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州這一稱謂,先前並未設之。不過就是劉徹剛剛想出來的餿主意。
他將除過長安附近六個郡之外的大漢疆域,分為“十三州刺史部”。每個州境內,都會由朝中派遣一名刺史,專程負責巡查記錄該州境內的吏治清明、軍製違規、經濟農業等,還美其名曰“監督郡國與官吏正身"。
衛無憂聽說皇帝陛下這新設下的政策之後,忍不住氣笑了。
這十三州刺史部曆史上確實有,但是是十六年之後,劉徹為了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製,才會開設的。
如今這般匆忙施行,他用膝蓋都能想到,劉徹這是打的什麼主意。
小家夥歪著腦袋想,也不知道,會派誰隨他一同去並州呢?
這事兒很快就有了答案。
霍光是趕在年前從河南郡回的長安,人剛回來,便被劉徹叫去密談,之後,便引著一人一道回了府中。
霍光出長安之前便已隱隱覺得不妙,此刻塵埃落定,反倒隻剩下無奈:“這位是即將上任的並州刺史,田千秋。憂兒,還不見過田刺史。此番,你們或許要一同前往並州了。"
衛小四原本正在研究他要帶走的物品清單,見有客人,連忙起身迎接,再一聽這名字,眼前忍不住一亮。
田千秋呀!
他在曆史上戾太子走後,無人敢言時,上書訴冤請求劉徹徹查,從而擢用為大鴻臚,數月後任丞相,被劉徹封為“富民侯”,最後,在漢昭帝上位前同受遺詔輔政。
不管此人是不是如曆史傳聞中那般敦厚寬和,有大智慧,所行皆是善事好事,但有一點衛無憂可以確定,敢在太子皇後走後上書,這是個會揣摩帝心,且極具膽識的人。
這就代表了,此人難以拉攏,但同時往後行事,從他的態度也能窺見劉徹的意思。算是好壞參半吧。
衛無憂腦內很快琢磨一通後,連忙擺出一副營業笑容,拉著田千秋入座,甜滋滋的小表情把人心都要融化了。
田千秋如今正是鼎盛時期,不過而立之年,穿衣舉止都透露出一種泰然自若的鬆弛感。見到陛下新封的“雲中王”竟是這種類型,不免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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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無憂的功績,先前便隻在長安上層的小圈子內分享流傳。田千秋不知全貌,有些誤解倒也正常。
衛小四見他這副表情,心中便清楚了,也不解釋,還是好酒好菜地招待著田千秋。
酒足飯飽之後,衛無憂期待的看著田千秋:“田刺史,我跟阿父們一同啟程前往並州,您也一起嗎?"
田千秋怔了:“雲中王是打算冬雪之前便走?”
衛無憂點點頭:“對,阿父們今冬應當便要到達,朔方、雲中、定襄三地駐紮的大軍還在等他們呢。"
田千秋:“十三州的刺史部正在緊鑼密鼓建造著,微臣不止一人去,不敢麻煩叨擾雲中王,怕是得等上些日子,再與您會合了。"
衛無憂的笑容越發乖巧:"好,那我就在雲中城等著田刺史。"你最好來的慢一點,路上走個一年半載也可以。
田千秋可不知道小蘿卜丁內心是這般期望的,有些詫異問:“您要去雲中城?”衛無憂點頭應是。
田千秋:“雲中王是想與兩位將軍多呆些時日,再返回晉陽城嗎?”
"不是啊,陛下都封我雲中王了,封地的都城自然還得按照章程設在雲中郡郡治——雲中城了。”衛無憂天真無邪笑笑,"田刺史放心,您的刺史部依然放在太原郡郡治晉陽城中,那裡很安全,我可不能叫您出了岔子~"
田千秋有些語塞。陛下雖然封了“雲中王”的封號,但與他密談時,可是有意將郡國的都城設在晉陽的。
旁的不論,晉陽城距離長安近,交通便利,小雲中王的生活環境也不至於差的太離譜……怎麼會想到去雲中城遭罪呢!
樸實無華的田千秋隻當是孩子小,不懂帝王在規矩之外開的後門,有些焦急地看向霍光,示意他這位做阿父的,一定要管管此事。
霍光淡淡睨了一眼無憂。他對憂兒的小心思心知肚明,並且裝糊塗默許他這麼做了。
此番,在陛下劃出的十三州中,並州是其中疆域最為廣闊的。
它襄括了太原、定襄、雲中、雁門、朔方、五原、上黨、西河、上郡等九郡,等同於把京師頭頂和身側一大片全都交給了無憂去管。
初時,有些郡國的諸侯王聽說了,還十萬火急寫了
書信表示不讚成——乳臭小兒,怎可霸占這麼大一片地,胡鬨嘛!
陛下對付這些人已經自有一套:“皇叔若是喜歡這地方,朕做主,將衛無憂的封地與皇叔換換,如何?"
這封信一發出去,再無諸侯王敢找新封“小雲中王”的麻煩。可是,這般明著保護,實則拉仇恨的方式,也算是徹底把衛無憂置於眾矢之的。
霍光不確定劉徹的想法。
也許有磨煉的意思,也許還包含了試探,還有可能,他在將兒子封為異姓王的時候,便布好棋局,將憂兒當成一枚新棋子……
霍光不免蹙上了眉頭。
不管是哪條路,可都不算好走。沒想到,一早將兒子送走的阿父,竟然還能回頭做出更為殘酷的事情。
好像……陛下在做人阿父上,還不如霍仲孺。
而且,事情不止如此。霍光身為郎中令,近身跟隨陛下,自然能比旁人更細致地察覺到劉徹對憂兒的態度變化。
這回,小家夥遷往並州,該走哪條路,都是陛下給規劃好的。
“仲卿啊,你看,自關中向北,走秦直道能一直通往九原郡(今內蒙古包頭一帶)。你們帶著憂兒先在都城安頓好,再去往朔方也不遲。"
正是因為這些變化,霍光才打從心底支持無憂鑽個小空子,距離長安再遠一些。
他不像衛青舅父與兄長那般樂觀。
陛下性情不定,做君王或許是有雄才大略,可以講求方法地忠心跟隨;但涉及到皇家父子關係,無憂還是得小心應對。
衛無憂也是這般想的,此番選在雲中,可費了他的小腦瓜。
先前陛劉徹給他規劃出行路線,所提起的秦直道直通向九原郡,他就打起了小算盤。
九原郡與戰國始有的雲中郡一樣,都是秦漢邊防重鎮,常年重兵駐守,以防範匈奴來襲,但是更靠近邊境一帶,過於危險,首先就被他排除了。
相比之下,雲中郡位於河套地區的前套平原上,範圍較廣,襄括了後世的山西懷仁、左雲、右玉以北,大同全境,以及內蒙古自治區南部一小部分。
在當下的西漢帝國,除過漢初時,曾將雲中郡東部蠻漢山一帶改為“定襄郡”,方便應援之外,再未有過較大的變動。
而衛無憂
看中的,便是雲中郡郡治——雲中城。
這地方就在大黑河流域的下遊(今托克托縣),雖然也脫離了中原地區,但好在前方尚有戌衛,而單於早已逃遁漠北,又有衛青和霍去病兩位阿父在側,蘿卜丁斟酌許久,也能壯起膽子來。
隻要出了長安,遠離劉徹,無論在哪裡安家都能叫他更安心一些。選在雲中,萬一豬豬陛下犯病要“哢嚓”了他,也能帶著兩位阿父跑的更快不是?
衛無憂小朋友大開腦洞,想到自己有可能過上風餐露宿的遊牧生活,還有一丟丟興奮。
霍光自己扯著謊應付完田千秋,將人送走,低頭一瞧,還能看到衛無憂臉上掛著奇奇怪怪的激動笑容。
霍光:".…你的字練完了嗎?"
衛無憂:?
衛小四可沒想到這出,結結巴巴道:“我……我……光光阿父,我不是馬上就要走了嗎?”
霍光挑眉:“是馬上,但是還有三天。”
衛小四被霍光逗得氣鼓鼓,勾勾食指,示意他彎下腰。霍光照做了。
衛無憂悄咪咪裡都帶著一腔怨念:“……光光阿父,你果然是以後的魔鬼權臣!劉小據以後一定會被你嚇哭的~"
蘿卜丁壯著膽子,悄悄跟霍光講完小話,便撒丫子跑開了,生怕自己被追上後遭受什麼酷刑。
霍光立在身後,遠遠看著小矮墩子跑著跑著,還把自己絆了個跟頭,又迅速爬起來,沒事人兒似的繼續往前跑。
他無奈又寵溺地搖搖頭笑了。
還有三日,他們便都要離開長安了。他本也想追去,但……有些情況,還是身在朝中,變得更有話語權一些,才能保護好憂兒啊。
當夜,郎中令府,主君寢屋內。這屋子與東閭墨的寢屋一牆之隔,是用霍光的書房改造的。
此刻,霍光披著外袍,看著床上的東閭墨與衛小憂,嘴角不免抽了抽。這對“母子”坐姿如出一轍,都盤著腿,雙臂打開拄在膝蓋上,一副哪個山頭山大王的流氓氣
息。
霍光沒法睡了,隻在距離他們遠一些的椅子上坐下來:"這麼晚了,你們有事要"
衛無憂連忙瞧一眼東閭墨,又飛速低下頭裝死。
東
閭墨倒是爽快,開門見山:“無憂自己都暴露了,我們還有必要假扮他的阿父阿母嗎?”
霍光瞄一眼衛無憂:"你說給她的?"
衛無憂縮成小鵪鶉:"不是,是墨阿姊逼問我的,嚴刑逼供我扛不住呀,光光阿父。"
霍光點點頭,側目對東閭墨道:“回頭,把你嚴刑拷打的法子也教給我。”
衛小四炸毛:"您學那個做什麼!"
"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