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最能放大人的觸感,薑肆身體上的麻木還沒消散,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聽覺上。
床鋪上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她凝耳細聽,總覺得應該是薛準在翻身。
很快這一點動靜就消失了,隻剩下了她自己心跳的聲音。
薑肆順勢癱平。
從穿到楚晴身上薑肆就開始思考怎麼從她父母手中逃出去,然後跟著內侍一路到了京都,意外得知自己的兒子薛檀的存在,又想辦法進東宮,她一刻也沒有停下來過。
唯有此刻,她仰頭躺在床板底下,滿目都是黑暗,卻叫她忍不住地鬆了口氣。
她唯一擔心的就是薛準不會要在裕王府過夜吧?那她今天回不了東宮的話,薛檀說不定會起疑心,到時候才是最麻煩的。
她有些緊張,卻隻能聽到薛準微微的呼吸聲。
就好像他們挨得很近,呼吸交錯一般。
薑肆不確定什麼時候了,便透過床板的縫隙去看窗台上擺著的那一盆鳳仙花,窗戶是半開的,太陽照在花盆上,在地上照出稀疏的影子,這一點影子能讓她判斷出來,她現在大約出宮兩個時辰了。
頭頂上的薛準也不知道有沒有睡著,得虧他沒有睡覺打呼嚕的習慣。上輩子她聽恒王王妃抱怨過,說恒王愛睡覺,一炷香不到就能睡著,然後就開始打呼嚕,呼嚕能打得半個王府都聽見。
想到這,她無聲地笑了笑。
恒王王妃是難得能和她說上話的妯娌,前麵的嫂子們爭得你死我活,她和恒王妃就窩在後麵看笑話,倒也挺舒坦。
細想一下,從前倒也不全是苦難了。
恒王妃最常和她說的一句話就是彆心疼男人,累死累活幫他們打理後院,還要管著外頭的送禮往來,這是交際也就算了,主要是乾了這些事兒,替他們掙出前程,他們不還得往院裡搬鶯鶯燕燕氣死人?
薑肆當時深以為然。
奈何腦子裡是一個想法,換到手上又是一個想法了。
她那會兒真是閒得坐不住,也不甘心一直呆在後院,才幫著薛準收攏人才——人才是收攏了,薛準也登基了,然後呢?
她死了,一天福也沒享到。
薑肆每每想起來都想狠狠踹薛準一腳。
然而現在薛準就在她上麵,她卻不敢踹,沒辦法,人在屋簷下,誰讓人家現在是皇帝了呢。
又過了一會兒,上麵終於有了動靜。
薑肆聽見外麵有人喊陛下,聽著像是梁安的聲音。
頭頂很快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薑肆悄悄看了一眼,薛準穿著中衣下了床,和梁安兩個人站在院子裡,好像在說什麼事情。
她心頭一跳,立馬從床底鑽出來,輕手輕腳打開後窗,然後翻了出去。
她不敢現在離開,怕薛準回來正好看見她逃跑的背影,隻能先蹲在牆根下,借著院中樹影花枝掩藏自己的身影,準備再觀察一下,看看能不能躲到彆的房間。
她透過窗戶深深地看了一眼薛準。
薛準還在和梁安說事情,薑肆等了一會兒,看見他遲遲沒有回來,才悄悄順著牆根邊沿一路摸去了裕王府的後門。
梁安還在和薛準稟報:“殿下病了。”
薛準詫異:“朕出宮的時候他不是還好好的?怎麼忽然病了?”
梁安猶豫了一會兒,說:“太醫說是風寒入體,那天禮佛,陛下有事兒先走了,殿下卻留下了,仆去問了伺候的李三兒,他說陛下走後,殿下在佛塔中跪了兩個多時辰。”
萬佛塔是在宮裡,那天出門的時候還是個大晴天,誰也沒料到中途會突然下暴雨,他們出門的時候帶的都是春天的薄衣裳,天氣驟冷,薛檀還跪了那麼久,再加上他本來就體弱多病,招風寒是必然的。
薛準冷下臉,立馬轉身回去穿衣裳準備回宮。
臨要走的時候,他眼睛瞟到了窗台,忽然停住。
窗台上落了一瓣半卷的桃花,嬌嫩的粉色,分明好看,薛準卻變了臉色——窗戶一直關著,這瓣桃花怎麼會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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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檀窩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鼻尖微紅,臉比鼻尖還紅:“我真不是故意的。”
薑肆不由分說把手裡的藥碗塞進他手裡:“管你是故意還是不小心的,著了風寒生了病就得吃藥。”她端過來的是太醫配的驅風寒的藥湯,除此之外還有一整壺的薑茶。
薛檀不喜歡薑茶的刺鼻味道,從一端上來就死皺著眉頭不肯喝,這會兒更是抱怨:“太醫已經開了方子了,喝上兩天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