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揮揮手攔了一下,笑道:“皇姐不必擔心,自有繡衣直指護著,出不了情況。”
*
離開了劉徹身邊,連空氣都是自由香甜的。
衛無憂心血來潮,牽著劉小據的手,在閭裡之內轉悠起來。
所謂的閭裡製始於周代,《周禮?大司徒》中便提到過“令五家為比,使之相保。五比為閭,使之相受”,由此產生了一閭二十五戶的組織單位。
到了大漢,閭裡製已經發展的更為完備,將除過皇城外的居住區細分為“國宅”和“閭裡”兩部分。
這國宅靠近皇城,住的自然是達官顯貴;而閭裡設在外圍,成為平民百姓的居住之所。
衛青的長平侯府恰好就在國宅與閭裡的交界處。
劉小據從來沒有逛過長安的九市,閭裡之內也是頭一次這麼近距離接觸,像個頭次進城的小土包子。
閭裡之內設有諸多商販走卒,便是不出坊門,也能滿足日常生活的需求。
兩個小蘿卜丁在街上手牽著手,邁出了六親不認的步伐。
因為身後有府中奴婢跟隨著,又有繡衣直指遠遠保護,也沒人敢打這兩個小公子的主意。
小殿下一路走走停停,買了許多小玩意兒,正高興呢,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他湊到衛小四耳邊道:“無憂,那邊好像有幾個浮遊者在欺負人。”
衛無憂順著劉據的指引看去,原來是幾個地痞無賴在收保護費。
不得不說,西漢真的是個盛產地痞流氓的時代,這或許跟老劉家靠這行起家有關。總之,即便是長安城內,這夥懷揣挾彈、遊來蕩去的的社會閒散人士也不在少數。
兩小隻悄悄圍觀了一會兒,見商販們都自覺交了錢,似乎早已習以為常,不由互相對視一眼——
看起來,這孝敬錢至少收了有一陣子了。
地痞們收完錢,將總額一分為二,由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頭目的揣著,一路閒閒往坊門邊溜達去。
高垣聳峙,壁壘森嚴。
夯土牆將這一片圍成四方的天,要想出了閭裡,必得經過裡門。
衛無憂原以為這小子要帶著錢溜出去,誰成想,卻是站在了路邊,摘下枚葉子吹響口哨。
哨音響了一會兒停下。裡門下的彈室內,不多時便走出了穿官服的人。看衣袍形製,此人應當是看管裡門進出的“監門”。
他伸著懶腰,左右打量著,見不遠處隻有兩個小孩兒傻傻蹲在轉角,放心的大搖大擺走向地痞。
衛無憂離他們太遠,聽不清說什麼,但地痞手上其中一隻錢袋子就這般遞到了監門手上。
衛無憂和劉小據瞪圓了眼,互相對視。
這不就是活脫脫的下級官員貪腐嘛。這可是在長安,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啊?!
這一年來,衛無憂日日都在進出閭裡前往書肆上學,卻從未注意過這些事。今日恰巧碰上了,他才突然反應過來,這種製度也是有挺大弊端的。
它就好像一個社區自治團體,社區居民形成勢力集團之後,必然會有人的權益受到損害,而這也會加重貪腐現象的產生。
小不點兒想的入神,完全沒注意到,他們兩個大膽的探看已經引起了地痞的注意。
聯想到方才收錢的時候,似乎就見過這兩個孩子,地痞低聲道:“看這兩個小子的穿著打扮,就不是普通人。我眼皮跳得厲害,得過去問問,你先回去!”
他說完,就向衛無憂兩人靠近過來。
嘿呦,兩個小公子細皮嫩肉好容貌,要不順便賣給認識的拐子,也能換個好價錢?
沒等地痞的春秋大夢做完,巷道裡躲起來的仆從們呼啦啦便冒了出來:“小公子!”
然後,幾個繡衣直指也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小殿下。”
地痞:?
你們富家子弟都這麼玩的。
事情最後還是捅到了劉徹麵前。
因為涉及到皇子和冠軍侯之子的安危,此事算是出了大紕漏。從閭裡的裡正到長安令本人,全都前來請罪了。
當然,門口還五花大綁著那位倒黴的地痞哥。
劉徹正拌了雞絲兒涼麵在用,他喜歡這個麻醬混著胡瓜絲和雞絲的味道,隻加一點點酸辣汁兒進去,便是頂級享受。
皇帝陛下聽繡衣直指彙報完,吸溜完最後一口麵,揮了揮手:“退下吧。四喜,把那兩個臭小子叫進來。”
四喜應了一聲,出門去請兩位小公子。
劉據進門,先飛速瞥了一眼父皇的臉色,見他麵色紅潤有光澤,唇角還滴著紅油,悄悄附耳衛無憂:“沒事,父皇沒生氣。”
劉徹翻起眼皮:“據兒,說什麼呢?”
劉小據搖搖腦袋:“沒、沒什麼。兒臣就是有些害怕,想找無憂抱一下。”
衛無憂小雞啄米點頭,順手將小殿下摟在懷中拍了拍,道:“對,老姨夫。”
劉徹看著緊緊抱作一團的兄弟二人,實在是有些被萌到,頓時什麼狠話都說不出了。
皇帝陛下頭疼的歎口氣:“你們啊,知道這長安的浮遊者有多不好惹嗎?”
劉小據歪著腦袋:“多虧了父皇,這回知道啦。”
劉徹聞言一頭黑線,拍桌問:“怎麼扯到朕頭上,難道是朕叫你們瞎跑出去惹上浮遊者嗎?”
劉據想到了回來的路上,無憂講給他的閭裡製的弊端,忍不住正色道:“父皇,這閭裡百姓自製,推舉父老、裡正和監門,難道不是父皇您定下的嘛。”
劉徹:“……”
“那今日不就是托了父皇的福?”
劉徹無言,此刻很想甩鍋說“胡扯,分明是你老祖宗定下的”,但他沒好意思開口。
小殿下見他父皇不吭聲,憋得臉有些紅,還好心安撫道:“父皇彆氣餒,兒臣和憂兒這不是沒事嘛。亡羊補牢為時不晚,父皇,你是最胖噠!”
見兒子衝自己伸出兩個大拇指,還一副為你驕傲的崇拜神色,劉徹想發火也發不出來了。
他發現據兒真是變了,變得特彆會氣他這個父皇了。
劉徹委屈又幽怨地看了一眼旁邊的衛無憂,幽幽道:“這都是你教的?”
衛小四往劉小據身後一藏,探出半個腦袋:“才不是呢,是小殿下自己發現的。”
劉據叉腰,將無憂護在身後:“對,是兒臣發現的浮遊者欺壓百姓,還與監門裡正……勾結。”
好不容易憋出這個詞,小殿下可驕傲啦,回頭雙眼亮晶晶看向衛無憂。
無憂擠了一隻眼,豎起大拇指:“殿下好棒~”
劉徹將這兩小隻的互動看在眼裡,竟也不覺得這閭裡製的弊端有多讓人煩悶了。
皇帝陛下調整好心態,這回頗為心平氣和的詢問道:“閭裡有很大的弊端,朕自然是有意替換掉的。但以當前長安的狀況,隻是沒有尋到多快好省的替換法子。”
旁的不清楚,但這個話題衛無憂可就能說上兩句了。
畢竟他才看完“城市規劃製度的演變史”相關視頻,裡頭從閭裡製、裡坊製、廂坊製、街巷製、鄰裡單位製,一直衍變到社區製,都詳細講述了變遷的條件和優劣。
如今,大漢的經濟發展和商業進程,還不足以支撐宋代才出現的廂坊製。
這種製度是最接近後世街巷製的城市規劃,會打破坊與坊之間的圍城,但也更難管理。
衛無憂想來想去,還是北魏至唐朝盛行的裡坊製,要更適合大漢一些。
畢竟裡坊製就是在閭裡之上發展起來的。這時候坊內的管理不再是依靠推舉,而是由朝廷把控,坊正隻從旁協助,相當於是個街道辦主任的職能。
各坊治安則由朝廷派武侯捕維護,再有大者、小者數十人,怎麼看都足夠安寧啦。
衛無憂將這些東西挑重點告訴劉徹,為免遭到懷疑,還補上一句:“這都是我跟殿下回來路上聊的。”
劉徹將信將疑,瞥了劉據一眼。
小殿下淡然:“父皇,兒臣和無憂隨便說說的。”
劉徹分辨不出兩個臭小子的話,也懶得再琢磨。他垂眸思忖著衛無憂的提議,半晌,又問:“你們覺得這些浮遊者可怕嗎?”
劉小據:“當然可怕啦。”
“哦?怕在何處?”
這回問的是衛無憂。
小蘿卜丁眨眼,不確定劉徹想了解什麼。
這種時候,丟出去兩句車軲轆話總是沒毛病的:“可怕就可怕在……他們是浮遊者。”
劉徹:“……”
跟朕玩這套。
豬豬陛下的耐心瞬間就被消磨了三分之一,忍著氣甕聲道:“那你覺得,長安城中的浮遊者該如何處置?”
衛無憂這時候大致確定了,劉徹並不想真的處理掉這群人。
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皇帝陛下還是想留著他們,可能是為老劉家留一隻原始資本股吧?
小蘿卜丁瞎猜測著,麵上揚起個小笑臉:“這還不簡單嘛,您等坊市徹底建好之後,將這批浮遊者召集起來,收編歸朝廷管,叫他們去維持坊內秩序就好啦,還能省一批人呢。”
畢竟,流氓當了城管,很難有人再敢當流氓。
劉徹眼前一亮:“若是壓不住這幫閒散豎子呢?”
衛無憂擺擺腦袋:“怎麼會呢,找個壓得住他們的老大就好啦。”
“哦。依你看,誰合適?”
劉徹這話帶了幾分調侃,還以為臭小子要提起他兩位阿父呢。
畢竟,霍去病和衛青的勇武乃是當世翹楚,浮遊者們也很難不臣服。
哪知,小蘿卜丁興衝衝道:“還用說嘛,當然是老姨夫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