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過。”
最後這聲回應悶悶的,顯然充滿了對自己的失望。
衛無憂對衛登總是願意多關注一下心理層麵,畢竟柳氏一貫避讓,他爹又整日忙著打仗領兵,唯一一點父愛怕是都澆築到自己身上了。
還是讓他這個弟弟反哺一下吧。
小肉手牽著小軟手,一步一步向前:“三兄,你知道騧馬是什麼樣的馬嘛?”
衛登搖搖頭:“沒見過。但能讓阿父那麼喜歡的,想來不會差。”
沒錯。
普氏野馬又叫做蒙古野馬,在後世,可是世界範圍僅存的野馬品種。
它雖然頭大脖子短,瞧著不像是能跑的,實際上感覺靈敏,警惕性很強,尤其擅長奔襲和夜間活動。
這也是衛青為什麼如此高興的原因,騧馬實在很適合突襲作戰用。
衛無憂將這些優點一一告訴衛登後,緊緊握了握他冰涼的手。
在朝陽初升下,小仙童的言語間都帶上了一絲蠱惑性:“阿兄,騧馬如此,你亦是如此。阿父定然是覺得,你會有自己的一番天地,才會予你這個名字。”
不論是衛騧,還是衛登。
你自是你,也隻需做你想做的。
衛登在四弟的一番激情打雞血中,兩眼淚汪汪,眼前逐漸模糊起來。
意識到這是在去書肆的路上,麵前的小人兒還是自己的幼弟,衛小登使勁兒吸溜著鼻子,將眼淚花使勁抹去。
這回再開口,衛登有了一股底氣:“我、我不怕他們。就算不用打的,也能贏。”
衛無憂舒了一口氣,心中莫名很欣慰。
校園暴力這個事情,他自然不會放任不管。但最重要的,果然還是衛登的心理健康狀況。如今見衛登還是那個小可愛,甚至變的更陽光自信一些,衛小四生出一種“自己帶的崽長大了”的感覺。
從閭裡之間穿行,不過兩刻鐘,兄弟倆便到了鴻都門學。
蒙學班的學堂內,李禹正捧著一冊裝訂起來的紙張在抱頭怪叫。
“啊啊啊!有沒有人救救我,我不想算術數題。我要回家,我要找大父去參軍。”
衛無憂幸災樂禍往進走:“不上學?你猜飛將軍會不會打得你屁股開花!”
李禹整張臉趴在案幾之上,像個氣鼓鼓的河豚,望著衛無憂道:“總比你隻會靠著表兄吸血好!”
衛無憂笑了。
霍去病給金子,劉據給金餅,還真是倆扶弟魔。
看見他笑,李禹也不如平日那般有精神頭地炸毛,兩隻胳膊向上伸直,扒拉在書案上,整個人像個小癩皮狗一般垂頭喪氣。
衛無憂歎氣,走過去:“什麼題,我瞧瞧。”
“你怎麼可能會,這可是今日董夫子要教的新知識。”李禹有氣無力回了一句,但還是從懷中取出那冊紙遞了過去。
不知為何,他潛意識裡竟然覺得這題一定難不住衛小四。
真離譜。
衛無憂沒搭理李禹在一旁上演變臉,垂眸看題目——
這是一道簡單算術題。說一個食肆店主雇傭二十個匠人做工,統共十天工期,每人每天給二錢,最後需要付多少錢?
題不難,難的是教會李禹。
衛無憂隻看了兩眼李禹在紙上的解題過程,就憋不出笑出聲來。
李禹小朋友是怎麼解得呢?
一開始,小孩兒先用了枚舉法,畫一個豎線算一錢,試圖用笨辦法算出來,可惜畫到四十多條線的時候自己煩了,紙上變成一坨黑乎乎的圓。
看得出來解題的學生情緒十分不好;
隨後,李家小公子能耐了,試圖用《九九》中新學的乘法解題,解題思路如下——
一個匠人一天二錢,兩天就是四錢,十天就是四十錢,一共二十個匠人,就得八千錢。
李禹隨即得出結論:在民間想行商可真不容易,得很有錢很有錢,最好有座礦才行!
衛無憂徹底拜服了。
這是個人才啊。
他趴在李禹書案邊笑得肚子疼,等李禹用幽怨的小眼神瞪他了,才平複了一下呼吸,忍不住問:“你這算學,是跟著放印子錢的人學的?”
翻倍翻得比他喵筋鬥雲還快!
李禹可不服氣了,挺直小身板驕傲道:“什麼放印子錢的,我是跟我阿父正正經經學的,少汙蔑人!”
衛無憂:“……”
看來李敢的算學也堪憂。
嘖嘖。
飛將軍路癡,李敢父子算學上是真敢算,還有個李陵在旁邊默默埋炸雷。
這李家一門,先不說作戰統兵能力如何,能一直紅到今日也不容易。
衛無憂搖搖頭,索性招招手,叫了衛登也過來:“三兄看看,可會算這題?”
衛登小朋友乖巧跪坐在一邊,從笈囊裡取了筆,在自己的演算小本本上開始了:
“一個匠人一天二錢,兩天四錢,十天四十錢……”
衛無憂扶額:“你好好算,十天多少?”
衛登縮縮脖子,思緒亂了,張張口什麼也說不上來。
恰巧,劉據剛從宮中趕來,他是唯一一個進鴻都門學可以乘車駕出入的,安全起見,門外還有宦官和小宮娥守候著。
劉據大老遠就聽到了幾人的爭論聲,一進來便笑著問:“無憂,你們在討論什麼?”
同在書肆,不分皇子臣子,皆為同門。
這是衛無憂在製定新學堂框架時特意提過的,劉徹也過目同意了。
因此,沒有人因為劉據的到來慌張起身行禮,這讓小殿下瞬間有一種全新的體驗。
他喜歡這樣的書肆!
衛無憂簡單將題目和兩個小笨蛋的解法告訴劉據,問道:“據表兄一定會吧?”
劉據抿唇想了想:“吾認為……是四百錢。”
衛無憂:“看到沒有,這才是學過算學的,你倆這水平要是去做大農令,陛下都能被氣哭。”
大農令為九卿之一,掌管一國財政,是把持著大漢朝錢袋子的人。
選誰也不能選個數學不及格的。
李禹雖然同意這話,在衛無憂這裡總要找補兩句:“你彆光說我們,這題數字簡單你會,要是一天給十三錢,統共十四個人,做工二十一天呢?”
衛無憂:“……”
還以為你要出多難的題。
雖然會,但是機警的衛小四斷不會在蒙學班太過於突出表現自己。
畢竟,他不過是個學習樂兩堂《九九》的小崽子,不需要什麼都會。
什麼都會,隻會害了他。
在這之上,衛無憂還了解到,如今的西漢,數學其實已經初具規模。
漢初高祖稱帝後,丞相張蒼曾經側輔校正過《九章算術》,並製定了曆法和度量衡。這可是《九章算術》呀,用不著他這點高中水平在古代數學大能麵前大放厥詞。
“怎麼樣,不會了吧!”
被李禹拉回思緒,衛小四無奈的瞥他一眼:“你想不想聽這題解法啊?”
李家公子在衛無憂麵前早就沒皮沒臉了,這回絲毫不帶猶豫的:“當然要聽。”
給小孩兒講題,果然讓人頭禿。
一通牛頭不對馬嘴的手把手教導之後,衛小憂開始懷疑人生——
是不是漢字算乘法不夠方便?
要不要將阿拉伯數字帶入大漢?用什麼法子帶?
這都是問題,他還是再想想吧。
*
下學之後,整個書肆的氣氛都鬆快起來。
小公子們已經接連上了五日學,按照鴻都門學的規定,接下來有兩日休沐日,學子們可以在家中度過,不過需要完成各科夫子布置的課業要求。
隻要不上學,要他們怎麼著都是可以的。
劉據臨回宮之前,往衛無憂的方向瞧了一眼。
遙遙一瞥,隻見表弟被一群小公子前呼後擁著往家走,小殿下隻得無奈笑了笑,將邀請他進宮玩的話又憋了回去。
唉,弟弟太受歡迎了怎麼辦?
對於劉據的困擾,衛小四是一無所知。
他跟這幫小鬼頭插科打諢,一路悠哉悠哉結伴回家。衛伉和衛不疑被什麼分科選課鬨得精疲力儘,用過小食之後,就先後回了自己院中。
衛登似乎對盜取他衣衫的人有了一些眉目,也不知作何打算,竟然破天荒主動去了後院練習射箭。
隻剩下一個衛無憂,無聊地翹腳腳。
這可是難得的周五晚上啊,你們都不娛樂放鬆一下嗎?
親手製定學院規則,又被規則坑得沒人一起玩,衛小四鬱悶至極。他歎口氣,決定去找阿父阿母玩玩葉子戲。
等時機合適的時候,再把麻將搞出來玩玩。
小仙童順著廊下輕快前行,走到堂屋門外,就瞧見不止是陽信長公主在裡頭,衛青竟也在。
衛無憂驚喜,小跑了兩步上前:“阿父,阿母~”
衛仲卿剛從軍中回來,還帶著一身汗味兒未曾梳洗。他罕見的沒有伸開雙手接住兒子架在脖子上,甚至距離陽信十萬八千裡,生怕身上的氣味唐突了她。
衛無憂一點也不嫌棄,使勁兒往他爹身邊蹭:“阿父,怎麼今日回府早?”
衛青:“前幾日終南山域內暴雨,阿父帶人去瞧了瞧,順便練兵,這幾日就不忙了。知道你們書肆有休沐,阿父專程回來陪你呆兩日。”
“那感情好呀。”衛無憂喜滋滋,“出征之前,阿父就該多在家中呆一呆,吃點好吃的,喝點好酒,再陪阿母打打葉子戲,我看今日就正好!”
陽信長公主聞言無奈笑了,嗔怪道:“哪裡是陪阿母打葉子戲,分明是陪你。快彆纏著你阿父了,叫他去後頭梳洗之後,再陪著你玩。”
衛青在侯府住的日子不算多,就算在家,基本也都在前院研究兵書陣型,很少來後頭就寢。
一年到頭,甚至與陽信都宿不了兩次。
即便如此,陽信這院子裡,也是備了他的衣物用具的。
衛仲卿一邊起身,往西室要去沐浴,一邊給隨侍長寧遞了個顏色:“去拿藥。”
他這聲音很小,幾乎是對著長寧低語,但還是被耳朵尖的衛無憂聽到了。
衛小四眉頭一皺,想到老爹方才提到的“暴雨練兵”,凶巴巴質問:“阿父,你的箭傷又開裂了?”
衛青身形一僵,臉上滿是被抓包之後的訕訕:“阿父這……這不是沒辦法嘛……”
衛無憂聽到他爹狡辯就火大:“什麼沒辦法,我早就說過箭傷很危險的好不好,你潮濕天氣都會難受,怎麼還主動往冷冰冰的雨水裡頭鑽?阿母,您怎麼也不管管他?”
陽信長公主聽著兒子連珠炮似的詰問,最後一問還問到自己身上,腦袋頓時發懵,張了張口:“你……聽無憂一言,若是腿疼,就先在家中靜養,我這兒還有宮中的藥……”
話說到一半,陽信閉口不說了。
因而兒子正用奇異的眼神瞧著她,就連衛仲卿的眼神也與往日完全不同。
是她……說錯什麼了嗎?
衛無憂還是頭一次這麼認真審視他的阿父阿母,越看越覺得怪異,遂問出口:“阿母,阿父的箭傷在後背靠近左肩處,腿上是刀傷。”
陽信怔了一瞬,連忙道:“是我記錯了……”
衛無憂:“是嘛,可是,他的幾處刀傷也不在腿上,而是在腹部與腰側。”
陽信:“可你阿父前幾日還一直念叨著腿疼。”
衛無憂沒說話。
腿疼很正常。衛青作為武將,常年在外領兵作戰,條件太差,吃吃不好,睡睡不好,還有騎馬時間過久的一些並發症狀累積,大概率得補補鈣,也不排除老寒腿的可能。
這些都很重要,他也一直潛移默化的在跟衛青強調,儘量讓他自己懂得保養。
但這一刻,似乎很沒有必要跟阿母講清楚。
衛無憂頓了良久,仔細思考著這幾年陽信長公主和衛青之間的互動,發現確實更像是一位長公主和大將軍的同盟關係。
政治聯姻嘛,也可以理解。
但是唯有一點,他不是很明白。
他老爹背上的肩上是在龍城大捷之時。
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那是衛青首次帶兵出征,漢軍四路,三路兵敗,唯有衛仲卿這一路奇襲龍城取得勝利。
這一役是險中取勝,讓他爹在很靠近心臟的位置中了一箭,影響多年。衛無憂甚至懷疑過,衛青病故跟這些傷口不無乾係。
龍城大捷的次年春天,他便出生了。算算日子,阿母至少在這段日子與阿父同房過,怎麼會完全不知道他有個幾乎要命的傷口?
除非,他們壓根兒沒有夫妻之實。
衛無憂被自己這個猜想震驚到了,但是想來想去,又覺得這個推理不無可能。
這一瞬,認定自己就是衛家四公子的衛無憂產生了動搖和懷疑。
他不是衛無憂,還能是誰?
小豆丁呆呆立在殿中,將這個疑惑委婉地問出口,周身透露出一種可憐巴巴的流浪小狗氣息,叫衛青和陽信長公主看在眼裡,疼在心上。
他們怎麼就這麼不小心!
明明說好,至少要讓無憂平安快樂長大,先做個無憂無慮的小公子的,怎麼就輕易讓兒子露出這副表情。
衛青對自己的責備更甚。
明明先前與陛下飲酒時,已經叫無憂懷疑過一次,他早就應該料到,以無憂的頭腦,必得做到對好口供萬無一失,方有可能瞞住此事。
他為什麼不早些來尋長公主商議!
三人的想法不過轉瞬之間。
陽信捅了婁子,自然要主動補救,連忙起身解釋道:“你阿父從前在我身邊時,腿上是有些舊疾的,是阿母想岔了,沒想起來龍城箭傷一事,叫你傷心了?”
這說的是衛青還在平陽侯府做騎奴的時候。
衛青顯然也沒想到,陽信還能記得那麼早之前的小事,有些詫異地瞧了她一眼。
衛無憂將他阿父的表情看在眼中,腦補的可就多了。他循著一個眼神思來想去,突然覺得,或許這事兒沒他想的那般複雜。
這不就是政治聯姻加單相思,然後他爹一直不長嘴?
衛無憂小盆友很快被自己的一番腦補給攻略了。
他索性半是試探,半是助攻的發難道:“是這樣嗎?可是,阿父阿母很久沒有宿在一處了吧,兒子有記憶以來,好像就沒見過。”
衛青:“……”
不是好像,自信點,確實沒有。
衛仲卿在這種事情上不能隨意開口,索性等著陽信長公主回話。誰知公主這一開口,叫他差點一口茶噴出來。
“誰說沒有,你阿父時常宿在我院中,你還小呢,怎能都叫你撞見。”
衛無憂:“阿母這是唬小孩兒呢,我又沒見過,怎能相信。”
陽信長公主豁出去了:“那你要如何?”
“你們若是今晚就宿在一處,叫我住隔壁屋,我才勉強能相信阿母的話。”
似乎是方才瞧見兒子那般模樣,叫她有些怕了。
陽信均勻呼出一口氣,淡定中還帶著長公主無與倫比的威儀:“好,既然無憂都這般說了,仲卿,你今夜會留下吧?”
衛青:“……”
事情好像變得更複雜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