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貫會把想不明白的東西拿去為難許雲霧,兩個臭皮匠,終究能湊出一個約摸準確的答案。
薛絎問許雲霧:“我看他仿佛很介意,怎麼後頭卻又不阻止?”
許雲霧瞥他一眼:“介意又怎麼了?他還能大喊不許和四娘說話嗎?”彆說薛平隻是個小輩,就算不是小輩,大庭廣眾下喊出來,難不成是想叫誰難堪不成?
可薛絎不認可她的說法:“以前他也不是沒大庭廣眾之下喊出來過啊!”
他說的是薑肆死了以後。
朝堂上有人提起要先立皇後,那會兒誰也沒想到,他們一提皇後兩個字,薛準就在朝堂上落了淚——薑肆才死了半年。
他喊的不是不許和薑肆說話,他是在剖白自己的心。
許雲霧眨眨眼:“呃……那就是他不想打斷四娘說話吧?”
薛準心裡介意,卻選擇了妥協。
他甚至在晚上的家宴上,問薑肆要不要去和許雲霧挨著坐。
“你們很久沒有聚,她進宮也不容易,若是她頻繁進宮反倒惹人猜忌。”薛準把薑肆麵前的碗筷擺正,然後望著她,“所以你要不要去和她多說上幾句話?”
薑肆看著他的動作,說:“隔著人也能說話,沒關係,這也沒有外人。”
薛準的目光落在薛平身上,點頭:“聽你的。”
另一邊,許雲霧和薛絎說完話,正要出門入座,卻看見剛剛領著薑肆逛花園的小丫頭過來,她有些急,附在許雲霧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許雲霧的臉瞬間就綠了:“這臭小子!”
她急匆匆地趕過去,正看見薛平猶疑著,似乎想坐到薑肆身邊去——在他眼裡,妹妹病了不上桌,在座的也就隻有薑肆和自己是同齡人,他們倆挨著坐很正常嘛。
他是沒有私心的啦。
話說多了,自己也就信了。
薛平一動將要坐下。
然後就被許雲霧拎住了耳朵,咬牙切齒:“你爹指不定想要喝上兩杯,你六叔不喝酒,你去陪著!”
薛平:“可我……”不喝酒啊!
話說不完就被拎走了,一扭頭,自己位置也被親娘給占了。
他隻好在薛絎身邊坐下。
薛準看見了他們之間的動作,也隻淡淡瞥了一眼,沒說話。
王府的宴規格還是不錯的,薛準不喜歡鋪張浪費,許雲霧讓準備的是家常小菜。
薑肆目光落在桌上,忍不住眼熱——一大桌子,有大半都是她喜歡的菜式。
她沒想到許雲霧隔了二十年,還能記得她喜歡吃什麼。
甚至許雲霧還說:“我特意去姨媽那裡請的廚子,這麼多年也不知道他手藝變了沒有,快嘗嘗。”薑肆的娘和許雲霧的娘勉強算是有點親戚關係,許雲霧和薑肆熟了以後便順嘴叫一句姨媽。
薑肆目光落在桌上,麵目琳琅,都是她愛吃的,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夾哪一道。
薛準看出了她的猶豫,替她夾了一道茄子。
許雲霧忍不住笑。
曾經他們三個一塊兒吃的頭一頓飯,是在裕王府裡。
那會兒許雲霧剛和薑肆和好,彆彆扭扭的不肯下台,是薑肆主動遞的台階,邀請她去裕王府做客。
薛絎沒有隨行。
許雲霧總怕薑肆要“吃”了自己,一邊給自己壯膽,一邊虛張聲勢地去了,去了以後才發現裕王府很窮。
偏偏薑肆和薛準並不掩藏自己的窮,沒有因為怕許雲霧看不起就刻意打腫臉充胖子,該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一點兒也不窘迫。
薑肆準備的都是家常菜,第一筷子夾的就是茄子。
時隔二十年,他們三個都記得。
許雲霧眼睛濕漉漉的,卻在笑:“茄子好!我就喜歡茄子。”
她也跟著夾了一塊兒細細地品。
薛絎正給自己杯子裡倒酒,見她吃茄子,整個人都目瞪口呆:“你不是……”不吃茄子嗎!
他和許雲霧成親那麼多年了,真就沒見她吃過茄子。
可許雲霧隻是瞪了他一眼。
她不是不愛吃茄子。
隻是有時候難免觸景生情,一見到茄子,忍不住地就想起薑肆還在的時候。
怕自己再想,就假裝不愛吃茄子了,也假裝自己什麼都忘記了。
她不像薛準那樣笨,明知道自己看著難過還要往上衝——何必呢!日子要往前走的呀!
她騙自己。
想到這裡,她終於抬起頭,語重心長地對著薛平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薛平迷茫地回頭。
許雲霧歎了口氣,覺得自己多少有點過於打擊兒子的自信心,但是這事兒不能不說啊,她前不久剛問了薑肆是否確認要和薛準重新開始。
薑肆說是。
——兒砸,你這輩子都沒機會的,索性趁你的那點好感才剛剛萌芽,她順手把芽掐了,那多好啊!
她麻木著臉:“我剛剛已經認了楚姑娘做義妹,往後你見到她,記得要喊一聲乾娘。”
啪嗒。
薛平的筷子落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娘你說啥?!乾娘?”
他看一眼薑肆,十八歲的少女。
再看一眼自己,二十一歲的青年。
他要叫薑肆乾娘?
他娘是不是瘋了!
薛絎一臉憐憫地看著他,傻孩子,你你娘這可是為了你好啊。
薑肆卻笑眯眯的:“你娘說得對,初次見麵,乾娘給你準備了禮物。”這是她還在宮裡就準備好的,上回來給薛青青看病,她沒帶東西,這次再來可不能空著手,想著許雲霧還有兒子,也準備了一份。
如今送出去正好。
她正要去取,還沒起身,手卻被握住。
她微微低頭。
薛準的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寬厚的手掌,修長的指尖,掌心還殘留著餘溫,以及一點兒因為緊張而醞釀出的手心汗的潮意。
她本來不知道薛準為什麼牽住她,可下一秒,掌心就被塞了一枚玉佩。
薑肆翻過來看了一眼。
玉佩是薛準常係在腰上的那個,比起薑肆自己準備的東西顯然貴重很多。
她有些不明白為什麼薛準要給她這個。
但她片刻又覺得,或許薛準自有用意,於是她接過來,把玉佩遞給了薛平。
薛平愣愣的,沒反應過來。
許雲霧乾脆替他拿了,然後放進他手裡,特意強調:“乾娘給的,趕緊拿著!”
薛平猝不及防,隻能被迫把玉佩塞進懷裡。
硬質的玉佩微微抵著胸口,不是很疼,但總讓人忽視不了。
他不明白,怎麼就成了乾娘。
少年還不懂愛恨,以為自己隻是接受不了一個同齡人忽然成為自己的長輩,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那一點春心萌動還沒來得及生長,就被掐斷了嫩芽。
而薑肆,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手上。
薛準把玉佩給了她,她拿右手遞給了薛平。
左手卻仍放在桌下,任由薛準握著。
一個沒放,另一個沒掙脫,掌心都出了汗,濡濕在一起。
過了很久,薛準微微動了動手指,想要放開她。
薑肆臉上還帶著笑,一邊扭頭和許雲霧說話,一邊反手一扣,把薛準的手牢牢地抓在了掌心。
她借著大家低頭的功夫,悄悄靠近了薛準。
院中燈火通明,薛準聽見了她的聲音。
“這一次,我不會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