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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 韓奶奶做好了飯,可是一個孩子都沒回來,她派韓爺爺出去打聽, 等韓爺爺大驚失色的回來,徐家灣的人們已經都離開了。

楚酒酒等人回去的路上, 恰好看到出來焦急尋人的兩位老人, 想起是自己忘了告訴他們這件事的原委, 韓生義快步迎過去, 在韓奶奶和韓爺爺詢問之前,先把事情都說了一遍。

聽完以後, 韓奶奶沉默半晌,她沒指責幾個孩子擅作主張, 也沒痛罵徐傑跟徐長河不是東西, 她隻是看了看周圍,發現沒有彆的村民,然後,她揚起手, 招呼楚酒酒到她身邊來。

牽住楚酒酒溫熱的小手,韓奶奶回頭,看向另外三個孩子,“走吧, 都回家,回家再說。”

回到韓家, 這是溫秀薇第一次來到牛棚,她跟之前的楚酒酒一樣,在外麵好奇的看了一會兒,走進去以後, 隻用一眼,她就把這屋子裡的情況全都看完了。說實話,有點出乎她的意料。

因為這裡看著……竟然還挺好的。

在上海的時候,溫秀薇也見過牛棚,她們高中內部就有一個,關著以前就職在這所學校的老師,新老師基本都是年輕人,或者家裡有點背景的。舊老師們則被分批次送到不同的地方,有的被送去了鄉下,有的就留在學校裡麵,他們過得日子,溫秀薇看見一次,就害怕一次,因為那是真正的千人踏萬人嫌,有時候裡麵的人正在睡覺,突然就被扯出去,指著鼻子一頓臭罵。

挨罵已經算不錯了,多數時候,都是直接挨打。晚上睡不好覺,白天還要乾活,給整個高中洗廁所,有人看見,還會故意尿在這些老師的手上。

除去精神上的□□,然後就是物質上的虐待,溫秀薇從沒走進過那些棺材一樣狹窄的小屋子,但她看見過,那些屋子,絕沒有韓爺爺跟韓奶奶住的地方乾淨,仔細看看,韓奶奶這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日常用品一應俱全,看著看著,溫秀薇就勾起了唇角。

看來,青竹村的村民真的很不錯,要是放在他們高中,這些不值錢的鍋碗瓢盆,早就被學校裡的混混搶走了,即使搶不走,他們也要砸了。而他們這麼做,不是響應上麵的號召,純粹就是以國家和社會為借口,滿足自己侮辱彆人的變態愛好。

……

聽楚酒酒說晚上想吃餃子,韓奶奶就把蒸好的窩頭都放回到了罩子下麵,菜還留著。

從床底下拿出楚紹存在他們家的白麵袋子,韓奶奶倒出足量的麵粉,一邊加水和,一邊沉沉的歎氣:“哪裡都不安生,人賤被人欺,老的老,小的小,這種日子……”

還沒等她說出下一句,韓爺爺摟著楚酒酒,笑嗬嗬道:“這種日子啊,不會長久的。酒酒那麼厲害,自己一個人都能看破對方的陰謀詭計,而且還能將計就計,酒酒,下一代女中豪傑就是你呀!”

被韓爺爺誇了,楚酒酒笑的特彆開心,韓爺爺揉了揉楚酒酒的頭發,然後才抬起頭,輕輕責怪的看了韓奶奶一眼。

孩子還小,不要總是對孩子說這麼喪氣的話。

韓奶奶和麵的動作一頓,覺得韓爺爺的想法有道理,韓奶奶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因為成長經曆的緣故,韓奶奶是個特彆護犢子的人,家裡弟弟妹妹被人欺負了,即使她當時瘦得皮包骨,她也會衝出去跟人拚命。長大以後,做了母親,丈夫位高權重,家裡不再有被人擺到明麵上欺負的時候,韓奶奶的這一麵就沒再顯露出來過,再後來,風水輪流轉,小時候的經曆又開始重新播放,可韓奶奶已經老了,她想再把幾個孩子護在自己身後,卻也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兒子的死打擊了她很久,後來楚酒酒出現,看著孫子一點一點變得快活,她也慢慢快活了起來,她兒子在她心中留下的大洞,永遠都沒法再填滿了,但韓生義,她唯一的孫子在她心中的分量,卻是越來越重要。還有楚酒酒,這個不是她孫女,卻勝似她孫女的孩子,以及不怎麼說話,卻真心實意把他們兩個老人當長輩的大男孩,韓奶奶不想再看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站在被施暴者的位置上。

韓奶奶心裡亂糟糟的,彆人卻沒有她這麼多想法。楚紹今天一根柴都沒劈,斧頭發揮的唯一作用,就是把徐長河家裡給砍了。韓奶奶家柴火也不多了,於是,他又回到自己家,把斧頭撿了起來。

韓生義坐在鍋灶前,熟門熟路的燒火,楚酒酒跟韓爺爺都坐在床上,他倆小聲的說著話,跟韓爺爺在一起的時候,是楚酒酒最像小孩的時候,她今天遇到了這麼多事,沒人會去打擾他們兩個。

溫秀薇左右看看,抓過一把青菜來,安靜的擇菜、剁碎、然後按照自己記憶裡的調餡兒。

從自己的思緒中走出來,看見溫秀薇麻利的動作,韓奶奶不禁詫異了一分,“溫知青,你還會包餃子?”

溫秀薇笑起來,“看您這話說的,我不僅會,還會好幾種呢。”

韓奶奶:“是我想當然了,主要是城裡的女孩,像你這種年紀,會做飯的少。”

城裡人沒有那麼忙,兩點一線的同時,還是顧得上做飯的,所以城裡女孩在出嫁之前,一般都隻會燒火,打下手,真正的調餡兒炒菜,這些還是由她們的媽媽來乾。

溫秀薇一邊用力的攪著盆裡的菜餡兒,一邊點點頭,“您說的是,我同學裡會做飯的就不多,我家裡還有個姐姐,她也是一點飯都不會做,平時燒個水,都是彆人替她乾。”

楚酒酒聽見溫秀薇的話,她扭過頭,大聲道:“什麼彆人呀,不就是溫知青你嘛,你在她那就是個使喚丫頭,我要是有妹妹,我才不會這麼對她。”

溫秀薇愣了一下,她好像沒跟楚酒酒說堂姐使喚她的事,楚酒酒是怎麼知道的?

一看溫秀薇的表情,韓奶奶就知道她在想什麼,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韓奶奶說道:“這小丫頭,你不知道吧,她可是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你說過什麼,她能記一輩子,小心點,以後在她麵前說話要留神,不知道哪一天,她就把你說過的話翻出來了。”

韓奶奶說的這些,明明是在提醒溫秀薇,但溫秀薇隻感覺到了明晃晃的顯擺和炫耀,老人家顯擺自己孫女是很正常的事,但溫秀薇看著韓奶奶,總覺得心情很微妙。

就有一種“什麼嘛、要顯擺也該是我顯擺”的奇怪感覺。

……

今天溫秀薇的心情大起大落又大起,以前她還藏著掖著,今天卻不想了。她已經離開了徐家灣,以後就該在青竹村安家了,楚酒酒對她熱情又毫無保留,那她也應該用同樣的態度對待回去。

往菜餡兒裡又加了一勺鹽,溫秀薇繼續攪打,同時,她輕聲說道:“酒酒說的有點誇張了,不過,事實也差不多,我姐姐不喜歡我,每次跟我說話,都是讓我幫她乾活,寫作業,有時候她朋友來家裡,我還要給他們端茶倒水,伺候飯局。”

韓奶奶聽的皺眉,“怎麼還有這種姐姐。”

溫秀薇抬起頭,對韓奶奶牽了牽嘴角,“堂姐,不是親姐姐,小時候沒見過幾次,大了以後,我突然住到他家來,占了她的房間,她心裡有怨,有這種反應也正常。”

這段楚酒酒沒聽過,她從床上蹭下來,睜大雙眼,“居然是堂姐,那溫知青,你為什麼要住到他們家去呀。”

溫秀薇沉默兩秒,然後才回答道:“因為我父母太忙了,他們要出國處理工作,之前他們也經常出國,但因為那都是暫時的,最多半個月就回來了,而且他們不會兩個人一起去,所以一向是把我放到鄰居家。這一回他們要去半年,就把我送到了上海的大伯家裡。”

一聽到出國兩字,韓爺爺瞬間抬起頭,他有些敏感的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溫秀薇苦笑一聲:“四年前。”

四年前,溫秀薇的父母雙雙出國,他們不知道自己這麼幸運,躲過了一場如果他們沒走,就絕對無法幸免的災難,可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女兒這麼倒黴,因為留在國內,先是被親人使喚,之後又被送到鄉下,再之後,就是一連串的厄運。

後來,他們兩個終於輾轉從國外回來了,大伯家沒有了溫秀薇的身影,找去當年她下鄉的村莊,那裡的人卻對溫秀薇這個名字諱莫如深。中國那麼大,溫秀薇如同石沉大海,他們找不到女兒,而女兒,也已經對他們心如死灰,不想再找自己的父母了。

楚酒酒聽見溫秀薇的話,沒有多大的反應,她也想不到一些如同多米諾骨牌的影響,但韓奶奶最清楚這些,她看向溫秀薇的神色瞬間變得很同情。

“好孩子,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你大伯他們竟然沒把你送走,唉,你已經算是幸運了。”

父母都在國外,這一點就夠敏感的了,溫秀薇的大伯竟然頂住了壓力,也是不容易。

聽到這句話,溫秀薇卻想冷笑,不過,她還是忍住了,垂下眼睛,她解釋道:“不是他們不想送我走,而是那個時候,他們不敢送我走。隻要我出去了,就會被人盤問,他們把我藏在家裡,後來還帶著我搬了家,給我辦入學,也是為了遮掩,對外他們一直說我是他倆的親生女兒,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會代替他們的親生孩子,過來下鄉。”

楚酒酒張大嘴巴,萬萬沒想到,這裡麵居然還有一段隱情!

放下裝著菜餡兒的盆,溫秀薇抬起頭,對幾人說道:“因為這個,我大伯,還有大媽媽,總跟我說,我欠了他們家太多。可是當初,我爸媽把我送過去的時候,給了他們五百塊錢,他們倆的工作,也是我爸爸花錢替他們買的,四年來,我給他們當牛做馬,無論他們有什麼要求,我都答應了,連下鄉,我也來了。我覺得,我應該是還清了。”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溫秀薇神情有明顯的激動,她是個很克製的人,所以話音剛落,她又把自己的情緒克製了回去,感覺自己掃了韓奶奶等人的興,她抿直唇角,不再說話,而韓奶奶,她抬起自己蒼老的手,慢慢的替溫秀薇捋了捋鬢邊的頭發。

“是,你想的沒錯,你欠他們的,早就已經還清了,以後你再也不用聽他們的話了。”

楚酒酒嗚了一聲,跳下床,她抱住溫秀薇,像白天溫秀薇對她那樣,輕輕拍她的背,“不哭不哭,薇薇,沒事的,會沒事的。”

溫秀薇原本是有點想哭的,但被她這麼一拍,她就笑了,“叫誰薇薇呢,沒大沒小的。”

韓爺爺坐在床上,看著下麵的三個女人直樂,“薇薇也好,酒酒也好,在我這個老頭看來,都是小孩!行啦,今天也讓你們見識見識,老頭包餃子的本事,來,你們倆讓開,今天這頓餃子,韓爺爺給你們包了!”

他一挪屁股,就要坐到韓奶奶身邊,韓奶奶眼皮不抬,“滾一邊去,彆搗亂。”

韓爺爺:“得嘞!”

楚酒酒:“……”

溫秀薇:“……”

韓爺爺,你也太沒骨氣了。

……

雖然韓奶奶不想讓韓爺爺來搗亂,但到了晚上,這頓餃子還是大家一起包的,韓奶奶包的最快,溫秀薇其次,楚紹再次,剩下的人就是重在參與了,尤其楚酒酒,她包的餃子沒有褶,跟個大湯圓似的,下到鍋裡,第一個就開了花。

好在這個時代餃子湯也是絕不能浪費的美食,散了也沒關係,最後還是會進大家的肚子。

之前韓奶奶說過,除非她老年癡呆,不然這三個孩子彆想有放假的那天,但今晚,她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說法,聽到今天晚上不用上課了,楚酒酒蕪湖一聲,迅速衝回了家。

韓奶奶在她背後看的直想打人,但她跑的太快了,韓奶奶根本追不上。

其實韓奶奶誤會了,楚酒酒這麼興奮,不是因為終於有一天假期了,而是,溫秀薇今晚就要住到她家來了。

楚紹從櫃子裡把多餘的棉被拿出來,櫃子裡的棉被都是新的,他把大臥室裡自己那床卷好拿走,然後把新的棉被鋪在了楚酒酒旁邊,抱著自己的棉被,他出門之前,叮囑兩個人:“油燈睡前記得吹了,窗戶也關上,現在晚上的風還是涼。青竹村這邊靠山更近,早上還有霧會滾進來,關上窗戶,屋裡的濕氣就小一點。”

楚酒酒一疊聲的重複道:“知道啦知道啦,爺爺你快去睡吧,我們也要睡了!”

溫秀薇正在整理床單,聽到這一聲爺爺,她錯愕的回過頭,“酒酒,你叫楚紹什麼?”

楚紹僵了,楚酒酒也僵了,她平時在自己家太隨心所欲,今天一時間忘了改過來,背對著溫秀薇,楚酒酒緊張的一咽口水,再轉過頭,她就是一臉的無辜和茫然了,“啊?我叫他楚紹啊,你聽成什麼了?”

溫秀薇愣了愣,“我聽成……”

閉上嘴,她搖了搖頭,“沒事,是我聽錯了,今天太累,腦子都跟平常轉的不一樣了。”

說完,溫秀薇拿過楚酒酒給她的新竹筒,她對他倆笑笑,然後就出去漱口洗臉了。

直到她走出去,楚紹跟楚酒酒才放鬆下來,而放鬆以後,楚紹第一件事就是拍楚酒酒的肩膀,他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就是用氣聲說話。

“你想什麼呢!”

楚酒酒看起來很崩潰,她也用氣聲說:“我忘了!沒事啦,她不會懷疑的,爺爺,彆擔心了。”

楚紹瞪起眼睛:“彆再叫我爺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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