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重羽即便是平日裡頭同蕭雲諫沒大沒小得多,可哪裡又當真會叫神君自己去打酒?
他還未出言反駁,蕭雲諫便又道:“左不過你放心不下青鱗,而我又不能當著自己的麵,叫師父去做這瑣事。更況且,我也比你更為熟悉坪洲府。”
炎重羽沒扭過,便也順從了蕭雲諫。
隻蕭雲諫還未進城,便被人扯住了衣角。
他甫要攻擊,卻心中一動,回首瞧了一眼。
是夜曇。
“葉檀,你怎麼在此處?還弄得自己這般狼狽?”蕭雲諫皺皺眉頭,看著滿身泥濘的夜曇。
夜曇抹了把臉,露出雙秀氣的眼睛來,委委屈屈地道:“抱歉恩公,又麻煩你了。”
蕭雲諫舔了舔嘴唇,說道:“倒也談不上什麼麻不麻煩的,隻是你怎得把自己搞成這幅局麵?你不應當在雲和樓中,等著家裡人來接你嗎?”
“就是我的家裡人……”夜曇深深地垂著頭,細聲細氣地道,“他們要抓我回去,但我不能回去的!”
“為何?”蕭雲諫不解。
“他們逼迫我成親,是與我不喜歡的人。”夜曇也顧不得自己身上手上的泥濘,緊緊地握住了蕭雲諫的手臂。
染得蕭雲諫月白色的長衫外麵,一片塵土。
蕭雲諫沒了法子,隻得先將夜曇攙扶了起來,擱到一旁。
低頭瞧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暗自咧咧嘴,沒再去理會。
“先頭我離家的時候,還未曾有此事。如今忽然而來讓我成親,我當真接受不了……”
“我借口支開了他們,從窗戶跳了出去。誰知外麵是泥淖,弄得自己這般狼狽。”
夜曇可憐兮兮地說著話。
蕭雲諫卻是憶起,雲和樓的客房可並在三四層上。
夜曇這般的文弱書生,縱身一躍,恐怕是受了傷的。
蕭雲諫並不像是他對著淩祉那般,直截了當地撩起衣袖,替他療傷。
而隻是問道:“摔在那裡了?可是疼痛?”
夜曇聽他這般問話,眼淚似就要在眼眶中打著轉,說道:“隻是腿上有些傷口,是不那般痛的。”
蕭雲諫思忖片刻,還是沒撩起他的褲腳瞧上一瞧。
隻施了法力,替他治療了傷口。
淩祉一直是遠遠地跟在蕭雲諫身側的。
他亦是知曉,蕭雲諫是要去城西的那家酒窖,打上幾斤桃花釀。
可同時也瞧見了夜曇奔著蕭雲諫而去。
他有些眼熱,心底酸澀,總是要抑製不住自己想要上前去的衝動。
隻又瞧見了蕭雲諫並未越雷池一步,才叫自己一顆叫囂的心臟。
默默不再那般苦澀。
隻仍是淤堵著,如何都得不到紓解。
蕭雲諫替夜曇治好傷口後,便起了身。
他說道:“有些人,興許你從前不喜歡他的時候,他會很喜歡你。可後來,你喜歡他了,他卻讓你萬劫不複……”
他說的是從前的自己與淩祉。
夜曇卻是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話雖如此,可到底我不曾能喜歡女子的。恩公,麻煩你了。”
他的句尾音調上挑著,莫名端了一股子的撒嬌味道。
他話音甫一落下,蕭雲諫便聽見身後不算遠處,有人將樹皮都捏得剝了下來的響動。
他哼了一聲,餘光往回瞟了一眼。
卻沒有回頭。
他就知道。
淩祉哪有那麼容易認輸的?
他沒留意,夜曇也是朝著淩祉的方位瞧了一眼。
又稍稍勾起唇角。
蕭雲諫晃了晃手上掛著的酒壇,對夜曇說道:“我先送你去個稍微安全些的地方,等你想通了,亦或是家裡人不強迫你了,你再行離去。”
夜曇忙不迭地搖搖頭:“我想跟著恩公,有恩公在,我更不會害怕。”
“我如今要去打酒,再回我師父住所,實在不能領你同去。”蕭雲諫婉言拒絕著。
可奈何,夜曇這淚珠子竟是說落便落。
滴滴答答地滾在地上,濕了一片。
他道:“我知道我不該麻煩恩公的,恩公已是幫了我許許多多,我又如何能再叫你替我擔著風險呢。當真多謝恩公了,能認識您真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我便是今日被家裡抓回去成親,也算是圓滿了。”
蕭雲諫哪裡見到過這般的架勢,立馬有些手忙腳亂了起來。
他又從懷中掏出帕子遞給夜曇,又勸慰著:“莫要哭了……我、我……你想做什麼?”
夜曇仍是抽抽泣泣著:“我外祖向來疼我的,可否請恩公送我去我外租家。他定然會勸阻我家中人,不要逼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了。”
蕭雲諫看了看自己手上拎得酒壇子,說道:“好,我先打了酒,回去同我師父告辭過後。”
夜曇紅腫著眼睛點了點頭,自是應聲。
可奈何他應聲,卻趕不上變化。
追兵已至,高喝著“他就在那裡”,便朝著夜曇而來。
蕭雲諫倒並不懼怕。
隻是他不想傷人,而夜曇又是個□□凡胎。
二人隻能跑了起來。
蕭雲諫無奈極了。
那時候他和淩祉被人麵蛛追著,也是這般跑著。
隻是如今,身側換了個人罷了。
淩祉瞧他二人離遠了些。
隨意彈了幾塊碎石、樹枝,恰好落在那群人麵前。
擋了他們的去路。
他手握著息雨,劍鋒瞬起。
掃落塵埃。
他回首瞧著蕭雲諫的背影。
即便是心中醋意盎然,看不得他的阿諫與旁人同行。
可亦是又跟了上去。
——這般,阿諫也能多在凡塵留些時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