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美狄亞(2 / 2)

西比爾突然預見到自己會愛上阿波羅。

這一洞見使她從意亂情迷的境地下猛然清醒,好似瞬間從一萬米以下的深海鑽出了水麵,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而自由的空氣。

西比爾恢複了力量,她推開了阿波羅,轉過身去將長衣和外袍重新穿好,又緊了緊腰帶,然後才重新轉過來麵對阿波羅,強行忽視還有些酥麻的身體,神情複雜地說:“您想要得到我嗎?如果這樣您就能滿足的話,那麼我會答應的。但是不能是這裡,不能是野外,至少要有個屋頂。”

西比爾輕易說出了以前的自己絕對說不出的話。

被推開、被拒絕的阿波羅似乎沒有發怒,他隻是遺憾又不舍地將視線在西比爾身上流連。或許剛才他確認了什麼,他說起話來的口吻都改變了,帶著一種西比爾想稱之為“自來熟”的親熱。

他試圖再去擁抱西比爾,但這回,警惕值拉滿的西比爾立刻躲開,用拒絕的眼神用力地看著他。他隻好失落地收回手,轉而半跪在地,去拉西比爾的手,一下一下地親吻她的手心,平複身體裡的火。

西比爾現在不想看著他這樣了,但是她也不想跟著降低身位,免得又被他拉過去,於是她隻好繃著身子,努力忽視手心一路綿延而上的麻癢,板著臉聽阿波羅的“狡辯”。

沒錯,絕對是狡辯。

彆問了。

問就是後悔,非常後悔。

西比爾本以為自己什麼男人沒見過。

哦,親一下就能讓自己體會到極樂的神明她是真沒見過。

那都已經不是愛情的範圍而是生物學和神秘學的範圍了好不好?

西比爾萬萬沒想到自己還能有饞彆人身子的一天。

要不是還有異於這個時代的羞恥心,她說不定就真地“墮落”了。

怪不得加繆說神的誘惑比惡魔的誘惑更難以抵擋。

不行不行會變得不幸的!

要不還是大家都簡單點。

互相睡一覺後好聚好散吧。

再這麼下去她說不定要搶克麗泰的戲份因為深愛阿波羅而變成向日葵了。

她才不要!

就算無意義地死了也不要!

大不了就跳世界!

“您生氣了嗎?我的愛,原諒我愛您超過了理智,我打定了主意要改變自己愛人的方式,可是在我身體裡,熾熱的欲·火總在燃燒,您不知道我有多痛苦……噢,我真想讓您也感受一次那種痛苦,不是因為我舍得傷害您,而是因為一旦您明白了,您就一定會原諒我,您一定會愛上我,愛上可憐的阿波羅,將他的頭顱抱緊在柔軟的胸口,成為他的妻子與母親。”

西比爾垂眸俯視著阿波羅——這簡直不可思議,世間竟有人能俯視太陽。

“我知道。”

西比爾緊繃著身體也緊繃著靈魂,她柔軟的、火熱的心臟縮成一團,縮到了極致,成了一塊硬邦邦的石頭。

“我知道我會愛上您,阿波羅,我已經看見了這樣的未來。”西比爾說。

“成為我的先知!西比爾!成為我的先知!我是預言之神,諸神諭令的傳達者,我說出的話從未落空,這是我向您許下的誓言:我選擇西比爾,我心愛的女人做我的聖地——德爾斐神廟的聖……”

“不!”西比爾淒厲地打斷了阿波羅的誓言,她抽回手背在身後,又惱怒又恐懼,夾雜著些許哀色,猶如斷了翅膀的飛鳥一般淒慘的啼鳴。

“我不要你的誓言!我不要這樣的誓言!如果我注定會愛上名為阿波羅的神明,那就讓他愛我正如我愛他那麼多,不能有絲毫減少。如果我怎麼對待他,也讓他怎麼對待我!請天父的妻子,眾神的母親,偉大的女神赫拉為我見證,如果一個男人無法回報一個女人以同等的愛,那麼這個女人就該收回自己的愛,去愛更值得的人!”

西比爾一口氣快速說完,然後深呼吸一次,防備又冷靜地注視著自始至終都沒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的阿波羅,等待來自神明的怒火或強·暴。

蒼穹之下不知何時聚起了大片烏鴉,遮住了燦爛的驕陽。

“您這是在說謊,西比爾,您在對您自己說謊。人類會對自己說謊,卻不會對神明說謊。最大的神秘和最大的真實都在神廟裡,而我是諸神中無比強大的阿波羅,在奧林匹斯山上,我隻用向一個人鞠躬,在太陽惠及的大地上,我隻會對您屈膝,您不該說謊。”

西比爾抿了抿唇,“既然您說了這樣的話,那麼特洛伊的卡珊德拉就是我的前例了。後來的人們在講述那威臨德爾斐的,偉大的太陽神時,會說曾經有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先知試圖違逆他,然後她們都受到了可怕的神罰。”

阿波羅苦笑著搖頭,“我承諾過不會傷害您,您忘了嗎?還是故意要這麼說,來使我傷心?”

“您的仁慈使我慚愧,但我仍然堅持要說,我說的是發自內心的話。”

“您明明知道我愛您遠比您愛我要多,還要說這樣的話嗎?赫拉可無法使我對您的愛有絲毫減少,您又是在為何抗拒接近我?如果您擔心太陽的溫度會灼傷您,那就將我當做一個凡人,我在您麵前可以永遠是一個凡人,我們踏上的不是神明與人類的旅途而是一對情侶的旅途。”

說話間,阿波羅將自己又變為了那個年輕的牧羊人。他的頭上沒有了桂冠,身上沒有了暴露的華衣,背在他身後的金弓消失不見,躺在他腳邊的七弦琴也化為烏有,光明的氣息斂起,他的眼眸也不再叫人一望失魂。

西比爾注視著仍然以一種仰慕的姿態凝視她的阿波羅,美麗的臉龐上又出現了那種沉靜的,仿佛下了什麼決心的神情。

“我不相信您。”西比爾頓了頓,視線飛快移開又重回,仿佛隻是瞳孔顫了顫。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竟然會當著您的麵,偉大而又崇高的太陽,戰無不勝的天神,我竟然對一位不容質疑的主神說了這樣的話。我想我已做到了您的盼望,不再將您視作可以崇拜的神明而視作可以愛的男人。”

“一個女人在預感到自己即將陷入愛河時,會像所有弱小可憐的生物那樣,用最大的努力來確認自己的選擇沒有錯,因為這個世界上滿是陷阱,如果辨認不出陷阱,那麼迎接自己的就是悲劇的結局。”

“如果您願意明白的話,”西比爾忍不住這麼說,帶有挑釁又帶有諷刺地,“您就會明白。我是不可能相信一個將以前的情人永恒佩在身上的男人口中說出的愛語的。如果您真地愛我,不願意傷害我,那麼,請您不要再期待我的愛情,您也嘗過愛情的苦澀,知道被愛情支配的人會是何等的瘋狂!”

“如果您執著於得到我的愛,阿波羅,這是人類對神明的忠告:如果您執著於收集我的愛作為您的戰利品,那麼,當燃燒在我身體中的愛火將我的靈魂舔舐殆儘之前,我會先用它燒毀德爾斐神廟裡您鐘愛的月桂葉!”

“如果您愛我而我得不到滿足,就連奧林匹斯山上的神明都會看到神聖的德爾斐第二次被搗毀。唯一不同於第一次的是這一次它將毀滅在愛著阿波羅的女人手中!”

“這是我說的話,不用任何神明來見證,我既然說了這樣的話,就一定要做到!”

阿波羅並沒有被西比爾的話嚇到,看上去也沒有被她的話觸怒,他隻是緩慢地站起來,走近拚命豎起了尖刺的玫瑰,然後,他一把將玫瑰擁在了懷中,同時也擁抱住了玫瑰的刺。

於是被嚇到,被觸怒的人成了西比爾,她的怒火簡直是不可理喻的,因為愛情本就是不可理喻的。

有誰能說這不可以是愛情?

“您不生氣嗎?您對我的寬容已經叫我恐懼,世界上難道會有無緣無故的饋贈嗎?還是說您想要扭抱我,就像春天對櫻桃樹做的那樣?”

“我是會生氣的,隻是我不能對您生氣,踐踏我的心的女人啊,因著您無法承擔我的怒火的緣故,所以我不能對您生氣;因著我已認了您做我的主宰,所以我不會對您生氣。”

短暫的沉默。

“您會主動撲到我懷裡,叫我抱起您,就像抱起一隻羊羔,然後在太陽的宮殿裡,在彈奏出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之前,您會愛我如同我愛您那麼深,渴望我如同我渴望您那麼強烈。”

這是預言之神說的話。

西比爾的心又被毒刺紮了一下,她從阿波羅緊密的擁抱中仰起頭,看著他,問他:“這是命運的決定,還是愛情的神秘?”

她看到他笑了笑,那笑容既像神明,又似凡人。

“我不知道,請原諒我無法回答您。”

西比爾真情實感地驚訝了,阿波羅看到她的驚訝,聽到她不可置信地反問“您不知道?”——前所未有地,阿波羅脫口而出:

“您真可愛。”

話說出口,連神明自己都愣了一瞬。

那永生不死的神明沒有儘頭的一生中,無比短暫的一瞬息。:,,.

上一頁 書頁/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