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日子到了元節前夕,使臣團終於商量出了要向東魏開的條件和談判會有的幾個拐點,這次是絕不能在叫東魏如前兩年那般蒙混過去,不割他們一大塊肉下來都對不起那篇檄文。
商定之後,席瞮問了士兵烏衣郎君們伐木的地方,過來找駱喬說和談一事,才過去就看到駱喬一手把柳郎君甩到樹上掛著。
席瞮:“……”
不得不說,看到這一幕,席瞮心底暗爽不已。
席瞮從小名聲就盛,他父親教導非常嚴厲才叫他不至於傲慢得不可一世,可再端方謙虛,他也還是有那麼一分傲氣在,他敬佩才德兼備之士,對沽名釣譽之徒橫眉冷對。
建康京裡不知從何時開始有了“雙璧”之說,在席瞮看來,柳晟這等文不成武不就的也配與他相提並論,就是相貌也差了許多。
還“雙璧”,柳晟“璧”在哪裡,建康京的人眼睛都是瞎的嗎?
席瞮不喜彆人把他與柳晟相提並論,更不屑於親自下場與柳晟計較,那可太跌份了。柳晟又仗著身份橫行無忌無人敢惹。
現在看到柳晟被駱喬想怎麼甩就怎麼甩,席瞮可是太爽了,連灰蒙蒙的天都不覺得是陰沉,下雪是瑞雪兆豐年。
“坐在石頭上不冷嗎?”席瞮眉眼帶著喜悅走近駱喬。
駱喬站起來示意他看,大石上墊了塊毛料子哩。
給看了之後,駱喬又再坐下,從放在腳邊的籃子裡又拿出一塊毛料子遞給席瞮,用下巴指了指旁邊另一塊大石頭:“請坐。”
席瞮也不矯情,接過毛料子一墊就掀起大氅坐下,朝一群苦哈哈伐木的烏衣郎君看去,問駱喬:“這麼些日子了,又伐倒一棵樹嗎?”
“你說呢。”駱喬嫌棄道:“沒想到建康的公子這麼弱。”
席瞮:“……”覺得自己被內涵了。
駱喬從籃子裡拿出一個水袋遞給席瞮,道:“荒郊野嶺,條件不好,席大公子就將就喝涼水吧。”
席瞮接過水袋,沒有喝,賣關子:“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要先聽哪一個?”
“自然是好消息。”駱喬說。
“駱將軍同意你加入使團。”席瞮說。
“真的!”駱喬驚喜,隨即又想到還有一個壞消息,問道:“那壞消息是什麼?”
席瞮說:“你得扮成啞巴小廝跟在我身邊,不許摻和進談判。”
駱喬頓時不樂意了:“不摻和就不摻和,乾嘛叫我扮成啞巴。”
席瞮道:“因為駱將軍怕你忍不住,扮成啞巴你就不能說話了。”
駱喬:“……”
我懷疑我阿爹是在懲罰我,叫我扮成啞巴去看與東魏談判,這是乾嘛啊,見證曆史嗎?
駱喬想得沒錯,駱衡此舉的確有一份罰她的意思,叫她受點兒教訓。但更多的是想要磨一磨她的性子。
今日使團終於商定好了談判的大方向,席瞮等眾人離開後跟駱衡稟明想要讓駱喬入使團,駱衡直接就是拆穿:“是那丫頭叫你說的吧。”
“也不算全是。”席瞮說道:“下官亦有私心,駱姑娘在,或可對東魏有一定的威脅。”
“不行。”駱衡斷然拒絕。
席瞮便又道:“下官明白駱將軍護子心切,駱將軍願意撥冗聽聽下官對駱姑娘的看法嗎?”
駱衡點頭,洗耳恭聽。
“駱姑娘她……說不定真能結束這亂世。”席瞮說道。
張瑾傳信請駐紮在武陽的喻灃救援,正好席瞮因公事到了武陽,就跟著一塊兒行軍馳援。
到了張瑾等人被圍困之處,席瞮遠遠看到駱喬在敵陣中搏殺,搏殺數倍於己的敵人,她像一頭凶狠的惡狼撕咬敵人,毫不懼怕,毫不退縮。
那一刻,席瞮形容不出心底的震撼。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駱喬是一把神兵,為殺戮生於天地間,鮮血在她的鋒刃之下都具有了美感。
“駱姑娘豈是等閒閨閣少女,下官知駱將軍想要保護女兒的心,可下官更以為,玉不琢不成器,駱姑娘更是需要雕琢,以及……刀鞘。”
“刀鞘”二字一出,駱衡瞬間目光如刀看向席瞮:“席舍人……席大公子……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席瞮朝駱衡奉手:“今日之言,是兗州先鋒軍帳下軍師之言,以及駱姑娘友人之言。”
駱衡哼了一聲。
“駱姑娘有鴻鵠之誌,亦能架海擎天,駱將軍難道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嗎?”席瞮道。
“你不用激我,”駱衡說:“你既說是小女的友人,就該發覺小女近來的變化。”
駱喬五歲那年遭遇偷襲的東魏兵,殺了二十幾個東魏兵後連連噩夢一個多月,時常半夜驚懼尖叫,後來是駱衡帶著她去為傷兵營房裡幫忙熬藥包紮給軍醫打下手才慢慢好轉不再做噩夢。
這一次與尚永年一戰,敵人死傷過半,同袍亦戰死了大半,這是駱喬第一次麵對身邊同袍的死亡,也是第一次殺這麼多人,她沒有作噩夢,卻整個人戾氣甚重,有時候看人的目光都帶著濃重的殺氣,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大開殺戒。
駱衡擔心女兒的狀態,明裡暗裡的關心談話,把女兒指揮得團團轉,就是想讓女兒平心靜氣,平靜理智地看待戰爭。
因為這樣的種種,他自己也經曆過,他的同袍也經曆過。
有的人熬過去了,有的人沒有熬過去。
沒有熬過去的,有退縮膽怯不敢再拿起武器的,也有沉迷殺戮迷失自我的。
戰爭從來就不是一件值得被稱頌的事情,可作為軍人,守護身後家園是軍人的職責,為此,軍人必須要堅定地心無旁騖地拿起武器,叫敵人不敢來犯。
“駱將軍之憂,亦是下官之憂,可保護一個人,從來都不是把她關在高牆之內,而是讓她能有抵抗狂風暴雨的能力。”席瞮道:“下官以為,既然駱姑娘戾氣纏身,與其苦苦克製,不如叫她對著東魏人發泄出來,反正倒黴的是東魏人,挺好。”
駱衡:“……”這是一個光霽公子說的話嗎?
不過,這樣好像也……行?
駱衡想了想,乾脆借和談一事和東魏人來磨一磨駱喬的性子,叫她學一學什麼是克製,什麼時候又無需克製。
東魏使臣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變成了駱喬的磨刀石。
而駱喬本人對要裝啞巴很不滿意,她氣呼呼站到了石頭上,給自己增加身高,妄圖借高度增加氣勢來壓倒席瞮:“我為什麼要扮啞巴,我不,我要噴死東魏豬!”
席瞮把駱衡搬出來:“這是駱將軍的決定。”意思是,你有意見隻能去找你爹說。
駱喬頓時有些氣短,她還在反省期,說不定她一去抗議不當啞巴,她親爹就乾脆不讓她去和談了。
“扮啞巴是吧,”駱喬哼哼兩聲,“明白了,我隻動手不動口。”
席瞮:“……”
他突然覺得駱將軍這個磨性子的方法會毫無用處,東魏使團怕是會被駱喬一拳一個。
這時,駱喬舉起拳頭揮了揮,葡萄眼閃過凶光,小圓臉來了個邪魅狂狷笑:“動手不動口,我懂了,我懂了,嘿嘿嘿嘿……”
席瞮:“……”
他也懂了,東魏使團真的會被一拳一個,就……
好吧,他承認,他還挺想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