“被迫”荒唐夢了一場,很快醒了,一切都回到了原本的軌跡上,除了交給父母照顧的聞昭非。

他在前妻病逝半年後娶了家世相當又貌美的妻子, 有了雙胞胎,家庭美滿。

相當長一段時間門,無論聞明軒還是他的現任妻子聶雪都無視或忘記了聞昭非的存在。

直到聞昭非在倆老的教導下,越來越優秀。

鄰居街坊,同事朋友時不時在耳邊問起聞昭非,他才想起有這麼一個他從未付出任何心血和情感、卻出乎意料優秀的兒子。

“什麼時候回來的?”

聞明軒的語氣裡無自覺多了些苛刻,他以為聞昭非認下“娃娃親”,把林琅帶回京城來,一定程度表明聞昭非心裡是有他這個父親。

但作為他的兒子,聞昭非上次回京城前沒給他打招呼,這次回來後也沒主動去見他,還要他這個父親一次一次親自找過來。

“昨天,”聞昭非麵色不變,似閒談般地問起來,“聽說向東定親,您和聶姨給他準備了一套房子和五百塊錢。”

京城的房子可不是小寧村能比的,何況現在要弄套房子相當麻煩,無論聞明軒還是聶雪都費了不少人情和金錢。

房子之外,還有擺在明麵上的五百塊錢,且不算即將花在聘禮上的三轉一響。這還隻是進行到定親,之後結婚生子,他們肯定還會繼續貼補。

但聞昭非被“強行”安排去履行“娃娃親”,聞明軒等人沒有給他任何補償或補貼,就連聞昭非最開始給林琅選擇的三百塊,都是他自己的積蓄。

聞昭非視倆老留下的“約定”為己任是一回事兒,聞明軒這些人給不給他又是另一回事兒了。

林琅不說話,同樣好奇的目光看向了聞明軒。

一米八幾的身高中和了聞明軒已經橫向發展、過分凸出的肚子,在同齡人裡,聞明軒或許還算英俊。

但在聞昭非麵前,他就是個徹徹底底的中年大叔了,且明晃晃地偏愛二婚生的孩子,苛待已逝前妻留下的長子。

聞明軒在林琅和聞昭非的目光下瞬間門惱羞成怒,屬於他首都大廠研發副部長的涵養岌岌可危,他反問道,“你不是找老爺子了嗎?貪心不足蛇吞象!”

他沒有給聞明軒準備結婚聘禮這些,是因為老爺子會給聞昭非,聞向東中午回來吃飯就說起,聞昭非帶著林琅在供銷社裡大肆采購。

如此張揚,就不怕人再寫封舉報信搞聞家嗎!

聞昭非眼神毫無笑意,嘴角卻微微上揚,他語氣淡淡地問道,“所以您來找我做什麼?和我爭老爺子的退休金,還是奶奶的遺物?”

聞明軒不是來給他結婚的錢,同樣默認老爺子會給他,那麼聞明軒現在來老宅附近找他做什麼呢?還不是不甘心老爺子的“偏心”。

聞明軒能自己理直氣壯地“偏心”,卻看不慣自己父親“偏心”。真正貪心不足的人是誰?

何況,聞鶴城和阮琇玉給每個兒女都準備了結婚基金,聞明軒作為幼子又結過兩次婚,他從倆老那裡拿到的比他兄姐們都更多。

倆老最開始提出撫養照顧聞昭非,也是因為聞昭非是聞明軒的兒子。後來,為了聞明軒再婚家庭能少些矛盾,他們帶著聞昭非極少去打擾他。

聞鶴城和阮琇玉不虧欠任何一個兒女,卻從心底裡認為自己和聞明軒都虧待了聞昭非。

聞明軒沒想到在林琅麵前,聞昭非會對他如此違逆無禮,他出口的聲音都在抖了,“你,你……你就是這麼和你的父親說話嗎!你奶奶教導你的涵養和禮貌呢。”

到現在聞昭非都沒給他和林琅互相介紹,他自己不想認父親,也不想他的“娃娃親”妻子認他。但從對話裡,林琅想必猜出他是誰了。

林琅對聞明軒來說不同於任何一個不小心介入、聽到閒話的路人甲,她是他曾經視為妻子又遺憾錯過的女人所生的女兒。

聞明軒深吸口氣再努力和聞昭非講道理,“你以前不明白,現在成婚了還不能明白嗎?”

聞昭非眯起眼睛,擋住眼底驟現的寒光,側開半步,擋住聞明軒看去林琅的目光,他低聲道,“為了您的小家,放棄生養之恩母親的生命嗎?這就是你所謂涵養的話,不要也罷。”

聞明軒脖子以上呈現紅色,且越來越紅,從事發到現在五年了,他第一次直麵如此尖銳、刻薄又強勢的聞昭非。

聞明軒兩年多不多接觸聞昭非,突然這般想不開,來聞昭非麵前擺父親的這一譜著實是敗了。

“娃娃親”小妻子在邊上,也不能讓聞昭非有所顧忌。聞昭非不僅是心裡怪他,還看不起他。

俏似故人麵容的林琅在邊上看著,聞明軒感覺自己的臉麵被無情撕碎,踩到腳底下,但他還是下意識想為自己辯解、開脫。

“當年的事情,我和你伯伯們是有諸多思慮不周的地方,但主要責任在……”在那封舉報信。

寫舉報信和拿舉報信當“令箭”的人才是真正迫害阮琇玉的人,是他們共同的仇人。

“我知道,”聞昭非眸中冷色不變,他當然知道罪魁禍首該是誰,若非如此,他根本不會到這兒來。

阮琇玉去世前拉著聞昭非的手說,讓他不要恨,聞昭非自覺很努力地去做了,但聞明軒不該提她,還言語裡指責她沒教導好他。

林琅將手塞進聞昭非的手心裡,她看聞明軒的眼睛裡帶著明顯的審視和冷淡,這個聞明軒不僅苛待過聞昭非,還對她姥姥閨蜜玉婆婆不孝。

振振有詞,其實最混蛋不過!

“人渣!渣男!”

林琅用她帶著南邊腔調的嗓音幫聞昭非一起罵,順便她還解釋一下,“人渣就是人間門渣滓、無藥可救的意思。這種人永遠不會反思自己的過錯,為他生氣隻會浪費時間門。”

聞昭非手心一軟,心頭也跟著被撞了一下,他轉過身來,眼神裡的冷淡頃刻消融不見,“你說的對。”

他早就不指望聞明軒能從心底裡認錯和懺悔。但偶爾這樣的時刻,他還是被輕易撩起心中無邊怒火。

聞昭非眼中有了愧色,他被怒火衝昏了理智,居然讓林琅直麵他和生父的矛盾和爭吵。

“附近有個公園,我們走走?”聞昭非朝林琅淺淺一笑,語氣溫柔,毫無轉換的痕跡。

“好,”林琅點頭,怒瞪的雙眸立刻彎起,小臉轉向聞昭非徐徐綻放著笑顏。

天色已經發暗,路燈卻還沒亮起。

走出老榆樹有十來米後,林琅停步轉身抬臉,她將聞昭非的手握得更緊些,依舊用她自帶南方軟調鄭重告訴聞昭非,“爺爺奶奶疼你,我也疼你,隻疼你。”

聞老爺子和去世的玉婆婆之外,她會是這個世上另一個偏愛且隻偏愛聞昭非的人。

聞昭非原本就波瀾粼粼的心境,在林琅的這句話裡起了滔天大浪,天色黯淡,他眼裡的林琅卻白得發光,明亮得晃眼,也暖得想個小太陽。

大概很久很久,聞昭非都沒再遇見過如此直白又熱烈的偏愛了。

“好,”聞昭非回林琅的聲音裡多了些無法自抑的啞色。

聞昭非握著林琅的手放進口袋裡,再自然地變成了十指交扣的牽手方式。

聞明軒被留在老榆樹下,惱怒、羞愧、震驚、無地自容等情緒將他淹沒,聞昭非林琅走出老遠,他都還反應不過來。

他不僅被聞昭非不留情麵地嘲諷,還被林琅直白又直接地罵了。

人渣,渣男,無藥可救……他真的是嗎。

——

聞昭非和林琅走入小公園不久,路燈就接連亮起,聞昭非不得不放開林琅的手。

這一路的風光熟悉又帶著點兒久違的陌生,聞昭非卻半點兒分不出心思來看它們,他前半段仔細感受林琅軟到不可思議的手,後半段放開手後,目光和注意力也全在林琅身上轉悠。

林琅以為聞昭非這一路的沉默不語,是被聞明軒勾起了傷心事兒,她暗暗生氣和心疼,萬分遺憾之前沒再多罵聞明軒兩句。

“你以前經常來這裡玩嗎?”林琅嘗試轉移聞昭非的注意力。

聞昭非輕輕點頭,“經常來這裡晨練和背書,早晨那會兒人少些。”

小公園圍湖而建,湖不大,公園也不大,裡麵來遛彎的老人、年輕人都挺多,早晨是小公園裡相對人最少的時候。

夜晚的景色受限於隔老遠一盞的燈光,林琅和聞昭非隻能看個大概。

走了半小時,林琅和聞昭非就從公園出來,老榆樹下的聞明軒早就走了,他在聞昭非林琅這裡吃癟,更不想去老爺子那裡討罵。

林琅和聞昭非回到家,老爺子也早從韓家回來了,魏珍珍對聞昭非林琅的過度好奇,讓他挺不高興的。

魏婷自然也接收到聞鶴城和韓老的不悅目光,匆匆將魏珍珍拉走。

聞鶴城在書房,林琅和聞昭非進到書房陪老爺子一起練字。

聞昭非的毛筆字學自老爺子,他這兩年到農場練得少,但基本功在,找到感覺後,終於寫出一副還算不錯的字,沒再被老爺子偷偷翻白眼了。

練字結束就準備睡覺了,林琅和聞昭非替換著去洗頭洗澡,老爺子沒年輕人洗得那麼勤,簡單洗漱就回房了。

十點前,林琅和聞昭非回到他們的房間門裡。

穿來這個世界一個半月,林琅第一次這麼晚還沒有要睡的想法。

“你困嗎?我們去閣樓上看書嗎?”林琅雙眸亮晶晶地看來,傍晚睡了那一個多小時,帶走了生物鐘的絕大部分睡意。

“我們去閣樓上挑一些書,明天一起寄去農場,”聞昭非說著話,卻先將林琅攬到懷裡抱住了。

聞昭非和林琅出門的這一天,老爺子又給他們準備了不少東西,吃的用的,隨身攜帶不方便,依舊隻能走郵寄。

他明早要再去一趟郵局,不妨再多幾本林琅想看的書。

“這樣更好,”林琅彎起眼睛笑,抬起手回抱住聞昭非,安全又溫暖的感覺將她全身籠罩,她都不舍得出來了。

聞昭非抬手輕輕撫上林琅的臉頰,拇指又緩慢落在林琅的下巴尖兒上,他們的目光碰上,聞昭非緩慢低頭,在林琅臉頰處輕輕一吻,立刻退開一步,重新牽起林琅的手。

林琅被聞昭非吻得頭皮發麻、不上不下的,但她也沒有虎到敢反壓著聞昭非強吻,隻能乖乖被牽走。

進到閣樓裡,看到兩個大書架的書籍,林琅立刻拋開那些奇奇怪怪的感覺,認真挑起書來。

她感興趣的高數高物等理科書籍外,還有聞昭非全套的高中課本,三年後高考重啟,她就不需費心思重新找書了。

年代差異和城鄉差距,林琅有腦袋裡的高中記憶還不夠,她需要自己花時間門花精力再學一遍高中知識,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聞昭非找來麻袋將林琅挑好的書打包好,放到樓下房間門的角落裡,出門重新洗手再回來。

“晚安,”聞昭非將林琅攬進懷裡,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光亮,他又再林琅的額頭輕輕一吻。

林琅閉著眼睛重新睜開,她在聞昭非耳邊小聲地道,“你可以親重一點兒,久一點兒……”

這輕飄飄又快速的吻,她差點兒以為聞昭非隻是不小心碰到她。

林琅害羞地說完話,好一會兒都沒等來聞昭非的反應,遺憾地以為聞昭非沒聽清,重新閉眼,睡意沉沉襲來,她睡著了。

林琅感覺上的好一會兒其實還沒兩分鐘,聞昭非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神思,要進行林琅口中重一點兒、久一點兒的親.吻時,他先感覺林琅的呼吸平穩綿長了……

“怎麼就睡了……”

聞昭非的語氣很難不鬱悶,但很快,他又慶幸林琅提前睡著了。

不然這火點起來快,要收場卻沒那麼容易了。

排除雜念,聞昭非很快就隨林琅一起睡去。

翌日上午,聞昭非自己跑一趟郵局,將大部分行李寄往農場,再特意繞路去街道衛生所給老爺子配些備用藥在家裡。

聞家老宅,林琅陪聞老爺子接待上門來的鄰居街坊,俱是來瞧瞧聞昭非娶回來的鄉下媳婦。

林琅自信大方,自覺沒什麼不能讓人看的,聞老爺子把她當眼珠子護著,街坊鄰居不會那麼沒眼色,很自然就一起跟著誇。

“爸,楊姐,家裡這麼熱鬨呀。”

聞明玉提著兩袋水果進來,交給楊嬸後,她走到林琅跟前,徐徐露出個和藹的笑容,“林琅對不對?我是昭非的小姑聞明玉。”

“小姑,”林琅起身,禮貌喊人。

聞昭非的小姑聞明玉一家三年前才調回京城,這是聞昭非離開兩年裡,來聞家老宅比較勤的一個。

聞老爺子原本就對女兒偏寵一些,當年事發時,聞明玉不在京城,鞭長莫及,他怪誰都怪不到她頭上。

但此刻聞老爺子對她的態度也挺一般,主要還是因為聞明玉調回京城的這幾年,一直致力於調和老爺子和兒女們的關係。

去年九月底本該送到老爺子手裡的信,也是被聞明玉代收拿走的。

聞鶴城很想問問聞明玉,在她眼裡,他到底還是不是她父親,是不是個有行為能力的人,她有什麼權利動他的信,替他處置這些事情。

“時間門不早了,我們回去煮飯了。”

聞家斜對門的王姨很有眼力地起身,她拉著林琅的手,笑吟吟地道,“下次和昭非回來,一定要到阿姨家裡玩。我家那小子最崇拜他聞三哥了。”

“好,”林琅笑著點頭她,和楊嬸一起送這些阿姨大娘出門再回來。

隻剩下聞鶴城和聞明玉的廳堂裡,氛圍急轉直下。

聞鶴城眯眼看來,“拿著東西回去,以後不用來了。”

在街坊和林琅跟前,他給聞明玉留點兒臉麵,但繼續放任下去是不可能的。他再這麼昏聵、縱容下去,將來有什麼臉麵去見阿玉和故友們。

“爸!媽已經去了,活著的人更重要不是嗎?您給我們機會……”

聞明玉的話被聞鶴城粗聲打斷,“我沒給過你們機會嗎?我就是給了你們太多機會,才讓你們一而再地算計到自家人頭上。”

以前是他妻子阮琇玉,現在是他親手養大的聞昭非。

老爺子神情厭棄又疲倦,毫無還轉餘地,他揚揚手看向進門來的楊嬸,直接吩咐道,“以後不許給她開門。”

楊嬸看看老爺子,又看看聞明玉,點了點頭,“是。”

付給她工資的是老爺子,這套房子也是老爺子的退休福利房,她自然是聽老爺子的話。

林琅快步走來,伸手撫了撫聞鶴城的胸口,再軟軟地撒嬌道,“不氣不氣。爺爺,我們去書房,我給您寫字好不好,我還會簪花小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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