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Chapter 79 高中回憶篇(四……(1 / 2)

予春光 桃吱吱吱 13884 字 2024-03-25

精神類藥物的副作用強烈。

經年累月的暴力環境下, 周時予身體條件談不上優越,空腹服藥的壞習慣,讓帶有刺激性的藥物一遍又一遍腐蝕胃部;胃痛發作時, 身體每個細胞都在絞痛。

好在周時予從小都在學習如何忍受疼痛,習慣疼痛後逐漸麻木;唯一帶來困擾的,是服藥後人好像漂浮雲端, 像是被從內部掏空,包括悲傷的所有情緒, 都儘數被藥物抹除乾淨。

讓人想到“行屍走肉”的形容。

醫生為他更換了一次又一次藥物, 副作用嘗儘,檢測結果還是一成不變, 數值始終在危險線之上。

連周老爺子都擔心起寡言的孫子,幾次路過他書房時停下腳步, 努力熟絡卻更顯生疏的詢問,周時予的最新近況。

老人鬢角斑白卻不失威嚴:“實在太辛苦的話, 就先休學一年,之後家裡會安排你出國讀書,換個環境, 或許有利於病情恢複。”

周時予淡聲拒絕。

女人去世後他體重輕減許多,手腕上的疤痕交錯縱橫, 已經到了必須用表帶遮掩的程度。

藥物掃除他本就不豐沛的情緒,也逐漸麻痹了他的痛覺神經,讓周時予在夢見血色浴室和安睡女人、清醒時又聞到手腕傳來的鐵鏽血腥味時,甚至察覺不到太多疼痛。

他不相信醫療診斷, 卻是最積極服藥治療的病患。

周時予還記得,在那個嘈雜的傍晚,周遭不斷有人經過時, 他隔著門板聽盛穗在對麵同他說話。

她說:“——等你什麼時候真正好起來了,我們再重新認識一次吧,好不好?”

盛穗說,他們再重新認識一次。

但要等到他真正好起來。

更換□□次藥物後,周時予的情況終於迎來明顯轉變——他不再整日冷淡少言,反而會一反常態地感覺到莫名的亢奮。

一掃疲憊,大腦皮層是前所未有的興奮與活躍,連一向沉穩如周時予都很快深陷於飽滿狀態,整夜整夜睡不著。

於此同時,不僅僅是周老爺子,連邱斯和同學老師都發現周時予的明顯反常,短暫的愕然後,迅速接受他的變化。

“兄弟,你最近這是中彩票了?這兩天怎麼一直在笑,一天說的話比過去一年還多。”

“......”

類似的話周時予那幾天聽了不知多少,也樂於見得到日漸高漲的情緒——除了入睡依舊困難以外,似乎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他想,等他完全好起來的那一天,就能如約定那樣、名正言順地走到盛穗麵前,將內心思量過數百遍的自我介紹說於她聽。

——你好,我是周時予,是大你一屆的學長,同時也是農學部的社員......

這樣會不會太過直白突兀?

或是應該製造些場景“偶遇”,好能自然地靠近她身邊,再以學生會招新的理由,讓兩人更有共同話題——

層出不窮的想法源源不斷冒出來,那時的周時予全然沒想過,長時間門的過於興奮,最後會比單純的抑鬱還要棘手。

從平地掉進坑底、最多是扭傷,可如若是從高空跌落,迎接他的,隻會是粉身碎骨。

儘管兩年後才確定雙向情感障礙,經周時予後來仔細回憶,第一次真正發病,就是在那場突入其來的亢奮之後。

在女人去世一月整,自稱他“父親”的男人終於從國外趕回來,得知周老爺子是故意將他支走、怒不可遏地闖進周家老宅。

周時予不是第一次見男人發瘋,視線範圍內的的東西都抓起摔碎,周圍人對此避之不及,隻求不被殃及。

周時予往常都是在旁冷眼相待,那天許是持續興奮的大腦突然響起為女人打抱不平,黑眸冷冷望著男人半晌,忽地從喉間門溢出一道冷笑。

似是沒想到周時予會反抗,男人像是呆愣幾秒,隨後氣急敗壞地扯下腰間門皮帶,重重踏步走來。

“......為什麼不動手呢。”

欣賞著男人微縮瞳孔裡、手持美工刀的自己,周時予耐心地溫聲訊問著,將細薄如紙的刀片抵在男人喉頭,第一次清晰見到男人露出恐懼神色。

很快,男人強撐鎮定,盛怒反笑:“怎麼,老爺子帶了段時間門你翅膀硬了?還想捅你老子?”

嘴上語氣凶狠,卻誠實地放下手中的皮帶,身體四肢明顯僵硬。

“我對弑..父沒有興趣,”周時予收回刀尖,垂眸將美工刀在掌心把玩一圈後收回口袋,麵無表情道,“隻是想告訴你——”

“——如果剛才我沒來得及收回力道,隻會是‘正當防衛’。”

在這件事上他並沒扯謊,那個男人還沒重要到讓他時刻都放不下仇恨的程度——那把美工刀,也是周時予留給自己用的。

最後這場鬨劇,以男人放不下金貴的麵子,抬手重重甩了周時予一巴掌後作為結果。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後,耳邊嗡鳴作響不絕,鋪天蓋地的絕望瞬間門卷席而來,高空墜落的失重感,讓心臟仿佛被人緊緊攥住,呼吸都不能夠。

周時予雙膝一軟,險些站不住。

長時間門的亢奮,讓來勢洶洶的壓抑和空洞愈發勢不可擋,他向來是自控力極強的人,在那一刻,感覺大腦連最基本的情緒和行為都無法控製。

那天晚上周老爺子公務外出不在家,周時予一整晚將自己反鎖在臥室,右手死死抓攥著顫栗不止的左手手腕,最終都無濟於事。

他好像尊雕像般呆坐在桌前,無力抵抗洶洶來襲的情緒巨浪時,耳邊忽低有熟悉的輕柔女聲響起:

“......最難的時候,哪怕是自欺欺人,也要這樣告訴自己——會好起來的。”

——會好起來的。

昏暗無光的臥室內,周時予一遍又一遍地這樣告訴自己,雙眼在黑暗中不斷閃爍,最後又歸為暗滅。

然而事實證明,一切都沒有好起來。

盛穗教給他的那句話,哪怕周時予在心中反複念讀千萬遍,宛如瀕死的窒息感在夜幕降臨時,都會如潮水般接踵而至。

他一整個暑假沒有見過盛穗,強忍住派人去她住址的衝動,咬牙忍著分彆的日子。

關於他的病,家裡的傭人和保安私下不知竊竊私語多少次,每每被周時予撞破,都會自以為偽裝的很好。

對此周時予不覺得有什麼,在來到周家老宅之前、或是在他有記憶起,非議就是最常見的東西。

從前是“私生子”,現在是“精神病”,既然都是肆意給人打上標簽,本質上並沒有任何差彆。

周時予習以為常,隻是隱約意識到,他在無形中早已被劃分在“正常人”的範圍之外。

距離她說的“真正好起來”,似乎又遙遠艱難了一步。

高三開學考試,是周時予第一次從年紀第一掉落,其震驚程度,從教導主任親自算過三次他試卷分數中,就足以見得。

周時予對此倒是坦然接受,做數學最後幾道大題時,旁邊高二教學樓的午休電鈴響起。

那天恰好是高二開學的第一個周四,周時予想到如果不是被困在教室,就能見到那麼纖瘦的身影出現在樹蔭花壇。

遂即停筆起身,也不管考試時間門剛過半、最後大題都是空白,就頭也不回得交卷走人。

開學考的難度中等,空白的三道數學大題,周時予隻看一眼就能心算出答案,丟分丟名次也並不在意。

連班主任都不信他做不出,隻似乎更擔心周時予狀態,出成績的下午就將周時予喊去辦公室。

“學習成績固然重要,適當放鬆也很有必要;老師猜你是高三壓力太大,正好學生會最近負責月底校慶,你作為學生會副會長,也去幫幫忙吧。”

在三中學生會,周時予一直是最神奇的存在。

高一時就是副會長,直到高三快畢業還是相同職位;不僅如此,自從他上任,每屆學生會會長的人選都要他點頭,事情才算最終拍板定案。

更不用說定奪大小事件,三任會長都要找他商量,之後再確定方案。

周時予對管理學生會沒有興趣,隻是單純不願被人管,索性就先成為管理者。

關於班主任的好心建議,他自然沒有答應的打算。

直到隔日課間門操學生會開例會,周時予經過禮堂的途中,瞥見一抹熟悉身影時,忽低腳步一頓。

原來盛穗也參與了校慶活動。

查到盛穗參演的是宣傳部組織的舞台劇並不難,周時予唯一訝異的,是女生在舞台劇裡飾演的,是一棵毫不起眼的背景樹。

連一句台詞都沒有。

那段時間門,周時予下午自習時都會準時出現在學校禮堂,為了不打擾舞台劇排練,總是一個人坐在最隱蔽的角落位置。

劇本是很俗套無聊的搞笑向本子,再密集有趣的玩梗,聽多了也會食之無味。

臨近校慶的前幾天排練,從主演到配角都難免有些失了興趣;偷跑來看舞台劇的學生會乾事,同樣也越來越少。

到最後全場下唯二還依舊樂此不疲的,隻有台上的盛穗,以及台下的周時予。

盛穗儘職儘責地演繹著一棵樹,站得筆挺不說,背景音響起時,還會應景地擺手,好讓服裝上劣質的樹葉跟著晃動。

和身邊左右兩棵心不在焉的“樹”相比,盛穗那顆就顯得格外突出。

女生被厚重的服裝套住,周時予看不見盛穗的臉,隻是一遍又一遍看向角落無人問津的樹賣力地伸展手臂時,總是會心底忽地一軟。

周時予想起很久之前,他跟在盛穗身後走進學校,看見她有意繞開的、那一枝從磚縫中奮力而出的狗尾巴草。

如同那根狗尾巴草,盛穗或許早就明白,無論她再怎樣努力演繹,台下絕大多數觀眾,都不會注意到,最角落裡充當背景板的一棵樹。

或許女生從來就不介意,是否無人問津。

她隻是穿著笨拙劣質的服裝,自我欣賞式的奮力表演,享受著每一次能站在舞台上的愉悅。

每次舞台劇排練結束,盛穗都會摘下悶熱的頭套,露出滿是細汗的小臉,碎發粘連在光潔飽滿的額頭,臉上滿是恬靜笑意。

盛穗的性格更偏向靦腆,不善交結好友,當主演和周圍人都勾肩搭背地離開,她也隻會抱著頭套、在角落裡和那些從未想過帶她一同玩的人笑著點頭,也不會忘和高年級的學長學姐鞠躬道彆。

在笨重沉厚的服裝襯托下,女生人顯得更加纖瘦,她總是會等所有人都下場才離開,低頭走下舞台時,黑色的幕布遮擋,讓周時予看不清盛穗表情。

每當這時,周時予總有起身上前的衝動,想抬手撫平女生頭頂微微翹起的淩亂碎發,在輕聲告訴她:

——你今天也做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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