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我落在那些人手上,隻怕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何況謝麟他們肯定也要前往興州城,我也去,隻是他們在宮外,我躲在皇宮裡,這樣不僅他們想不到,那些來找我的江湖人肯定也想不到,這兩個月的時間,自然很快就能熬過去了。”
葉孤城沉吟著,道:“你躲人躲到皇宮裡,這一舉動確實足夠異想天開,那些找你的人,隻怕想破腦袋也想不到你會藏在皇宮之中。隻是皇宮之中紀律嚴明,哪怕是西泥這樣的小國,皇宮也不是好藏人的,你若要扮成小太監,隻怕他們也一看就能看出不對,你打算藏哪裡去?”
賈珂嗬嗬一笑,道:“冰庫。”
殷離道:“冰庫?”
賈珂道:“我聽說西泥國的皇宮裡麵建了八個冰庫,就算那人跟我吹牛,應該也有好幾個吧,反正衛國的皇宮裡一共有十二個冰庫,並且冰庫裡的冰這個時候應該早已經采集完了。
這些冰在冬天毫無用處,除了放冰以外,也沒人會來這冰庫轉悠
,到得炎夏,才會有人進冰庫裡取冰消暑。也就是說,這冰庫起碼好幾個月都不會有人進去,正是皇宮最安全的地方。隻是靠我自己,進入皇宮實在不容易,因此我想請葉兄你把我送進冰庫去。”
葉孤城道:“冰庫中雖然能藏身,但是裡麵卻沒有吃喝,你們躲在冰庫之中,又怎麼過得下去?若是冒險去禦廚中尋食,憑你們二人,隻怕很容易就會被人抓住。”
賈珂道:“提前多買些吃的就好了,隻是不能生火,這點確實麻煩。所以我想,就我一個人進去就好了,阿離……不知道葉兄你能不能幫忙照看一二?她很可憐的,家裡二娘和二娘生的兩個兒子一直在欺負她母女。
她心中不忿,殺了二娘,逃出家去,結果害得她自己的母親為了救她自殺了,她父親見到她就要殺了她,她家裡還報了官,官府一直在通緝她,所以她絕不能回衛國了。”
殷離一開始聽到賈珂說讓葉孤城幫忙照看自己,心裡還有點氣惱,聽到最後,臉色越來越蒼白,眼圈卻悄悄的紅了。
葉孤城原本還當殷離和賈珂是親戚,如今才知道殷離身世這般淒慘,暗道:怪不得她問我想不想自己的媽媽。
想到這裡,忍不住看了殷離一眼,見她低著頭,淚珠在眼眶中打轉,緊緊抿著嘴,一副想哭又不肯哭的倔強模樣,身形消瘦,衣衫襤褸,愈發顯得可憐起來。
殷離感到葉孤城目光中似有同情,她生性要強好勝,最怕被人同情自己,抬手抹了一把臉,然後道:“我不用人照顧,我跟你一起去冰庫。你能躲,我也能躲,咱們相依為命那麼久,我怎麼會把你自己留在皇宮裡不管。”
賈珂本來是見葉孤城和殷離之間遊動著若有若無的曖昧,想著如今金花婆婆和殷離之間有了剛才的交集,這輩子再無師徒緣分,何況金花婆婆不是好人,更不是好師父,殷離跟著她,隨時都可能被她殺死。
而葉孤城在書裡雖然是反派的身份,雖然書裡對他的著墨不多,但他的人品絕不能說不好,不然按照古龍寫在書裡的邏輯,他絕對練不成“天外飛仙”這樣孤高傲世的劍法。
何況他即使想要借著和西門吹雪比劍的時候篡位,
但是在紫禁之巔的一個月前,葉孤城確實是真心實意的想要和西門吹雪在紫金山上來一場純粹的決鬥。殷離若跟著葉孤城,無論葉孤城是用自己的人情,幫她擇一名師,還是帶回白雲城自己教導她,都是一樁好事,自己也算是做順水人情了,因此賈珂才提出這話。
此刻聽到殷離這麼說,賈珂雖然心中感動,但也不免覺得頭疼。他效仿天山童姥冒險藏身皇宮,實是逼不得已,他一點兒也不想這種時候還要費心去照顧一個小孩。
賈珂正猶豫該如何委婉勸殷離不要犯傻,不要跟他一起躲進皇宮,就聽到葉孤城道:“我陪你們好了。”
賈珂和殷離都不由吃驚的看著他。
葉孤城冷冷道:“反正我沒有什麼事,我也沒有彆的朋友要急著去見。”
他的聲音雖然很冷,但是這句話卻是滾燙的。
他們又在屋裡坐了半晌,等雪小了,才離開酒家。
謝麟剛剛和迎親隊其餘活著的大人一起和當地西泥國的官員聊過天,就如何抓捕昨天那些逆賊、什麼時候啟程去興州城等事宜展開深入討論。迎親隊伍如今除了謝麟和賈珂,隻剩下四個人僥幸活著。
這四個人昨晚受了天大的驚嚇,除了一個人從前是武職,上過幾次戰場,見慣了生死,沒受多大影響以外,另外三人都是喝過藥湯強撐著從床上爬起來的。
謝麟從小就經常看韓大將軍練兵,他昨晚雖然害怕,但後勁不大,也沒請大夫開安神湯,回到房間,正在想接下來該做什麼,忽然見一張白色的紙輕飄飄、慢吞吞的自上方直直落下,不由嚇了一跳,四下張望,卻見不到人,招呼手下去叫來士兵搜查,又去看這信,雖然很想打開看看,但他又怕這封信暗藏玄機,因此把信封遞給身旁武功高強的謝不說。
謝不說將信拆開,掃了一眼,遞給謝麟,道:“是賈公子寫的。”
謝麟道:“奇怪,他自個兒不見人影,乾嘛神神秘秘的給我寫信?”說著,拿過信來,讀了幾眼,沉下臉色,思索許久,道:“咱們去給駐守邊境的陳將軍的人,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吧?”
謝不說道:“昨晚上咱們這些人來西泥,他們折返回去找陳將軍,如果沒
有這場大雪,應該已經到了,現在下了這場大雪,不知道衛國的雪會不會更大,倒不好打包票一定到了。”
謝麟道:“你把這信一字不漏的背過,然後把這信燒了,就去找陳將軍去,儘量彆讓彆人發現你去了。”
謝不說怔了怔,接過信來,卻沒立刻去讀,道:“屬下接到的命令是寸步不離的保護您。”
謝麟冷冷道:“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這話你難道不懂嗎?你既然是跟我出來的,就得聽我的話,尤其是這種非常時期。我身邊又少不了人保護,西泥國的人難道還真敢當著眾人的麵,把我這衛國的使者剁了麼?”
謝不說沉默片刻,應了聲是,然後展信讀起來,讀著讀著,臉色也越來越差,讀完了,就把信扔進火爐裡。
謝麟道:“你都記住了?”
謝不說道:“一字不漏。”
謝麟知道他向來說一不二,說自己記得一字不漏,就是真的一字不漏,點了點頭,送他走了。等謝不說走後,謝麟心裡也發虛,想到江燕離的武功著實不錯,便著人把他請來,與他整日一起喝茶聊天,實際上是把他留在自己身邊,如果真遇到危險,自己心裡也能有點底氣。
過了幾日,賈珂三人終於趕到興州城。
他三人在城外休息了半日,到了二更時分,葉孤城將賈珂和殷離負在身上,越過護城河,翻上城牆,輕輕的溜下地來,隻見騎兵高舉火把,來回巡邏,他們貼身高牆,朝著城中心走去。走了三裡地,就見一座高樓拔地而起,高樓後層層疊疊儘是宏偉的大屋,屋頂上的琉璃瓦在火光下熠熠生輝。
葉孤城道:“你們留在這裡,我先上去看看皇宮中的護衛是怎麼巡邏的。”說罷,輕輕一點地麵,人已經飛身上牆,不見蹤影。
過了兩炷香的時間,葉孤城才回來,也不多言語,已經將二人提入宮中,賈珂隻見四個人影自北而南掠過來,待他們走了,葉孤城躲在牆下,並不離開,忽然高牆之後又轉出四人,無聲無息的走了過去。這四人突然出現,叫人防不勝防,如果不是葉孤城事先進來看了許久,隻怕早被這四人撞見。
待這四人走後,葉孤城又帶著他們走進一條小巷,穿過一
條窄道,在一片堆著厚雪的花叢中伏身片刻,等八名禦前侍衛走過,才穿入一大片假山,每走過幾丈,便停留一會兒,等禦前侍衛巡過再走。
這般走了小半個時辰,來到幾處矮小的房舍前麵,看模樣是八間大石屋,屋前是一大片空地,沒有任何遮掩,但是也沒有侍衛巡邏至此。他們走到石屋之前,就見這石屋牆壁以四五尺方石建成,門則是八棵年歲極長的鬆樹釘合而成。
賈珂見這屋子果然和自己記憶中的書中描寫大差不離,心中不喜反憂,閉了閉眼,生怕葉孤城察覺自己的不對勁。
他們拉開最左邊的石室的大門,門一打開,一股寒冷之氣撲麵而來,不知和外麵寒風相比,哪一處更冷。走了進去,就看見裡麵堆著一袋袋裝著棉花的麻袋,與屋頂相接,將屋內寒氣密封起來。
關上門後,室內漆黑一片,賈珂點亮火折子,就見前後左右,儘是一大塊、一大塊切割的方方正正,排列的整整齊齊的大冰塊。火光映照下,冰塊上麵忽青忽藍,流光溢彩,甚是好看。殷離從前哪看過這種奇景,跑前跑後,看來看去,如同一隻小蝴蝶穿梭於花叢之間。
賈珂悄悄拿出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藏在手心之中,微笑道:“葉兄,你怎麼這麼精準的找到這冰庫的?”
葉孤城沒有留意他話語中的試探,道:“我剛剛殺了一個太監,從他口中問得的。”
賈珂道:“那太監的屍體……”
葉孤城道:“我扔到溫泉裡了。他身上沒傷,旁人不會看出他曾經被人製住,溫泉池邊的石頭很滑,他們隻會以為他一時腳滑,掉進池中淹死的。”
賈珂這才放下心來,將圓筒收回懷裡,笑道:“那就好。”
葉孤城道:“這西泥皇宮中隻怕有一個武功極高的高手,我看這些禦前侍衛,武功雖不高,但他們的配合卻極為高明,絕不是一般人能布置出來的。”
賈珂道:“確實有一位,我看下麵似乎還有幾層,咱們先到最下麵一層去,然後我跟你講講這西泥國的事吧。”
他們下到地底第三層,找了一處沒放冰的地方,拆開裝著棉花的麻袋,將棉花倒出來鋪在地上,坐了上去。
賈珂幾日以來
,雖然看起來很鎮定,其實他心裡早就怕的要死。那天在酒店裡遇到金花婆婆,他才真正明白那個傳言代表的是什麼,王雲夢這個名字又代表的是什麼。
誰能保證來追他的那些人裡隻剩下一些烏合之眾,再沒有第二個像金花婆婆那樣的高手了。何況這世上還有一個大本營就是西域,現在很可能已經逃到西域的快活王,誰也沒法保證快活王就隻會拿他當靶子去吸引彆人的注意力,而不會對他下手。
這一路上,他吃不好,睡不安,但是吃不下東西,還可以強迫自己多吃一點,睡覺卻是絕不能強迫自己睡著了,直到此刻,他一直緊緊繃著的神經,才略略放鬆下來。
賈珂道:“西泥國最厲害的高手,就是如今皇帝的生母,西泥國的皇太妃。”他將李秋水和天山童姥的關係略略講了一遍,隻是略去逍遙派不提,而用“一個門派”這樣的模糊稱呼代替。
葉孤城聽了這些,方知那和自己約好決鬥的劍神究竟牽扯進了一樁怎樣的事情裡,沉吟片刻,道:“西泥皇帝既然是她的親兒子,她若真做了這件事,就算做的時候瞞著皇帝,但如果皇帝去問她是不是做了這件事,她隻怕不會欺騙他。如果咱們能在旁邊聽他們怎麼說的,到時候就能知道真相了。”
賈珂道:“或許,可惜李秋水今年應該已經八十多了吧,她的武功實在深不可測,除非咱們能立馬把童姥請過來,不然咱們現在絕不是她的對手。因此這件事,要查,也隻能等謝麟那邊順著劍神卓不凡的線索去查,看看能不能查出什麼端倪來了。”
他們說著話,吃了帶著的乾餅乾肉,便各自睡去。
賈珂睡了半個時辰,忽然醒過來,看著漆黑的冰室,心裡空茫茫的,在心裡尋思:“童姥被逼躲在這裡練功,也不過練了幾個月,武功又恢複了從前,可是我……我在這裡待上幾個月,還是現在這樣弱小,這樣被人追趕,隻能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憑什麼我就總被人欺負?”
想到這裡,雖然手腳無力,身體疲軟,腦袋因為缺覺而嗡嗡作響,仍然咬著牙站起身來,跳到一塊大冰塊上,又修習起《神照經》來。
次日葉孤城離開冰庫,
去禦廚裡拿來熱食,幾樣葷菜,幾樣素菜,冰庫中不分晝夜,三人也沒娛樂活動,吃完飯就練起武來。
葉孤城正要練劍,忽然見殷離從懷裡拿出一隻黃澄澄的金盒,打開盒蓋,兩隻拇指大小的蜘蛛在盒中蠕動,花紋斑斕,顯然是劇毒之物。
殷離將盒子放在地上,正要將雙手兩根食指伸進盒中,手就被人拿住,她抬頭一看,見葉孤城臉色冷然道:“你這是在尋死嗎?”
殷離道:“什麼尋死?這是我媽教我的千蛛萬毒手,就要這蛛兒練的。”
葉孤城道:“你讓蜘蛛咬你,難道不疼?”
殷離道:“當然疼了,隻是要練成千蛛萬毒手,自然就得經曆這些摧心刺骨的折磨,天下武功雖多,可有哪一門功夫,能及得上這千蛛萬毒手的厲害?你彆自忖劍術了的,等我這功夫練成了,你未必能擋得住我手指的一戳。”說完,麵上露出得意微笑。
葉孤城道:“那你也得先碰到彆人,才能戳到人家,何況隻要人家內力高過你,你伸手去戳那人的時候,他隻要用內力彈回你的指力,你手指上的毒氣便會反向流回你的心脈,到時候必死無疑的人隻會是你,這種雞肋武功,虧你還學得興致勃勃。”語氣中滿是不以為然。
殷離聽他把自己這功夫貶的一無是處,心中好生氣惱,從地上跳起來,氣道:“你……你……”她本想罵葉孤城沒見識,但是想到他劍術那麼好,這句沒見識自然是罵不出來了,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忽然聽到葉孤城道:“你跟我學劍吧。”
殷離怔怔看著她,滿臉神色由氣惱轉為莊嚴肅穆,她低低說道:“你……你是說要收我為徒嗎?”
葉孤城道:“我還不到十六歲,還沒到能收徒的年紀,隻不過是教你幾手我家傳的劍法,日後,你就彆練這種後患無窮的功夫了,隻要你好好練我教你的劍招,江湖上再沒人敢欺侮你的。隻是沒練到家,可不準拿著我的名號四處招搖撞騙。”
殷離笑道:“你好厲害嗎?我才不稀罕拿你的名號去唬人呢。我若今日開始學,日後未必比你差了。你可彆小看我!”
葉孤城聽了這話,不過一笑,去冰庫外折了兩根樹枝當劍,耐心
教殷離許久,又自己練起劍來。
這般過了三日,葉孤城去禦廚中拿了幾碗菜,還帶回來了一個新的消息,駐守邊關的陳將軍率兵護送謝麟等幸存的迎親隊的成員到了興州城。
到了次日,這消息又翻新了,他們到的當天晚上,忽然有人闖進他們住的彆館裡,將連同陳將軍在內的人都殺死了,因彆館被放了大火,當晚有沒有人幸免於難暫時不知。西泥國皇帝知道此事後勃然大怒,重金懸賞、張貼海榜四處通緝行凶者,並且派心腹去找衛國的幸存者,當眾說一定會給衛國一個交代。
再過一日,這消息的新進展是皇帝當晚在皇宮中遇刺,受了重傷,多虧太妃及時趕到,救了皇帝一命。皇帝雖沒看見行凶者是誰,但太妃瞧得清楚,那行凶者身材矮小,宛若八、九歲的女童,身形鬼魅,武功高強,一定是自己的師姐。
太妃說到動情處,當眾揭開麵紗,向眾人展示自己臉上被人深深刻下的井字,泣不成聲的說多年前師姐就是這樣潛入皇宮,用劍將她的臉劃得這般模樣。如今師姐這麼做,隻怕還是衝著她來的。
賈珂扔掉雞腿,歎氣道:“看來這件事,咱們不出手也不行了。”
殷離道:“你要出手?怎麼出手?”
賈珂道:“這件事無論先前李秋水有沒有參與,之後謝麟他們來到興州城後被殺,住的彆館被人放火,恐怕都和李秋水脫不了乾係,最後西泥國的皇帝遇刺一事,我敢斷定,一定是她自導自演的一出好戲。”
殷離好奇道:“你怎麼知道的?你又沒見過李秋水,也沒見過天山童姥,怎麼就敢斷定這件事不是童姥聽說西泥國有人想要栽贓嫁禍她後,一怒之下跑來西泥國做的?這世上也有這樣的人,被人潑臟水後,想著你既然誣陷我,我就乾脆把你誣陷我的事真去做了,這樣也不白白的被人誣陷了。萬一童姥是這樣的人呢?”
葉孤城道:“李秋水的武功應該比天山童姥的武功要輸了一籌,如果天山童姥真有意來刺殺皇帝,李秋水倉促之間,一定攔不住她。”
殷離道:“怎麼說?”
葉孤城道:“這很簡單,如果有人在你臉上用劍深深劃了個井字,劃得你鼻歪
嘴斜,容貌儘毀,你會放過她嗎?”
殷離道:“當然不放過,我起碼在她臉上也還一個井字。”
葉孤城瞧著她笑道:“你這樣一個小女孩都不放過,李秋水以太妃之尊,受此折辱,這麼多年卻放著天山童姥在縹緲峰上逍遙自在,說明李秋水的武功絕不是天山童姥的對手,因此才始終奈何不了她的。”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在我最初的設想裡,我本來想安排珂珂在某些條件下達成跟葉城主學劍的,但是後來我覺得還是手上的功夫好用,適合扮豬吃老虎:,,.