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如油,簌簌落下時,驚得草木微微搖晃。送走了太醫們,便到了播種的日子。
在長安時,衛無憂便造出來了耬車和曲轅犁。
可這些東西的推廣至多隻在都城周邊,以及南方的富庶之地。像並州這樣的邊境,一時間很難得知更換農具這樣的事情。
衛小四早就想到了這一點,貓冬的時候,便命府中匠奴打造了一批曲轅犁和耬車。然後以裡為單位,下發給農戶們。
為了能叫百姓們學會正確使用耬車和曲轅犁,不至於像劉徹那般,在套牛的地方把自己給裝進去,衛無憂還特意命陳安之,叫屬官們全都學會了,然後下鄉助農,教他們使用這種工具。
耬車是需要耕牛來牽引的。衛無憂對本地的耕牛狀況不了解,陳安之卻很清楚。
這位陳國相當即尋上了門:“回稟雲中王,單論官牛,是遠遠無法滿足一個郡內的土地耕種的。而且,官牛若是免費給百姓們用,這其中的花費和損失又該誰來承擔。"
“老臣知曉您慈心,但是莫要忘了,新年元日朝見,諸侯王是需要向陛下獻上白鹿皮幣作為朝貢的。咱們並州地窮,府庫中所有的,本就比旁的封地差了一大截。"
要是一時糊塗為了一點杯水車薪的恩惠,導致明年的白鹿皮幣交不上,惹得陛下懷疑起來,可就得不償失了。
這話倒是提醒了衛無憂。
小蘿卜丁多看了陳安之一眼,覺得這人雖然書生氣重了些,卻比那些諂媚的人作為監視者要好多了。
他想了半晌,開口道:“陳國相請放心,吾心中有數,斷然不會如此行事。況且,這件事其實也不難。"
陳安之:“願聞其詳。”
"首先,這官牛可以以租借的方式給百姓們耕種排隊使用,報酬嘛,就按照五鬥米一日來計算,不滿一日者,折合成時辰。等明年收麥之後,和他們欠下的良種一道收取。"
這樣計算,對家中耕地少的人也公平些。
至於那些富商大賈,衛無憂壓根就沒算在裡頭。
因為,這些人根本不會來租借
官府的耕牛,而是用自己的私牛來耕田。而這一點,也是他解決“官府耕牛不夠用”問題的辦法。
衛小四笑得一看就沒安好心,陳安之都忍不住輕咳一聲,提醒他收斂一些麵部表情。
小家夥果真聽話,板著臉道:“至於耕牛不夠,就派人將雲中郡的富商大賈們統計出來,去跟他們家中借,借出來的牛同樣登記之後租借給百姓,與官府租借價格相同。最後這些銀錢分到富商的手上之前,記得抽取兩成,作為最後耕牛損耗的補償。”
陳安之怔怔:"啊?"您這意思是借了富商他們的牛,還要撈他們的利錢,人家能願意才有鬼了。
衛無憂:“啊什麼?國相有不同意見?”
陳安之:"不敢,臣隻是覺得………這些人慣來難纏,未必肯交出來配合您啊。"
"這個不愁,你隻要說是雲中王代陛下行事,他們也不敢再耍什麼花樣,說不定,還巴不得我這個新上任的諸侯王有此舉動呢。"
他作為一方之主,初來乍到,這些人都費儘了心思往府中送禮送拜帖。可惜,全被衛無憂以“身體不適,臥病在床”擋了回去。
現在,雲中王主動示好,還搬出了陛下,即便有人不願意買賬,也會被帶著卷起來的。
陳安之在衛無憂無奈的小眼神中終於反應過來,不免抬起眼皮偷偷多看了這位小雲中王一眼。這真的隻是個八歲的孩子嗎?
原來……長安城中對他“仙童”的傳聞,竟然都是真的。
陳國相將這一舉措細化之後,書成報告給衛無憂遞了上去,等小家夥確認之後,這才命底下的人前往實施。
事情果真不出衛無憂所料。
雲中郡內的豪強們一時摸不準他這個新任諸侯王的背景,不敢冒險,便接二連三送來了合作的誠意。
有幾家甚至都不需要租金,免費將牛借給了衛無憂。
南風將此事報上來之後,屬實有些憂心,然而扭頭一看,卻發現衛無憂靠在新作的搖椅上,閉目曬著太陽,彆提多愜意了。
南風:"……小公子,就不怕往後露餡了與他們生出齣器,不利於您治理一方啊。"
衛小四閉著眼睛搖搖樂:“你就是愛瞎操心,說不定,是
我懷了心思要整頓他們呢?”
南風閉嘴了。他都忘了,向來隻有他們公子欺負人的份兒,從來沒見他吃虧的。
或許,也就隻有陛下靠著身份壓製,才勉強能叫小公子服個軟了吧?
很快,牛到位了,種子和耕地工具也都陸陸續續開始下發起來。這段時間裡,衛無憂也沒閒著。
他今年初來乍到,還沒來得及在雲中建設沼氣池,因而沒有新型的天然肥料。小家夥索性開始自己在家中配製一種簡易的氨肥。
這種肥料主要以牛糞為原料,正巧,可以用豪強家中借用出來的耕牛產出的牛糞,薅羊毛是一點也不浪費。
衛無憂一吩咐下去,很快就有仆役們收集了大量的乾牛糞回來,將這東西與黃豆、熟石膏按比例混合發酵,放到朝北的陰冷屋中,十天便能用在田間,增加土壤中的營養,達到加速促進糧食莖葉生長的作用。
除了這種氨肥,他又用傳統的麥稈草葉漚肥作為另一種底肥,這是北方地區常用的,在前一種氨肥不夠用的情況下,這東西和豬糞、發酵過後的禽類肥料交錯使用,也能達到一定效果。
這些肥料的漚製速度都很快,趕在雲中郡的百姓們翻完頭遍地之後,百姓們按照雲中王囑托所製成的肥料就全部漚好了。
將肥料翻入土地之中,濕潤深色的土壤便散發出一陣陣醉人的氣味。
剛轉職的“民兵”們正在隴間,與自己的阿母、妻兒一道將耬車套在牛背上,而後一手扶著耬車前行播種。
有一些好奇又不敢租借耕牛,甚至肥料也不曾漚製的百姓們圍觀在旁半晌,忍不住問:“這東西好用嗎?"
"當然!你們不用,今年夏日收麥就等著後悔吧!"
民兵團的將士們已經完全適應了這種新的生活方式。
雖然,作為民兵在休戰時領不到什麼錢,吃飯還得在家中,但是,農忙不僅能幫到老邁的父母,還得到了許多隱形福利,這都是他們從前壓根不敢想的。
衛無憂看著這隻“民兵團”,它從一開始的弱小,到現在在普通百姓之間起到越來越大的溝通傳遞作用,還真是叫他有些沒想到。
南風立在他身側,自己都沒意識到,他那已經上揚的唇角:“小公子,您當真改變了許多事情。"
衛無憂回神,挑著眉梢有些意外地回頭去看南風:“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南風,你竟然也會這麼肉麻兮兮地說話,還會笑。我還以為,你打算挺著一輩子撲克臉呢~"
南風:"小公子也改變了我。"衛無憂:"……"要不,南風還是少說話吧,真讓人牙酸。
春種結束之後,再整頓半月,大軍便要從朔方城出發,前往漠北開戰了。
衛青此行的目的很簡單———舉殲滅單於主力,最好不要多次往返於漠北,這樣造成的損失可不小。
衛無憂聽說此事時,大軍已經從朔方出發了。
小蘿卜丁歎息,阿父們怕是故意瞞著他的,或許是怕他擔心,同時也是為了保護衛伉、衛不疑和李陵,竟將三個小子送回了雲中城,交由諸侯邸照料。
衛無憂原本還想問問兄長們,多打聽點細節。可等見到了人,便問不出口了。
看這三人黑著臭臉、無精打采的樣子,他便知道,應當是衛青故意瞞著他們,臨走也沒知會一聲,說不準,比他知曉的消息還要少呢。
小家夥想到此處,禁不住拍了拍大兄肩膀:“沒事,這兩年戰事頻繁,他們說不定都得紮營在朔方五原一帶,兄長們有的是機會。"
李陵聞言抬眸瞧了他一眼,低低歎氣,也不說話,真是悶騷的不行。
還得是衛不疑:“可得了吧,去病表兄此番跟阿父各領一支隊伍,表兄會深入敵後,肯定就沒打算給我們留機會。"
衛伉瞧了李陵一眼,又解釋:“而且,我聽說原本飛將軍也要領一隊左翼支援,最後取消了這種戰術,和阿父走一路了。”
難怪李陵這麼蔫兒。不過,這也是好事,至少飛將軍不用為此而喪命了啊。
衛無憂安撫幾句,衛伉點頭,正想回應,叫憂兒彆替他們這幾個年長者操心。刺兒從外頭小跑進來,喘著粗氣興奮道:"小公子,太原郡、西河郡傳來好消息啊!"
衛無憂抬眸:"什麼好消息?"
刺兒:"就前些日子,您不是給雲中畫圖紙時,特意在咱們並州圖紙上圈了幾處地方,叫底下的人去挖一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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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純粹是想到了後世山西一帶的礦產資源,有些饞了,這才畫出大概方位叫人去試一試,難道真的出了?
衛無憂激動地眼前一亮:"真挖出來了?挖出什麼?"刺兒:"是石墨(煤)礦!而且有兩三處呢!"衛無憂:?他難道得了劉徹的天選金手指了,照著印象裡的地點大致一圈,就能中標三處?
這麼說,他如今,高低也是個煤老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