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也成吧, 認了。
“說的是, 我們走吧。”
修羅地獄, 萬鬼呼號, 寂無端在這,估計能嚇掉半條命,不過他現在也夠嗆了。數以萬計的毒蛇扭曲著纏繞在一起, 摩擦發出聲響, 黏膩惡心,令人頭皮發麻。估計能成為他的陰影了。
稍微一瞥,裴景看到一條青紫色的蛇像是得了病一樣,眼睛滴血,把自己扭成麻花,一點一點蠶食自己的尾巴。
……我吃我自己。
難以抑製的惡心感湧上心頭。
裴景乾脆閉上眼扭頭,當做什麼都沒看到。
許是他的動作太明顯, 銀發人也發現了不對勁, 稍微一想都能明白原因。
冷淡道:“怕蛇為什麼不直說?”
裴景結丹之後五感通明, 閉上眼也能感知腳下的路,摸黑前行,解釋:“什麼叫怕, 單純地不想看到它們而已。”
銀發人:“你的手在抖。”
裴景:“我擔心那個小弟子, 怕他現在遭遇不測。”
黑暗裡清晰傳來一聲銀發人的低笑, 似嘲弄似歎息。
幻象在他一指間悉數泯滅。
“睜開眼吧。”
裴景悄悄睜開一條縫。
卻見血色煉獄的幻象已經不見了。
眼前是一條狹窄崎嶇的山洞, 儘頭一線霞紅色的光照了進來,驅散黑暗陰霾。是出口。
他愣愣地偏頭, “你能結束它的幻術?”
然而銀發人已經消失了。
一點痕跡都沒有。來無影去無蹤。
他叫了兩聲,山洞裡隻有自己的回音。
從紅楓林到長天秘境,他見了他兩次,一點信息都沒打探到。
裴景心道,“那麼神秘的嗎。”
他爬出山洞,外麵已經是傍晚時分。長天秘境裡同樣有星辰變動。金色紫色紅色的雲彩浮在天儘頭,赤火鎏金,波瀾壯闊。綠林曠野無邊無際。千山黛色,在晝夜交際時分,如沉默的巨獸。
光帶著暖意。從漫長又令人難過的心魔路走出,乍一看這人間風采,總是有幾分恍惚。
“我怎麼會淪落到那樣的地步呢?”
裴景還沒給出自己回答,就被不遠處樹下的少年吸引去了視線。
少年抱劍而立,衣衫縹碧色,玉冠墨發,氣質清冷,此刻淺色的眼眸寫滿不耐,明顯是等的有些煩躁。
裴景長長地舒了口氣,走過去,道:“你沒事就好,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在裡麵走丟了呢。”
這雲霄的弟子真是一屆比一屆膽子大,能折騰。
楚君譽說:“你怎麼進去那麼久?”
這小子居然還有臉質問他,裴景說起來就氣:“我聽到響聲趕過來,馬上有人跟我說你進山洞了,我怕你一個人出事才跟進去,結果裡麵路又多又繞,還是運氣好,歪打誤撞走出來的。”
楚君譽聽完沒有半點感動,反而似笑非笑道:“誰給你的自信讓你覺得,我要是出不來,你進去能救我?”
裴景:“……”能把他氣到啞口無言的人這個世上不多了。平靜心情,裴景索性裝傻充愣:“這不多一個人多一分力嗎,我想你一個人可能在裡麵會害怕。”
楚君譽道:“怕蛇嗎?”
聊不下去了。裴景換話題:“你在這裡等我是不是在裡麵看到我了?”
楚君譽道:“我聽到了你的聲音。”
裴景一愣:“我說了什麼?”
楚君譽:“忘了。”
幸好忘了。
依楚君譽的意思,他應該是在心魔室外聽到他的聲音的。
會在這裡等他,說明楚君譽也走了一遭心魔室。
在裴景看來,楚君譽這樣冷漠孤僻的少年,十有八九是有過一段充滿創傷的童年。在心魔室回憶到的、見到的,估計都不是什麼美好記憶。他說要幫他解心結,對症下藥,當然早知道病症所在。
裴景問:“你也走了一遍那個黑黢黢的過道,那你看到了什麼?”
楚君譽在他旁邊走,思索了會兒,很平靜地說:“一些不太想回憶的事。你呢?”
為了把話題接下去,裴景坦誠道:“我起先看到的,是一些零零散散都還算愉快的回憶。後麵突然給我來了場噩夢,噩夢裡雲霄在下雪,和我關係近的師傅朋友都死了,我也最後也死了,死在了彆人劍下。真的好慘。”
一場絕望悲傷的噩夢,但畢竟也隻是場夢。夢裡情真意切,但醒過來,記憶都模糊,情緒更是多為唏噓。裴景說出來的時候,就跟轉述彆人的故事一樣。
楚君譽手指微收,笑了一聲,聲音很輕:“是好慘。”
裴景道:“但我覺得我不會那麼慘,還是那句話,自信就完事了。”
楚君譽:“那這次你自信對了。”
裴景笑:“怎麼說。”
楚君譽偏頭看他一眼,淺若琉璃般的眼眸折射萬千霞光,絢爛到驚心動魄。很快轉過去,視線望著前方。語氣很輕,卻認真。
“我保證。你不會再那麼慘。”
明明他是開玩笑問出的話。
卻得到像一個承諾般的回答。
裴景稍愣後,哭笑不得,假意受寵若驚:“哇,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以後可一定要成為特彆厲害的人物,關鍵時候救我一把啊兄弟。”
楚君譽無聲笑了一下。
前方夕陽如血染紅山巒。風帶著暖意,光也有幾分明亮。那種滋生在骨髓在靈魂深處的冷意,卻沒消半分。
裴景也感覺到了。
厭世暴躁,浮動在冷漠孤僻的外表下。
他想,這個少年一定在裡麵看到了很不想麵對的過往,人間至痛,莫過於生離死彆。
“我給你看個東西怎樣?”
長天秘境的晝夜變換都是準時的,他當初進來就發現了這個點。
當最後一隻鳥飛過群山頭,當最後一絲光收儘晚霞。
天就會一瞬漆黑,掛滿天繁星。
飛鳥在遠處成黑色的一點。
掠過一座座山峰。
他伸手擋在楚君譽的眼前。少年濃密的睫毛掃在掌心,有點癢。
裴景不會安慰人,但他會撩妹,尬撩也是撩。
“那我也保證,我會成為很厲害的人——咱們互幫互助,天下無敵嘿嘿。我來保護你,讓你這輩子再無坎坷磨難。所以過去的不要用在追憶悔恨,沒來到的也不必惶恐不安。”
“我送你一片星星吧。”
“人心難測,世事變幻,可山河草木永生,日月星辰不朽。”
“讓它們見證。”
他收回手的時候,打了個響指。
孤鳥飛過儘頭。
風雲舒卷。
天地變色。
千絲萬縷的星光落了下來。
楚君譽抬起頭,深藍夜幕上,繁星碎鑽般斑斕。銀河漫漫,流光璀璨。耳邊少年的聲音也充滿熱忱。
楚君譽後知後覺笑起來,笑容幾分暖意無奈。眼底冰冷——
可這個世界山河草木、日月星辰都會分析崩離。不朽不腐的,隻有天道,和,我。
但他還是偏頭,語氣難得幾分溫柔地:“行,那說好了。”
*
出了長天秘境。裴景先回天塹峰。
那個銀發人隻是輕描淡寫說出的兩個字,卻叫他留了心。書閻,有著跟千麵女相同的氣息,那麼也應該來自同一個地方。
現在跟師尊聯係不上,他乾脆寫了封信,寄給寂無端,把在浮屠殿書室內的詩也記錄進去,‘天地萬物以養人,世人猶怨天不仁’——七殺歌,煞氣那麼重的嗎?
寂無端鑽研邪魂鬼怪,人間異事,對這應該比他了解。可以向他詢問其他的信息。
這書閻是奔著他來的,為什麼?
原著裡,裴禦之好像也沒什麼仇敵,或者說本來有,隻是著墨太少、沒點出來。
裴景收筆,稍作細想。還是決定先放一放,不能輕舉妄動。
有先祖的護山大陣在,至少他在雲霄內是安全的。
秘境之後,裴景被黃符道人喊去了主殿。這一回峰主麵對他難得不是一臉怒容,反而和眉善目叫他先坐。
裴景在桌案另一頭,有點不明所以,直接開口問:“峰主喊我來,是有什麼事嗎?”
宮殿內點著香,嫋嫋飄渺,帶一點苦澀的味道。
黃符道人聲音也很沉:“你在長天秘境有看到什麼東西嗎?”
裴景決定隱瞞,說:“沒有,就是平常的在裡麵呆了一天一夜。”
黃符道人挑眉,神色有幾分疑惑:“怪了。當初裴禦之在秘境內可是直接看見了先祖的遺魂,千百年來第一人。你作為他親自關照的弟子,竟然什麼都沒遇到?”
裴景得先裝作一臉迷茫的樣子:“峰主,我有點不明白。”
黃符道人喝了口茶,平靜神態,緩緩道:“還記得當初給你鐲子的那個人嗎?這大概是你人生裡遇上的第一個貴人了,你小子氣運是真的不錯。那人就是裴禦之,我雲霄首席大弟子。鐲子內側就寫了他的名字,我起先是不信的,寫信到天塹峰一問,卻得到了裴禦之的回話。他說你是個可塑之才,要我多多關照你。”
裴景受寵若驚,張目結舌:“那、那是裴師兄?”
黃符道人哼一聲,翻了個白眼:“鐲子裡麵的三個字那麼大,你帶了一年都沒發現?”
裴景有些羞愧地低下頭。
“鐲子呢?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