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正值下班高峰, 醫院回家的路程格外擁堵,阿斯頓馬丁老驢拉磨般在柏油路上邊走邊停,15分鐘的車程被拉扯到無限漫長。
副駕駛的盛穗低頭, 反複刷新微‘/’博熱搜第一的最新評論。
從葉兮四點半來學校接走周熠, 到五點十五時#葉兮孩子疑似特殊兒童#的詞條空間門熱搜第一,再到六點整時、詞條後出現大寫的“爆”字。
整件事耗時,僅僅一個半小時。
轉評近百萬的爆料視頻裡,鏡頭先跟隨葉兮的車在學校對麵的街邊停下,此時防窺的車窗緊閉,看不清車裡人臉。
直到盛穗的背影出現在鏡頭。
災難中的僥幸,是她作為毫無用處的素人老師,全程也隻露出半張臉, 再加之距離太遠,說是親媽不認的程度也不為過。
她牽著周熠走向葉兮的車, 蹲下身摸摸抱緊娃娃的男孩腦袋,打開後座車門, 將周熠抱進兒童座椅。
與此同時,駕駛座的葉兮將車窗打開, 帶著墨鏡,也難掩精致五官和豔麗紅唇。
視頻背景音有狗仔特有的陰陽怪氣聲響起:“……葉姐平時不是走霸氣酷姐的人設嗎,怎麼幾次接孩子都偷偷摸摸的啊?”
“幾次”兩字被特意強調, 擺明對麵不止一次拍到葉兮來學校接孩子, 絕不是巧合事件。
【這小孩好明顯的不正常, 走路姿勢也奇怪, 大人說話都沒反應,不是智障就是自閉】
【估計是自閉,智力障礙是能溝通的, 就是人笨點】
【特殊學校是哪裡特殊啊?學生都是殘疾人、還是大腦發育有問題?】
【演藝圈果然亂七八糟,葉兮長得就像個狐狸精,私下裡不知道多亂,生小孩果然遭報應了吧】
【勸各位網友嘴上積德,以及媒體為了流量是真不要良心,小孩和素人老師都不打碼嗎】
【不懂樓上在心疼什麼,葉兮一年賺的錢你幾輩子都趕不上,她兒子沒跟著享福?這都捂嘴就可笑】
【......】
對此事件,輿論風向也呈現出極端分化:有人嘲諷葉兮表麵風光,背地裡私生活亂才生出個怪胎;有人怒斥無良媒體沒底線、利用小孩炒作,問特殊學校是什麼的也大有人在。
不管如何,周熠“特殊兒童”的少數人群標簽,可謂給這次爆料賺足噱頭。
盛穗若有所思地逐一翻看評論,正不知哪裡來的熟悉感時,就聽身旁的周時予溫聲道:
“在想什麼。”
男人輕揉她發頂,骨節分明的手攏過她鬢角碎發:“成禾的公關團隊和技術部已經下場,視頻一小時內會全網下架,現在就看葉兮選擇坦白還是隱瞞。”
盛穗抬頭,問:“還能怎麼隱瞞?”
“說是親戚家孩子,來學校是被邀請參與活動,”周時予語調平靜,“爆料人強調還有其他視頻,無非是要葉兮高價去買,涉及錢就是小問題了。”
盛穗還是不放心:“那你怎麼在醫院愁眉不展?”
“視頻裡出現了你的臉,”前方車輛緩慢移動,周時予單手持方向盤,目視前方,
“你說過,你不想出現在公眾視野。”
這句話連盛穗自己都忘記,沒想到會成為成禾介入公關的原因。
“如果承認周熠是自閉兒童,葉兮會收到什麼影響,”她有些心不在焉,“資源降級、還是代言會掉?”
“有資本捧就不會,隻是她身上會一直帶著‘自閉症母親’的標簽。”
身旁男人語氣淡淡:“當人們不了解一個群體時,刻板印象和貼標簽就是最快識彆的方法——葉兮作為家屬,必須承受這些。”
“......”
盛穗終於明白,葉兮事件頻頻給她的即視感,究竟從何而來。
在她所經曆的淺薄人生裡,每每談及“自閉症”、“智力障礙”、“一型糖尿病”、“精神疾病”等極少數人才會經曆的話題時,比起當事人、或是專業人士出來科普,更多的是一知半解的人來形容概括。
因為毫無負擔、更因為不曾感同身受,樂於發言的半吊子形容沉默少數群體的最好辦法,就是想當然的貼標簽。
與此同時,在少數群體中,部分當事人無能發聲,相當一部分人難以克服病恥感、做不到忤逆主流輿論,就連勇敢站出來辯駁的寥寥少數,聲音也會瞬間門淹沒在人聲鼎沸中。
久而久之,這些標簽逐漸演變成刻板印象,自然而然被貶低、扭曲,再一度成為攻擊他人的語言武器。
所以,才會有大片類似“葉兮私生活混亂、才生出不健全的孩子”的言論;才會有盛穗在相親時屢屢被歧視、反複被認為患上一型糖尿病是因為不自愛;
才會有周時予被精神疾病所折磨時,在醫院精神科那個青少年被抑鬱打壓到無法起床時,出現孩子母親不斷追問“小孩怎麼可能抑鬱”、出現“精神病”和“瘋子”被盛田用來謾罵“該死的人”、出現於雪梅對女兒僅僅去精神科,就如臨大敵的警惕。
人們總愛說自己有所謂缺點,或是“太較真”、或是“討好型人格總被欺負”、亦或是“太愛操心”;可當麵臨周遭人真正有缺點和身心疾病時,又會表露刻薄一麵。
事實是,少數群體很難將所遇處境放心大膽地拿出來,放在陽光下坦然分享。
標簽衍生的侮辱意味、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以及無知者的聽信傳播,讓少數群體的病恥感日漸強烈,於是隻能努力扮演成“正常人”的合群模樣,儘全力融入大眾主流社會。
盛穗轉頭望向窗外,眼中是車水馬龍、路過行人匆匆,耳邊卻響起下午告彆時,葉兮曾對她說的話。
——“比起擔心熠熠的病情,我可能更害怕周圍人的指指點點。”
人微言輕,是這世間門最致命的謊言。
人言可畏,才是遮羞布下的事實真相。
腦海各種思緒紛亂一團,盛穗目光伴隨流動的落日光影移動,自然停落在開車的男人身上,看他肩發勾邊跳躍的碎金光點、搭靠在方向盤上骨節分明的左手。
——以及哪怕坦誠病情後,仍舊時刻用特質鉑金表帶死死遮蓋的手腕疤痕。
她忽地明白,周時予在已有長達三年之久不曾雙相發作、等各方麵都無需她分擔的情況下,為什麼仍固執地不願她深究。
連周時予這樣的人都敬畏遠之的,究竟是什麼。
是來自社會主流對少數群體的不自知審判,和來自身邊每個人不經意的言語和異樣眼光。
因為19歲那年在長街病發時體會過,因為切身嘗過曝光在烈日下、再叫人指指點點為異類的刻骨銘心;
所以拚了命地不想她再感同身受,哪怕半分當時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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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兮事件發酵的同時,顯然還有另一件事還吵擾著盛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